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气温凉爽，入夜后的风比白天稍强一些，将悬挂在回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竹篾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融融的晕光随之晃动，连丛竹映在院墙上摇曳的影子也变得明暗不定。
丸井文太把风吹的响声听成了小猫在附近乱窜的动静，在廊下用视线搜寻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自己在本该入睡的时间跑到屋外的目的，便抬手拢了拢罩在浴衣外的薄羽织，朝着建筑深处走去。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见活泉流动的水声。因为是乡下，民宿后院的露天温泉极为宽敞。竹隔与山石交错排布，每个汤泉都被隔断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带着硫磺味的水汽凝成浓郁湿润的白雾，腾腾涌动着升上夜空。一串灯笼将周围照得光线通明。虽说景色不算别致，仅凭风吹竹叶的声响，也营造出了风雅的氛围。
大家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好像有谁说过，这种山中老宅常会发生通灵现象，不过那些幽灵通常对人们都没有太大恶意，只要没误打误撞触犯他们的禁忌，就不会有事。
文太想到这里忍不住露出沉思的表情，双手抱臂，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嗯……我好像忘记问所谓的禁忌事项是什么了……”
平时他一直都跟其他人一起行动，特别是幸村君和真田，那种存在感真是让人放心，他压根不会害怕。
总之小心点走应该不会有事吧。他下意识放缓脚步，木屐哒哒地在石板路上移动，同时左顾右盼地扫视着附近的温泉，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气。
“真是的，真田那家伙，到底把我的零食藏到哪里去了啊……”
傍晚文太自告奋勇为大家去山下采购物资，还拉着杰克一起买了好多零食，但由于手中的大袋子实在显眼，一回来就被真田发现和没收了。文太实在不甘心，到了睡觉时间还悄悄溜出房间四处搜寻，下楼遇到半夜在大厅看公路片电影的仁王，文太随口跟他聊了两句，听仁王说看见了真田之前独自去过温泉，本着不放过任何可能性的执着，当即兴冲冲地往后院寻去。
“话又说回来，仁王提供的情报……可信吗？”
树荫笼罩着小路，夜里月色清亮，只有丸井文太的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
他走得心里逐渐打鼓，忍不住抿起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内心摇摆于相信与怀疑之间。
文太面对仁王总是这样，既能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的盘算，又舍不得放过触手可及的诱惑，他从不为上当后悔，只要最后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不就行了么？
但仁王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一种人，文太始终无法顺畅地读懂他的想法，越是不解，心中越是涌现出一股困惑的感觉。未知的存在催生出好奇，无解的好奇又演变成微妙的在意。
对那家伙来说，谎言被当真就算胜利了吗？目的是什么？既不利己也不利人，又不像是出于什么好恶。把欺诈当成习惯？似乎没有那么简单。愉快犯？倒也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
明明想赢的斗志和他一脉相通，表现方式却很古怪，总之就是一个难以分析的怪人。
对比起来，藏不住心事的赤也简直跟小学生一样简单。
丸井文太真心实意想念着单纯的学弟，感情丰富是他的天性，思念就像惯性一样天经地义。
还要好几天才能回神奈川啊。不知道赤也最近怎么样了呢？应该没闯什么祸吧？虽说性格有点冒冒失失的，不过他平时的说话方式已经被纠正得很好了，敬语都讲得很到位，光凭说话礼貌、长相可爱这两点，就足以应付七成人际交往了，这可是丸井文太的经验之谈。
