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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夜风的低语

我刚回到家,向日葵已经开始围着我转圈圈,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立刻把脑袋往我怀里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好啦好啦,才出去一下,至于吗?”

我抱着它坐到沙发上,向日葵窝在我腿上,仰着头看我,那双仿生眼睛里泛着温驯的幽蓝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仲间经理的消息。

「媒体那边已经联络好了,关于香港陈志明的新闻稿初稿,白鸟社长再过目一下。发布的日期待社长敲定。」

我盯着“陈志明”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附件,缓慢地划着屏幕。

稿子写得很有分寸,措辞很漂亮,漂亮得有些刺眼,但是令人满意。

不愧是专业的编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揉了揉读完稿件后有些隐隐作痛的脑门。

「长太郎,方便的时候帮我看一眼,有没有法律上的风险。」

我把稿子转发给凤,发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那篇稿子,边读边不自觉地推演着走向。

当然,没一会儿我就感觉脑力殆尽了,医生说的对,我还需要休养。休假期间,更多的是依赖直觉。

我关掉文档,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很久,凤才回复:「抱歉白鸟学姐,刚刚在跟案件,可能要晚一点才能看。」

我回了句辛苦,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想象他在律所里翻阅案卷的样子,暖黄的台灯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凤,是新闻推送。

「迹部财团与秋山财团合作破裂,疑似联姻告吹,迹部股价早盘暴跌20%」

我惊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屏幕上的数字绿得刺眼,评论区已经炸了锅,各种猜测满天飞。有人说是因为利益分配谈不拢,有人说秋山家临时加码,还有人说迹部本人拒绝了这桩联姻。

我脑子乱成一团。

迹部拒绝联姻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发生在那个童话般的烛光晚餐上,他解除的是和藤堂的婚约。

这个版本里,藤堂不是他的妻子,秋山家才是他要联姻的对象,他拒绝得更果断了。

我不确定这个版本的迹部和我之间的记忆还剩多少,就连背上的月牙疤痕也消失了,然而某些东西似乎没有变化。

是爱吗?我不敢深想,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向日葵突然从我腿上跳下去,跑到门口,冲着大门汪汪叫了起来。

随后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气先一步飘了进来。

迹部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打理整齐的银灰色翘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请我进去坐坐,啊嗯?”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扬起,但那个笑容显然没有平时那么游刃有余。

“请进吧。”我侧身让他进来。

我给他泡了杯茶,他接过杯子,在沙发坐了下来。

我在另一个小沙发坐下,向日葵跳上来趴在我腿上。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家住址的?”他说完,慢悠悠地端着茶喝了一口。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本大爷想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啊嗯?”我学着上个版本的记忆里他戏谑的语气。

“舞台剧的功底没忘。”他挑了挑眉,连着右下角的泪痣也动了动,然后哼笑了一声。

“当然。”我莫名有些得意洋洋。

气氛轻松了起来,迹部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朝向我。

“英华,你应该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来,欲言又止。

“最近凑巧休假,陪本大爷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怎么样?”他喝了一口茶,又过了几秒,才开口。

“啊?”我惊讶地微张着嘴,按照上个版本的记忆,不应该是说烛光晚餐,说想正式交往,说见见他母亲之类的?

“怎么?很让你惊讶么?”迹部翘起腿,靠在沙发上。

“稍微有点……和预判的不一样。”我小声嘀咕,僵硬地歪了一下头。

“动物大迁徙,角马、斑马、羚羊,几百万头在草原上跑。现在是迁徙季,天气也合适。”他说得很认真,“本大爷查过了,这个季节肯尼亚的天气最好,二十来度,不冷不热。”

迹部财团的当家,股价暴跌20%的节骨眼上,说要休假去看动物大迁徙,这种话说出来,谁信?

我偷偷观察他,他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不时交握在一起又松开。

那不是休假,那是董事会的意思,他拒绝联姻,所以才有了这个“假期”。

“迹部……”

我想说点什么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说什么呢?好像也不能说什么。

最后只是沉默。

“就当是陪昔日的……旧友出去散散心。”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很难得的假期。”

我第一次看到迹部这样低姿态的样子。

他是在……怕我拒绝?

我垂下眼,无意识地摸着向日葵的背,它在我的抚摸下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我……会考虑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他站起身,准备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我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打网球留下的,从以前开始就有了。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又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显得异常温柔。

“谢谢,英华。”

然后他松开手,离开了。

他的背影像从前一样挺拔,步伐也很稳。但我总觉得,他有些落寞。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向日葵仰着头看我,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手机上那条股价暴跌的新闻还在,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有人在分析迹部财团的经营状况,有人在猜测秋山家会不会报复,还有人在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里觉得堵得慌。

看似完美的那个人,回家后是否也会疲惫不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迹部说“难得的假期”时的表情,一会儿是陈志明家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一会儿又是凤的“想要诚实地生活”。

