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院家的宅邸位于京都半山腰,是一间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刹改建的寺院。
朝日池辉第一次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在山门外就停了车,死活不肯再往里开。“那种地方,我们平头百姓还是少靠近为妙。“司机大叔是这么说的,还贴心地找零时少收了他三百日元。
池辉没争辩,背着沉甸甸的资料包下了车。初夏的京都还不算太热,但爬完这段长达一公里的石阶,他的衬衫后背还是湿透了。资料包里除了教案和习题集,还有他导师塞进来的半打学术论文——叮嘱他“课题进度别落下”。池辉看着山门旁刻着“平等院”三个字的古旧木匾,忍不住想,这家人到底是多有底气,才会把家教老师约在这么个需要登山朝圣的地方。
开门的是个穿和服的中年妇人,举止得体但表情木然,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古画。
“朝日先生是吧。"妇人的视线从他湿透的衬衫领子扫到他磨出毛边的公文包肩带,停顿了大概两秒钟,“少爷在道场,请随我来。"
池辉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平等院家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古老,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呻吟声,空气中飘着檀香和旧木材混合的味道。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默默记下路线——从大门到主屋要绕三个弯,经过两处庭院,其中一处种着打理得很敷衍的苔藓。
道场是独立的建筑物,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竹刀破空的声音。
“少爷。“妇人在门外五米处就停下了,"家教老师到了。"
里面的声音没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带着狠劲,像要把空气劈开。池辉站在檐下等待,目光落在道场门槛的磨损程度上——这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一年频繁使用留下的。
“让他进来。"
是个很年轻的声线,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带着变声期末尾的沙哑。
池辉脱了鞋,踏上有些冰凉的榻榻米。道场的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金线。一个穿着剑道服的少年背对他站着,手里握着竹刀,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个子很高,十五岁的年纪已经快要突破一米八五,肩膀宽阔,双腿笔直,站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平等院君?”池辉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空调运转的微弱噪声,“我是朝日池辉,从这周开始负责你的课业辅导。"
少年没转身,又挥出一刀。这一次竹刀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转过身来,汗水浸湿的额发帖在皮肤上,那双眼睛让池辉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在少年人身上少见的锐利,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高傲,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他让路。
“哦。”平等院凤凰把竹刀随意靠在墙上,拿起毛巾擦脸,“你就是老头子找来的?"他走近了,池辉才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视线需要微微抬起,“听说你是东大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这小子。池辉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动声色。
“确实不怎么样。"他把资料包放在木地板上,蹲下身开始往外掏东西,“所以只能来做家教混口饭吃。平等院君,麻烦你把这些卷子做了,我看看你的水平。"
凤凰站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老师”。对方没穿西装,白衬衫和深灰长裤,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发有些长了,发尾扫在颈侧,随着动作轻微晃动。最刺眼的是那人的侧脸——下颌线分明,鼻梁挺直,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对什么都游刃有余。
“我不做卷子。“凤凰说,语气硬得像道场里的木地板。
“那你想做什么?”池辉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凤凰不舒服,“平等院君,你父亲付我时薪一万日元,不是让我来看你挥竹刀的。"
凤凰的瞳孔缩了一下。时薪一万,这个价格高得离谱,意味着老头子对这个家教寄予了不切实际的期望。他盯着池辉的眼睛,试图找出对方知道自己家世的谄媚或紧张,但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表面倒映着天光云影,底下却黑洞洞的不知道藏了什么。
“我海外远征刚回来。”凤凰扯了扯剑道服的领口,“很累,今天不想学习。"
“远征?”池辉把一叠数学卷子放在矮桌上,用推车的笔筒压住,“我听说了,U-17合宿?"