或许盘旋在脑海里的思绪营造出了幻觉，在文太经过又一个转角，走回建筑的时候，看见更衣室里有个背影，竟和他心里想着的人一模一样，穿着民宿提供的浴衣，黑发柔软卷曲，发梢上沾了点点水汽，坐在长椅上，看起来正无所事事地晃着腿。
“赤也？”
不是应该在研修吗？
没等多想，文太已经先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脸上浮现出喜悦，但背身的切原没有回应，文太疑惑了一瞬，咬着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接着脱了木屐踏进屋内，在距离对方两三步的位置站定。
“赤也，你怎么在这里？”
“哦哦——是丸井学长啊。”
切原赤也回头，从斜下方的角度看向丸井文太，那双绿眸含着笑意，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稍显飘忽的神采，看起来跟平时不太相同，这或许只是深夜让人多心的缘故。
“那边研修提早结束了，我打电话给幸村部长，他让我过来一起参训。”切原轻描淡写地解答了文太的问题，话音刚落，便看见那张隐约透着困惑的脸孔很快流露出明朗的开心。
“这样啊，考试怎么样，这回不会又挂科了吧？”
“当然！我已经全力补习了，丸井学长你别总是小瞧我啊。”
“等你不会动不动就掉链子再说吧。”
尽管话里的内容不太客气，丸井文太此刻的语气和神情却很温柔，以切原赤也的粗神经，通常是察觉不到这些细节的，他不太服气地提高音量嚷着“这算什么啊”，睫底的绿眸轻轻一转，向更衣室墙边的自贩机走去，巧之又巧地躲开了丸井文太朝他脑袋伸来的手。
“啊——口好渴。”他说，“丸井学长，你也要喝点什么吗？”
只是恰好躲开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是自己太敏感了么？
但直觉在预警，告诉他有什么细节存在异常，文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才放下，没有说话，视线当即向切原的后背直射而去。
那也是以切原赤也的性格无法察觉的一段沉默，极为短暂，却让氛围微妙转折。
“红豆汤吧，thank you！”
丸井文太再贪吃也不会让学弟请客，硬币在空中滑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被切原赤也头也不回地抬手接住，然后塞进机器。
咣当——
饮料落进自贩机的出口，就在切原赤也弯腰去拿的时候，丸井文太的声音遥遥从他身后传来。
“对了，赤也，你DOA的胜率刷到多高了？”对方随意地问，“好久没跟你对战了。我的技术可没生疏哦，要来比一场吗？”
“丸井学长，这次你就饶过我吧。”
切原赤也转过身，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目光投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丸井文太，面不改色地说：“我最近可是认真地在学习。为了参加这次全国大赛，连游戏都从手机里删掉了。”
“是吗？”文太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真有这么努力？”
“当然！学长你可要夸夸我。”
“是是——”
“喂，语气太敷衍了！”
“那个不重要啦……”文太合上手机翻盖，他像是放弃了打游戏的念头，甜食控的思维重新占领高地，用颐指气使的眼神看了过来，“快把我的红豆汤拿来，要渴死了。”
“真是任性的学长……”
切原赤也没挪步子，把饮料罐子握在掌心，看起来打算模仿丸井文太抛硬币的动作投掷回去，但在他刚抬起手臂的瞬间，对方发出一声哼笑。
“喂，赤也。”文太蓦地压低声音，“DOA是仅限街机和主机才能登录的格斗游戏吧。你——为什么说把它从手机里删掉？”
切原赤也的动作陡然一顿。
薄绿色的眼珠倒映着丸井文太唇边气定神闲的笑容，又缓缓移向对方浮现出锐利光彩的紫眸。
那眼神他很熟悉，当彼此隔着球网，经常出现在他们短兵相接的瞬间。
好战的眼神，成功用出妙计的眼神，策略得逞的眼神。
所以他刚才拿出手机的动作是误导？
但光凭这可不算将军啊。
“咦？丸井学长你刚才说的是DOA吗？我不小心听错了。”切原无辜地说，满脸理直气壮，自然地把罐子抛给丸井文太，“我还以为是那个……就是在手机上玩的那个……”
“再编也没用，你个大骗子。”
文太接过饮料，视线牢牢盯着他的脸庞，以在赛场上不放过任何破绽的凌厉眼神紧盯过来，一边站起身，步步走近，一边还不忘打开罐子上端的拉环。
