一股热气瞬间涌上我的眼眶。
“当然,你作为商人的觉悟真的很差。”木手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故意岔开话题,“莽撞、任性,连情感识别模块都要偷偷问数据仙人。要不是看在迹部的钞能力份上,呵,这种女人,我理都不会理。”
“你说什么?你的超会穿搭的仿生鹦鹉也很烂啊!”我忍不住反驳,“连飞都飞不起来,唱冲绳民谣还跑调!我不也没嫌弃你!”
“彼此彼此。”
他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我甩开他的手,他把我拉过来,亲了一下,这下总算是安静了。
“那你还不是答应了……”我温顺地坐在他身边,他自然地拿起我的手把玩。
“因为有人付了钱啊,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当年那八千万……其实根本不够烧。飞鸟头三年,烧钱的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快。设备的采购、专利的申请费、租办公室的钱……你以为靠那八千万,真的能撑那么久?”
“我知道,所以我们不是拼命在外面找活吗?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们总是能在快不行的时候突然来活……”说到这里,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嗯,是迹部。”他说,“他一直在给飞鸟偷偷输血。少量多次,通过不同的渠道,不让你察觉,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是他……”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木手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那是一份长长的记录,每一笔都不大,三五百万,七八百万,时间跨度从飞鸟成立第二年开始,一直持续到迷你宠物爆红之前。转账方的名字五花八门,但追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真是疯了……这个人是傻子吗……他做这些干嘛?做慈善啊。”我拿起手机一点点翻着,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做什么都要昭告天下吗?为什么这种事情就不说了?还让所有人都瞒着我,还把你雇到我身边,这算什么?狗血剧吗?呵呵!我以前就知道,他肯定是哪里有毛病……”
我盯着那串长长的记录,边说着眼泪边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想收住眼泪,努力挤出笑容,说了很多嘲讽的话,却变成了又哭又笑,嘴上还喋喋不休。
木手没说话,只是把我揽进怀里。我呜呜地哭了出来,眼泪迅速浸湿了他的衬衫。
大哭一场后,情绪反而平静了一些。我抬起头看木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态,是这些年熬出来的。
虽说他是迹部派来的工具人,可一起熬过的夜、签过的合同、替我扛过的所有事,所以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还有你,也是傻子。”我说。
“嗯,或许吧。”他笑了。
他捧着我的脸,轻吻了一下我的眼角,然后是另一边,再是鼻尖,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还哭吗?”
我摇摇头,他微微用力把我按向他,吻落下来。这个吻很温柔,松开的时候,额头相抵,鼻尖相碰。
“永四郎……”
他的眉毛颤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他的心跳很快。
“呼吸不了了……”
“抱歉。”
他这才松开,我从他怀里坐起来,我的鼻子堵得厉害,眼睛也肿了,大概丑得要命。
“所以,你是因为迹部付了钱才帮我的?”