凤凰的眉头皱起来,像被戳中了什么痛点。
“老头子连这个都跟你说?"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没,新闻上看到的。“池辉拍了拍卷子的边缘,让它们对齐,”《网球周刊》封面,平等院凤凰,日本代表队NO.1。照片拍得不错,就是表情太凶了,会吓坏小朋友。"
凤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被评判,尤其不喜欢被这个看起来不过大自己几岁的家教评判。他弯腰,双手撑在矮桌边缘,逼近池辉的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距离瞬间拉近,池辉能闻到少年身上混杂着汗水和青春期荷尔蒙的气息。他没退,只是微微后仰拉开距离,指尖点在卷面上:“我想说,NO.1先生,你的数学期末卷子我看过,62分。如果下次考试还是这个水准,你恐怕连参加远征的机票都买不起。"
凤凰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你——"
“我查的。”池辉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作为你的家教,我需要了解你的弱点。现在看来,数学是你的致命伤。”他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所以,今天先做两套基础题。你累的话,我们可以缩短时间,但质量要保证。"
凤凰盯着那叠白花花的卷子,又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教,突然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池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平等院家的少爷,U-17的王牌,以及——”他顿了顿,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我的学生。现在,坐下,做题。要不要我去给你拿瓶运动饮料?"
凤凰没动。他看着池辉转身走向道场角落的冰箱,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完全没把自己这个“少爷”放在眼里。有意思。他舔了舔后槽牙,在矮桌旁盘腿坐下,拿起笔的时候故意用力过猛,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黑点。
池辉拿了瓶宝矿力回来,拧开喝了一口,才意识到这饮料不是给自己的。他愣了一下,看着凤凰似笑非笑的表情,把瓶子递过去:“抱歉,我以为——"
“没事。“凤凰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后他用手背一抹嘴,低头开始看题。第一题是函数,他盯着看了半天,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最后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池辉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他没看手机,只是观察着这个少年。平等院凤凰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咬笔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阴影,消解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池辉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地下livehouse里弹贝斯,头发染成银色,化浓妆,为了几千日元的演出煞费通宵。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舞台和观众,以为只要音乐够响就能盖过家里的债务电话。
“这题怎么解?”凤凰突然抬头,把卷子推过来,“我做不出来。"
池辉回过神,看了眼题目。是道不算难的空间向量题,但对于基础薄弱的学生来说确实容易卡住。他抽过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画图讲解。
他的讲解很简洁,没有废话,每一步都点到为止,留出空间让凤凰自己思考。凤凰起初只是敷衍地听着,但几分钟后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池辉讲题的时候声音会放低,语速放慢,铅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线条笔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懂了吗?"池辉抬起头,发现凤凰正盯着他的手看。
“嗯。“凤凰错开视线,在卷子上写下解题步骤。这一次是正确的。
“很好。"池辉没戳破他的走神,"下一题。"
时间过得很慢。道场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空调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庭院里风掠过竹林的响动。凤凰做题的进度比池辉预想得还要慢,但池辉没有催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被家族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在某一领域天赋异禀却在其他地方漏洞百出。凤凰不是笨,只是懒得在数学上费心思,或者说,从小到大没人敢逼他在数学上费心思。
“休息十分钟。”池辉在凤凰写完一套选择填空后说,“你可以去冲个澡。"
凤凰如蒙大赦,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池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下是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只是一触即溃,池辉从包里掏出一本自己的论文稿,“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去休息?“凤凰问,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这就是我的休息。”池辉晃了晃手里的稿子,“论文 deadline,比你恐怖多了。"
凤凰嗤笑一声,转身进了道场的更衣室。池辉走到檐廊下,靠着柱子翻看论文。他的研究领域是应用数学,导师是个严苛的老头,要求每周汇报进度。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几行公式,思绪却飘远了。
平等院家。寺院世家望族。三百年历史。付得起一万日元时薪的家教费。
而他自己,朝日池辉,22岁,东大工学研究科硕士在读,银行账户里常年不超过五万日元,每月要往医院汇十五万医药费。父亲在三年前因过劳加心病去世,母亲在疗养院里等着周末的探视。他还清了父亲留下的债务——用了四年时间,做模特,地下乐队,陪那些无聊的中年男人女人吃饭,甚至……他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记忆压回去。那些照片早就被他删干净了,底片也销毁了。他现在是个干净的家教老师,靠知识和劳动赚钱,活得堂堂正正。
“喂。"
池辉睁开眼,凤凰已经冲完澡出来,换了身学校制服。头发没完全擦干,发梢还在滴水,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的一颗小痣。他手里拿着两罐咖啡,其中一罐抛过来。池辉接住,是热的黑咖啡。
“谢谢。“他没问凤凰怎么知道他喝黑咖啡,只是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下午做什么?“凤凰在他旁边坐下,也靠在柱子上。两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下午讲错题,然后做卷子。”池辉说,“我带了六套,今天做完两套就行。"
“六套?”凤凰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疯了?"