照这家伙珍惜食物的性格，就算再生气，应该也不至于把饮料泼过来吧。
被逼到墙边的人还有闲心暗自嘀咕。
“而且我发现了！你这人一直在回避跟我的接触啊。”丸井文太轻哼了一声，用急促的语速掩饰自己方才的一丝微妙动摇，“为什么呢？因为会暴露吧。就算肤色差不多，但赤也那家伙的身高比我矮一点，这样近距离站着面对面一看区别就很明显了，还有这个海带头也是一被碰到就会露馅的破绽！”
他一把掀开造型能以假乱真的凌乱假发，果然在下方看到一头柔顺的银发。仁王忍不住“嘶”了一声，无处可躲，非常怀疑文太是故意连他的真发一起抓在手里，视线下垂，眼见着那张沾着怒意的脸孔越靠越近。
“所以刚才说真田来过这里也是骗人的吧。”丸井文太危险地眯起眼睛，表情非常不爽，“可恶，扮成赤也耍我很好玩吗？”
“是看你最近那么想弟弟，让同样可爱的学弟来安慰安慰你哟。”
“欸？”
文太从物理层面揪着仁王的小辫子不放，因为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或者说没想到从来都在观察别人的自己也有被看透想法的时候，眼睛顿时瞪圆，然后眨了眨，下意识松开了手。
其实仁王和切原只有瞳色和肤色有些相近，差异的地方有很多，但对方近来伪装队友的技能日益精进，仅凭模仿了发型加上表情上的细微调整，就能给人带来本尊在此的错觉。
文太此刻盘旋心头的感想有些复杂，无言地瞧着仁王随意地抬手擦过唇边，露出他标志性的小痣。
“就这样？”
“pupina。”
“什么啊……你这家伙忽然好心得让人陌生。”
丸井文太向来吃软不吃硬，满腔斗志当即一泻千里，为了掩饰不自在，他连忙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又被呛了一下。
“等、这不是红豆汤吧？”他费解地提起饮料罐，才注意到上面的文字，“哈？草莓拿铁？你这家伙果然还是想用失眠暗算我吧。真遗憾啊，我的胃已经天才到连咖啡因都能完全消化，喝了咖啡只会睡得更香！”
仁王听到他不服输的胡说八道，忍不住吐槽：“那不是你的胃天才，而是咖啡因过敏了吧。”
“少啰嗦。”
文太颇有些傲娇地回怼了仁王一句，转身坐在椅子上，小口喝他的草莓拿铁，仰脸时从颊边滑开的发丝暴露出微红的耳垂，看起来还没从被“学弟”安慰的冲击中缓回神。
“仁王你总是莫名其妙的，骗我上当很好玩么……”他嘀嘀咕咕地抱怨，因为完全搞不懂此人的行为逻辑，已经破罐破摔地开始任由直觉妄下定论，“绝对是在暗恋我！”
丸井文太总是被人喜欢，说这话的口吻也理直气壮，脸上满满都是自信家的神采飞扬。
仁王静静注视着文太的骄傲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容易喜欢别人。”
“很容易吗？”
“不容易吗？”
“话说你是不是回避了我的前一个问题？”
“你刚才提问了吗？”
和这种家伙对话真费劲啊，那种半天摸不到对方的心思脉络的感觉，简直滑不溜手。
但丸井文太迎着仁王雅治透着戏谑的调侃眼神，非但没有气馁，心中反倒涌起一阵异样的兴奋，他喜欢与棘手的对手交锋，哪怕有陷阱也不会畏手畏脚，毕竟迎难而上得到的胜利才最美味。
“哼，我绝对会让你讲出心里话的！”文太说。
“那就玩一个游戏吧。”仁王此刻还不以为然，面上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各自提出五个问题，回答的人只能选择Yes或No，而且每个人拥有一次说谎的机会，具体哪个问题的答案是谎言需要提问方自行辨别。怎么样，敢玩吗？”
“Yes！”
“这个问题可不算是第一问哦……你要先回答吗？”
“呵呵，和不擅长袒露真心的仁王不同，我向来是个坦率的男人。你尽管问。”丸井文太非常大方地说，光听那明朗直率的语气，就好像觉得仁王雅治听不懂他明嘲暗讽的潜台词一般。
这人装傻的演技也是一绝呐。
“文太，你喜欢杰克吗？”仁王问。
“Yes。”
丸井文太用“你这家伙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瞧了过去，难得有五次有问必答的机会，竟然被用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地方上，脑子是秀逗了么。
仁王却不在意地一笑，继续将游戏推进下去。
“你喜欢赤也吗？”
“Yes。”
“你喜欢幸村吗？”
“Yes。”
“那么——”仁王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要是你喜欢的人同时都跟你告白，你会一并接受吗？”
