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春天的阳光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勤勉,仿佛连光粒子都在努力证明"新的一天开始了"这种陈词滥调。迹部景吾靠在学生会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目光却落在校门口那棵最老的樱花树上。
"……所以,今天有个特殊转学生,二十岁,高二A组。"忍足侑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闪过一丝促狭,"据说是个'大叔',穿着自己的衣服就来报到了,风纪委员正在头疼该怎么处理。"
迹部哼了一声,钢笔在指间转出华丽的弧线:"冰帝的风纪不是用来处理这种琐碎的。让他把制服换上,或者——"
他的话戛然而止。
校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个很高的男人,或者说,在高中生眼里已经是"男人"的范畴。他斜靠着一辆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浑身泥土的碳纤维公路车,穿着硬质的深色牛仔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背心。最要命的是那裤子——绀青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踩着一双磨损的工装靴。
在阳光下,那人的手腕闪烁着低调的光。迹部眯起眼睛——那是CHANEL Coco Crush,米金色的手镯叠戴,随着他抬手拨弄头发的动作,在手腕上滑出慵懒的弧度。耳垂上也有,小小的,晃眼得很。
"……喂,景吾?"忍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吹了声口哨,"哇哦,那是转学生?看起来像是走错片场的时装模特。或者说,是来实现'高中生活 Second Season'的过气偶像?"
迹部没有回答。他感觉有人在他的太阳穴里开了一瓶香槟,"砰"的一声,气泡炸得他神经生疼。
那个男人抬起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望过来。隔着三层楼和防弹玻璃,迹部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温柔,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文艺片演员式的、仿佛昨晚没睡好的倦意,却又在看清迹部的瞬间,弯成了那种阳光过头的弧度。
他笑了。然后举起手,两根手指抵在唇边,送出一个飞吻。
"……昴哥?"迹部景吾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
五分钟后,迹部景吾以"检阅新生风貌"的名义,华丽地降临在了校门口。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学生们的小声议论像是背景音,而那个倚着自行车的男人只是懒洋洋地直起身,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七星,夹在指间转着玩——没有点燃,只是转着。
"景吾,好久不见。"海野昴开口,声音比迹部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你长高了啊。上次见你,你还只到我肩膀。"
"海野昴。"迹部景吾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幻觉的真实性,"你在干什么?"
"转学啊。"海野昴晃了晃手里的入学通知书,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看不出来吗?我看起来不像高二生?"
他确实不像。硬质的牛仔布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黑背心隐约透出腹肌的轮廓,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但又被疲倦感包裹的身体。格菱纹的小颗项链从领口垂出来,在锁骨上晃荡,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冰帝学园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贫穷,而是某种更奢侈的东西:一种"我根本不在乎你们规则"的、成年人的松弛。
迹部觉得太阳穴在跳。他记忆里的海野昴是什么模样?是十六岁就在海野集团年会上用三种语言发表演讲的精英,是穿着高定西装、游刃有余地周旋在政客与财阀之间的"海野家三少爷",是连他那个挑剔的父亲都要称赞一句"后生可畏"的完美继承人。
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牛仔装、戴着首饰、看起来像是要去音乐节而不是来上学的……逃家少爷。
"你疯了。"迹部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华丽的吐槽,"海野家破产了?还是你被扫地出门了?"
海野昴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好听,带着胸腔的共鸣,他伸手揉了揉迹部的头发——完全是长辈对小孩的那种自然动作,以至于迹部一时没反应过来要躲开。
"都没啦。"海野昴收起入学通知书,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头盔,上面贴满了奇怪的贴纸,"我只是想体验'普通'的青春。啊,对了,以后请多关照,迹部学长。"
"学——"迹部的声音劈叉了。
"我是高二,你是高三,对吧?"海野昴眨眨眼,,"虽然我大你三岁,但规矩就是规矩。还是说,帝王大人要搞特殊化?"