“一开始是,后来……”
他捧起我的脸,我抬起头望向他,我想我大概是无处可逃了。
虽说我不应该感到意外,甚至更早就该预见。可当他真准备要说些什么温柔的话时,我像是被击中似的,垂下眼不敢看他,脸颊又烫又麻。
木手没有说下去,只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唇。
我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他愣了一下,没阻止。我把眼镜放在茶几上,回吻了他。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近在咫尺,没有镜片,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清澈地倒映着我的脸庞。
他的唇再次压过来,带着无法言语的情绪,他把我箍进怀里,后背的排扣随之松开。
我闭上眼回应着,他吻得很用力,我的手指攥紧他早就被揉皱的衬衫。
渴望触碰的身心纠缠在一起,像习惯,像确认,展露过无数遍却仍然有魔力。
空气逐渐变得滚烫起来,他的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我抚摸着他因为忙碌越发瘦削的脸庞。
他今天没有喝酒,眼神却迷离得像染上了酒气,一向锐利的眼睛此时湿漉漉的。
我们在接吻时贴近,又在进行时分开,每接纳一次,就深一寸。
吻落得到处都是,我不断触碰他,想要更多地记住他的轮廓,投入一些、再投入一些……
他瘦了,或许是脂肪变少的缘故,本就硬朗的小麦色线条更显精雕细琢。他这个人,长在身上的线条几乎都是硬的,挑起的眉,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轮廓分明的脸庞,常年锻炼出的精壮的体格更不用说。
这些特征都可以完美阐释他是如何一个冷静甚至冷酷的人。可唯独他那略显丰满的唇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它是柔软的、灼人的。
不断喊叫着的名字,是催人疯狂的咒语。窗外的晚霞染成了玫瑰色,炙热的夕阳穿过纱帘把交缠的星火点得更旺。
我的感官告诉我,此时此刻在和谁发生,可我的脑海却不断涌现出和迹部那些又多又少的时光。
他到底是谁?他们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安排我的人生?我是谁?我的故事都是被安排的吗?我不是谁的礼物……
我全然无法冷静下来,因为爱欲而燥热的渴望,因为记忆而焦灼的心。
灵魂与肉身割席,却仍在不断迎合着贪婪的渴望。渴望与忏悔、恨与爱,散发着甜蜜又苦涩的芳香……心不断被撕裂,却又不断被爱意修补。
此时此刻唯有更加混乱地叫着面前男人的名字。融合、交汇,用更加失控的节奏,情绪越发高涨了……
直到后肩被种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停下……停下!”
我猛地按住木手,他像是突然从云端跌落,他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脸埋在我的肩上,深吸了几口气又几口气。
“抱歉。我果然……我果然还是要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我的思绪被烧的更加凌乱。
他紧闭着眼睛,呼吸颤抖得厉害,他先是收紧了怀抱,然后才慢慢松开来。
随时都要炸开的荷尔蒙随着他的退出迅速消散,空气瞬间冷静了下来,夜幕降临了。
“嗯,我等你回来。”木手重新戴回眼镜,看起来有一种克制过的平静。
他默默捡起掉落的衬衫,披到我身上。月光冰冷地照在他起伏着的胸膛,他仍然喘息未定。
太温柔,太不像他了,同时也……太狡猾了。
向日葵这才从房间探出头来,屁颠屁颠走到沙发前,用毛茸茸的头蹭一下我,又蹭一下他。
木手把向日葵送给我那天,它就是这样不断轮流蹭着我们。
数据认得它最初的主人……
我的心情仍然混乱,回过神来却已经又在他的怀里,他像是预料似地接住,轻轻摸着我的头。
出发前一天,我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挑出来的是一条奶黄色的连衣裙,没有花纹,裙摆从腰部开始几层不规则叠加到小腿,配一双平底鞋,看起来不夸张又有点小巧思。
行李箱里收拾的几件衣服,也大致是这种风格。
我左右照着镜子,觉得还是太朴素,万一那家伙又穿镶钻礼服呢?又不想被他觉得太刻意……
搭上一条粗珍珠项链,这下总该是差不多了。
我还特意去做了裸色的美甲。我可不想再像旧世界线里那样,灰扑扑地出现在这位花孔雀面前。
我来的时候大概是昂首挺胸的,结果迹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鸟人,我们可不是去巴黎的时装秀。”
迹部一身休闲装,靠在车门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非洲大草原,你这身只会招惹蚊虫和野兽,本大爷可不想带个自助餐上路。”
“我、我当然知道,我的装备都在行李箱呢!”虚张声势的话脱口而出。
光顾着想怎么体面见他费尽心思,却完全忽略了常识,我的脸一下就烫了起来。
怎么办?落地后再找个借口去买?