手机安安静静的,木手没有发消息来。

我猜他还在聚会,那些从冲绳来的“不是朋友的朋友”,大概正拉着他喝酒聊天,用我听不懂的冲绳话回忆当年在网球部的事。

忍了十分钟,还是没忍住。

背景很吵,隐约能听到几个男人在用冲绳话大声说笑,偶尔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和杯子碰撞的脆响。

“喂?”木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要沙哑许多,大概喝了不少酒。

“嗯……是我。”我在沙发上缩着,感觉有些别扭。

“嗯。”他顿了顿,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起哄。

“还在聚会吗?”我问。

“嗯。比嘉那帮人,好久没见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犹豫了一下,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奇怪了。

“那个……那天剩下的苦瓜蛋糕你放哪了?我在冰箱找不到。”

说着,我故意走去打开冰箱,发出翻找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不是被你早上当早饭吃了吗?”

“哦……对,忘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

背景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用的是冲绳话,我只隐约听懂“女朋友”“电话”之类的。

然后听到木手用冲绳话回应,这句我听懂了:“请你们吃苦瓜哦。”

木手的苦瓜威胁看起来失去了威慑力,听筒又传来一堆冲绳话,其中一个声音凑过来,更大声,用的是标准语:

“永四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

“我们永四郎本来就是温柔的人嘛~只是对着我们这群男人温柔不起来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木手大概在用冲绳话骂人的声音,我听不懂,但那个语气和他在公司训人时一模一样。

然后一个更大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用的是标准语,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也想见见把永四郎迷得神魂颠倒的白鸟社长!”

我“啪”地一下把电话挂了。

心跳得很快,感觉都要把心脏跳出来了,我摸了摸脸,发现烫得惊人。

那群冲绳的家伙怎么这么讨厌!

电话又震了一下,是木手的消息:「喝多了,别理他们。」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谁会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我想着木手又要说什么,结果是凤。

「白鸟学姐,新闻稿我看完了,没有什么问题。」

我回复了个“辛苦了”的表情,然后给仲间发了确认时间。

客厅安静下来,向日葵的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真正的小狗,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洒下出几道光痕。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坐起来,又躺下去。

向日葵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我,我把它的脑袋按回去,它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身,走到玄关。

想去找他。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亮着一盏昏黄的光。有个人靠在我门边的墙上,低着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这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木手穿着黑色的大衣,发型有些乱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到耳尖,连脖子都是粉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起来因为惊讶清醒了一些,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时被酒意熏得格外水润。

“你……站在这干嘛?”我先开了口。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对焦。

“……路过。”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

凌晨十二点多,在我家门口路过?

说完这两个字,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太扯了,喉结动了动,又艰难地补了一句:“出来透透气。”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很烫。

他的耳朵变得更红了。

“透气透了多久?”

“没多久。”他把脸别到阴影里去,不让我看。

我又碰了一下木手的外套,是冰的,只有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热度,是酒精烧出来的。

这次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墙,任我探他身上的温度。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只剩下我们头顶那盏,昏黄地照着。

“你的衣服好冰,为什么不进家里?又不是进不来……”我皱了皱眉。

“我喝了很多酒,身上有酒味……”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别扭又可怜。

“我家又不禁酒,你不是最擅长私闯民宅的吗?说到底你就是个怪人,不让你来的时候你偏要来,让你来的时候……我今天,我今天才没叫你来……”

我也像是被他的酒气熏醉了般,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木手很安静,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觉得自己更像是个醉汉,只得把脸躲进他的胸口。

他僵住了,下意识按住我的肩膀,我感受到一点推力,又很快停了下来,他犹豫片刻,还是垂下了手。

“我说了,我身上有酒味……”他又重复了一遍,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也说了我家不禁酒,你真是莫名其妙……”

过了好几秒,他的手才慢慢地落下来,搭在我肩上,又滑到背上,最后紧紧地抱住我。他的心跳很快,隔着大衣、衬衫,一下一下地跳出来。

“永四郎。”我的声音很小,双臂环上了他的腰。

但他听见了,手臂猛地收紧,把我箍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感觉到他连呼吸都在抖。

“你冷吗?”

“不冷。”

他答得很快,就像他的心跳一样,但呼吸慢慢稳下来了,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檀木香水的味道。

他捧住我的脸,鼻尖相蹭,我闭上眼,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微睁开眼,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镜片后的墨绿色瞳孔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还有我的脸,我感觉自己也有点醉醺醺的了。

他的眼睛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走廊里最后那盏灯灭了。

“喂,你好重……”

“忍着。”

我有些站不稳,想推开他,他却搂得更紧了。

我们在黑暗里抱着,用奇怪的姿势,柔和的月光薄薄地铺在我们脚边。

“那群家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肯站直身来,“非要跟来,说想见见白鸟社长。”他的语气硬邦邦的。

“哦……那,那他们呢?”我立马拘谨起来,眼睛四处张望。

“走了。”他说,“被我赶走了。”

“是吗?他们没生气?”

“管他们。”

“嘴硬。”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乱了。

我们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抱着,谁都没说要松开。

我隐约听见他说了什么,却又好似只是夜风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