“我没疯。”池辉侧头看他,眼神认真,“平等院君,你知道全国大赛后是什么吗?"
"U-17世界杯。”凤凰下意识回答。
“对。而U-17世界杯后,是期末考试。”池辉的指尖在咖啡罐上轻轻敲击,“你父亲找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如果你的文化课不能稳定在平均点以上,下学期禁止参加任何远征活动。"
凤凰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上:“你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你听到的。"池辉依然坐着,仰头看着这个暴怒的少年,“U-17的NO.1可以因为网球称霸全国,但平等院家的继承人不能只有网球。你父亲原话如此。"
空气凝固了。凤凰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池辉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他等着,等凤凰的怒火找到出口——也许是砸东西,也许是赶他走,也许是一拳挥过来。
但凤凰最终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回道场里,一屁股坐下,把咖啡罐捏得咯吱作响:“那就做卷子。别废话。"
池辉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错题集推过去。他看着凤凰低头看题的侧脸,那孩子在极力压制情绪,睫毛在轻微颤抖。池辉突然有点后悔话说得太重,但随即又压下这份心软。他见过太多被宠坏的天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什么时候该紧。
“平等院君。”他轻声说。
凤凰没抬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教你一些应试技巧。”池辉的指尖点在卷子的空白处,“不是每道题都需要完全理解,有些只需要知道怎么得分。"
凤凰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靠应试技巧混过考试。"
池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不,我以前靠作弊。后来发现风险太大,不如好好学。"
凤凰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白,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那是池辉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就是那种纯粹的、少年气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颗虎牙。
“有意思。”凤凰说,“朝日老师,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彼此彼此。”池辉把铅笔递给他,“现在,让我们来解决这道三角函数。"
下午的时光在题目和讲解中流逝。凤凰的接受能力确实很强,一旦认真起来,进度快得惊人。到下午四点,两套卷子居然真的做完了。池辉批改的时候,凤凰就趴在对面的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他竟然睡着了。
池辉放轻了动作。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少年的头发染成金色。他看着卷子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像刀刻的,但写步骤的时候又很工整,每个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这是一个矛盾的孩子,嚣张跋扈的表象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细致和规矩。
就像平等院家这栋宅子,外表古板森严,连开门仆人的视线都带着审视,但道场的冰箱里却备着运动饮料,凤凰会默不作声地给他带咖啡,会在他讲解时认真记下笔记。那些不爱与不会的界限,被小心地模糊处理了。
池辉在最后一道题上画了个圈,写下批注:“思路正确,计算有误。下次注意。”他抬头看着熟睡的凤凰,轻声说:“平等院君,下课了。"
凤凰没动,呼吸绵长。
池辉收拾东西的动作更轻了。他留了一张便笺在卷子上:“明天同一时间。请提前预习第三章。——朝日池辉”
背起包走出道场的时候,暮钟从山下的本堂传来,嗡——嗡——悠长而苍凉。池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凤凰还在里面睡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纸门上。
他想起LIVEHOUSE里那些躁动的夜晚,想起相机闪光灯下虚伪的笑容,想起那些油腻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触感。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他用力按回去。
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干净。只要不去触碰过去,他就是朝日池辉,东大修士,时薪一万日元的家教。仅此而已。
石阶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池辉的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医院来的账单信息。他看了眼数字,脚步没停,只是默默计算着这个月还需要接多少份补习才能填上这个窟窿。
走到山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回头看了眼隐没在夜色中的平等院家,突然想起凤凰锁骨上那颗小痣,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像一滴凝固的水。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凤凰的话。
是的,确实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