“到时候被蚊子叮成猪头,可别怪本大爷没说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弧度简直令人恼火。
“那你自己去看角马吧,本小姐不奉陪了!”我气得转身就要往回走。
“站住。”
他打了一个响指,过了几秒,司机提着一个箱子递到我面前。
“落地后换上。”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温柔。
打开箱子,里面是速干衣、户外靴、遮阳帽、防蚊面罩,甚至连防晒霜和驱虫喷雾都备好了。
“发够呆了么?啊嗯?上车。”
这时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车里。
我坐在他旁边,觉得别扭又放松,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了从前。
私人飞机起飞的时候,东京正在下雨。
舷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雨滴变成水痕,然后消失。
回过头,发现迹部一直在注视我。
“饿不饿?”迹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饿。”我还没说完,肚子就先抗议了起来。
“本大爷饿了。”他打了个响指,空乘很快端来了两份套餐。
是日式套餐,米饭、味增汤、烤鱼、渍物,朴素得完全不像他。
“我们迹部大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朴素了?”我挑了挑眉,调侃道。
“偶尔体验一下平民饮食也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优雅地夹起一块烤鱼,即便是最普通的食物,也像是在品尝米其林一样。
他无可指摘,各方面来说。他望向我,嘴角微微扬起,连眼角的那颗泪痣也随之动了动。
我是彻底无话可说了。这么想,我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开始边吃边聊,聊学生时代的往事,聊各自对行业的看法。他说迹部财团最近在调整战略方向,想把更多资源投到AI和新能源领域。我说飞鸟的仿生人项目终于重启了,柳和乾博士的加入让技术进度快了很多。
“看来木手那家伙,和你配合的不错。”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那是因为本社长知道怎么用他。”我有些得意洋洋。
迹部哈哈大笑起来,木手是他派来的工具人这件事,他大概觉得我还蒙在鼓里。
“鸟人,要是木手那家伙的做派让你觉得不爽,你随时可以和本大爷说。”
“他是那种不需要让人操心的人。”我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迹部挑了挑眉,露出复杂的神情。
“嗯,本大爷认可他做事的能力。”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什么。
飞机在新加坡经停加油,我们下机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他接了一个工作电话,他眉头微皱,语气严肃地说着英语,和刚才闲聊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坐在旁边喝咖啡,读仲间经理发来的汇报。顺手给木手发了条消息,发现他还没睡。
再次起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空乘从吧台端出醒好的红酒,倒了两杯。
“喝点?”迹部举起酒杯示意。
“这么晚了还喝酒?”边这么说,我还是拿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有助于睡眠。”他晃了晃杯子,“到了那边有时差,现在不睡,可没有精神。”
我抿了一口,是波尔多,单宁柔顺,果香浓郁。
“怎么样?”他问。
“口感很好,像喝丝绸一样。”我说,“不过我对红酒不感兴趣,喝什么都差不多,不如说,我更喜欢喝奶茶呢。”
“当社长的人了,多接触多品鉴也不是一件坏事。世界是很大的,啊嗯?”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调侃。
“你是迹部财团的大少爷,我只是商业街长大的平民,能一样吗?我们连舌头的构造都不一样。”我觉得他的发言有些好笑,充满了贵族的傲慢。
“高贵不在于血脉,而在心中。英华,我们是一样的。”迹部放下酒杯,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的心感觉被轻轻挠了一下,酒意开始发酵起来,我赶紧喝了一大口水。
“说得好听,那你到商业街去卖电器怎么样?”我说。
“本大爷做什么当然都是最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得让人想翻白眼。
“还真敢说啊,迹部社长。啊,现在应该是会长了吧?迹部会长应该从来没去过商业街那种平民地方吧?”
“前几天,去看过了。”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语气淡淡的。
我等待他说下去,比如说在商业街发现了什么商机?看到了什么事?但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当然我也没有追问。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红酒喝了两杯,飞机穿过云层,星空在舷窗外铺开,我靠着椅背,已经在半梦半醒中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迹部还是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财报,见我醒了,头也没抬:“快到了。”
“嗯……”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东非的晨曦正在天际线那边酝酿,隐隐约约能看到草原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