这一问着实居心险恶。说句实话，就算是身为提问者的仁王，也难以想象那情境究竟对文太来说是天堂还是地狱绘图。他似笑非笑地瞧着对方露出正在疯狂腹诽着什么的表情，大概在吐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或者是觉得他的脑子有毛病吧，然后文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给出答案。
“Yes。”
嗯？
第四问与第五问之间的间隔有些久，文太等得有些不耐烦，也不想被他用更刁钻的问题为难，于是伸长脚尖踢了一下仁王的小腿，催促道：“别磨蹭了，快点下一题。”
他还等着问呢。
“真没定力呐。”
仁王脑海里仍在思考着什么，嘴上却还不忘撩他一句，文太觉得此人绝对是在挑衅自己，微微不爽又勉强按捺了下去，正当两边都略为心神不定的时候，他听见仁王冷不防地问：
“你喜欢我吗？”
丸井文太的眼皮像被火燎到了似的，睫毛骤然抬起，盯着仁王雅治瞧了一会儿。
那是一段几乎和刚才一样漫长的沉默，区别在于仁王并没有催促他很快给出答案。
于是文太微微地弯起唇。
“No。”
回答的语气非常冷漠无情，但那波光流转的明眸之中却流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仿佛在看好戏似的仔细窥视着仁王脸上的表情变化。
“呵。”仁王笑了一声，“接下来该你提问了，文太。”
“欸——”
“你要是自愿放弃，我也不介意哟。”
“怎么可能放弃。”丸井文太想也不想地接过话头，振振有词道，“一味挨打从来都不是我的作风！”
“很有自信能听到真话？”
“当然是百分百的自信！你也该觉悟了，我可是有机必乘的进攻专家。”
会是什么问题呢？仁王心不在焉地暗暗思考，五问中只有一次说谎的机会，在无法预测下一个问题的前提下，该把机会保留到哪一问中使用，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情报，这是一个难度不低的博弈问题……
“第一问。”丸井文太的声音很正经，故作正经的语调之中又隐含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请问仁王同学，你喜欢我吗？”
文太这家伙……
仁王有些无语，这莫非是在以己之道还施彼身吗？确实符合他张牙舞爪的个性。
“No。”
“喂！你绝对在说谎！”
“谁知道呢？下一题吧。”
丸井文太盯着仁王雅治脸上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每个含着探究和不满的细微表情全都被对方尽收眼底。
从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却在自己这里屡次碰壁，恐怕被激起了胜负欲吧。从仁王雅治的角度瞧过去，他看见那双被昏黄灯光映出盈盈情绪的眼睛越来越明亮，丸井文太在逆光里透出狡猾的笑容逐渐清晰。
不对。仁王忽然回神，意识到这次游戏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窍被自己忽略了，因为那不符合他谎言至上的思路，更不符合他用周旋掩饰真心的作风。
可丸井文太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一种人，一旦锚定目标，就要立刻抢占先机，而且势在必得。
所以就在他心生不妙预感的下一瞬间。
“那么，第二问。”丸井文太这回装不成正经了，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笑意盎然地问，“请问你喜欢我吗，仁王同学？”
说谎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丸井文太从不被谎言困扰，更不畏惧被骗。
因为取胜的机会已被他牢牢抓在手中，无处匿迹，不可逃脱。
祝我们可爱滴文太酱生日快乐X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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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File 77 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