周围的学生已经看傻了。风纪委员拿着本子,不知道该不该记录"未按规定着装"和"对迹部大人使用摸头杀"这两项罪名。
迹部深吸一口气,他必须维持华丽,不能在这里失态。但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就像你收藏多年的绝版唱片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会走路会呼吸的人,还告诉你它其实更喜欢重金属。
"你的制服呢?"迹部冷着脸问,试图夺回主导权。
"在包里。"海野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那个看起来是某奢牌旧款的旅行包,"但我更喜欢这样。牛仔布比较……透气。"
"这里是冰帝,不是原宿。"
"我知道啊。"海野昴凑近了一些,那股淡淡的、像是柑橘混着烟草的味道飘进迹部的鼻腔——不是烟味,更像是长期放在口袋里的烟丝余香,"但冰帝不是推崇'最出类拔萃'吗?我觉得我这样,比那些穿着制服像穿囚服的少年,要出类拔萃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格菱纹戒指在阳光下闪得像小灯泡。
迹部盯着那枚戒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
海野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那变化快得像错觉,但迹部捕捉到了——那种温柔背后的、一闪而过的疲惫。但下一秒,海野昴又笑了,伸手帮迹部整了整领带,那动作熟练得令人火大:
"知道的。妈妈说'昴要加油哦',爸爸给了我一张卡,说'要是食堂太难吃就出去吃',大哥给我买了这辆自行车,说是'锻炼心肺功能对大脑好'。"他说着,那种倦意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层薄纱蒙在眼睛上,"他们都很爱我,只是……不太懂我为什么非要来念高中就是了。"
迹部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个总是忙于扩张商业版图的父亲,想起那个忙着间谍事业的母亲,想起空荡荡的迹部宅邸里,永远只有管家和佣人等着他回去。他突然有点生气——对海野昴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愤怒,对这种明明拥有全世界却偏要骑破自行车来体验人生的、奢侈的叛逃的嫉妒。
"你会后悔的。"迹部说,"冰帝的课程对你来说太简单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迹部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不能随便摸我的头。我现在是帝王,是200人的领袖,是——"
"是我的学长?"海野昴接话,眼睛弯成月牙,"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景吾已经变成了不起的大人了。"
这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迹部景吾,十七岁的冰帝帝王,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有理说不清"的挫败感。他盯着海野昴耳垂上那个小小的Coco Crush耳环,突然伸手——
"这个,违反校规。"
"哎?"
"首饰。"迹部抓住海野昴的手腕,那手腕很细,但骨头很硬,皮肤下是常年运动留下的青筋,"CHANEL也不行。还有这个——"他指着海野昴的项链,"太显眼了。"
海野昴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头看着迹部。他的眼神变得很柔软,像是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景吾,"他轻声说,"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在维护冰帝的秩序!"迹部炸毛,甩开他的手,"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你穿着该死的制服,出现在该死的教室里!否则——"
"否则?"
"否则我就让全校都知道,传说中的海野家三少爷,其实是个连校服都不穿的邋遢鬼。"
海野昴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周围的冰帝学生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帝王和一个"校外可疑人员"进行如此亲密的互动。
"好好好,"海野昴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还在抽气,"我穿,我穿就是了。帝王大人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呢?"
他重新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姿态潇洒得像是在拍广告。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迹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调侃,有那种成年人看着优秀后辈的欣慰,还有迹部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疲倦。
"对了,景吾,"海野昴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重逢礼物?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烧鸟店,比那些法餐好吃多了。"
迹部想拒绝。他应该拒绝。他要维持帝王的威严,不能被这种来路不明的"过去"牵着鼻子走。
"……地点发我。"迹部说。
海野昴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骑着那辆泥巴车,慢悠悠地消失在了樱花道的尽头。手镯在阳光下最后闪了一下,像是一个隐秘的信号。
迹部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里氏7级的地震。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在父亲的生日宴会上,十六岁的海野昴穿着燕尾服,在钢琴前弹奏《月光》,指尖流淌出的光芒比钻石还要耀眼。那时候迹部景吾就在想,这个人是完美的,是遥不可及的,是他未来要成为的模样。
而现在,那个完美的人穿着牛仔衬衫,戴着首饰,骑着二手自行车,叫他"景吾",还摸他的头。
"……荒谬绝伦。"迹部景吾低声说,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远处,海野昴骑着车,感受着风灌进牛仔衬衫的凉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还是没点。他想起迹部刚才那个又气又恼的表情,想起那个孩子试图维持威严却红透了耳朵尖的样子,突然觉得,这逃家的第一天,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镯,那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是"希望昴永远闪闪发光"。但他现在更想做个哑光的人,做个藏在人群里的、普通的、二十岁的男人。
哪怕只是假装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