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补习是在二月中旬,一个周三。
那天他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比卷子还多:一个空掉的运动饮料瓶,半包没吃完的糖,三本翻烂了的过去问,还有一支笔帽被咬出牙印的圆珠笔。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家庭餐馆靠窗那张长桌上,摆完才坐下,坐下才想起来要说正事。
"后天。"他说。
"后天。"我重复了一遍。
"第一天的上午。"他把那三本过去问往我这边推了推,"学姐,我有点慌。"
我没抬头,先把三本按年份排好。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卷了边,是去年夏天他第一次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一本。里面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他的字,红笔写的,一笔一划,比我教他的那套格式还工整。他这个人写字难看,改错倒是认真。
"慌什么。"我说。
"万一……"
"没有万一。"
他这个"万一",是从去年四月一路带过来的。
头一回见他,他把一张二十八分的卷子揉成一团砸在桌上,浑身是刺,谁劝都听不进去。我给他立了三条规矩:第一,错题我只标位置,不报答案;第二,同一类错到第三次,他自己出一道同类的题给我;第三,同一道题我不讲第二遍。他当时瞪着我,大概觉得我在刁难他。
后来他把这三条执行得比谁都狠。单词表抄在便签上,贴在鞋柜门内侧,一开门就撞见;早读前十分钟雷打不动,站姿像在发球线后面等球;过去问做完一本就换一本,做错的题旁边写原因,写不明白就空着,第二天拿来问我。他那本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字还是难看,但每一条的原因都写满了。
一年前他说 tenis,全班笑他。上个月他把一篇带从句的长文念顺了,念完自己先愣了两秒。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那张纸上只有七行,不是知识点,是他这一年反复栽进去的七个坑:时态错位的那一类、分词作状语的判断、长句里那个他永远找不到的主语、还有三个他每次都写反的接续。上周我把三年份的过去问拆成题型,一项一项对过,他最后三次的英语正确率是八十二、八十五、八十七。
"我算过了。"我说,"你考得上。这不是安慰,这是算出来的。"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忽然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又翻回去。
"那我这个周末就不来了吧。"他说。
"嗯。"
"考完也不用来了吧。"
我这才抬眼看他。他很努力地装出一副随口提起的样子,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敲。
"考完出成绩要十来天。"我说,"出成绩那天你要是过了,先好好休息。"
他把这句听了进去,没再往下问。他问的本来也不是来不来,是以后还见不见。这一条我没答。答出口就成了承诺,承诺是要进账的,而我还不知道这笔账最后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耳朵尖红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半包糖放在我桌上:
"学姐你吃。"
"我不吃这个。"
"那你就放着。"他说完就跑了,跑出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铃叮铃响了一声。
那半包糖我放进包里,第二天带到学校,给了弓道部一个一年级的后辈。她高兴了一整个上午。这件事我谁也没说。
考试那天早上,手机在电车上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只有两个字:去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那天一整天没再拿出来过。
上午第三节下课,走廊上有人提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声音从人堆里飘出来,说什么高中部入试的头一天,说今年报考的人数比去年多。我端着水杯从旁边过去,没停,也没接话。
下午的弓道部练到闭馆。前辈收拾东西的时候问我,今天怎么还不走。
"手感不对。"我说。
其实手没什么不对。只是那一天我多射了两组,比平时多,多出来的那两组我也没觉得累。收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道场的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响。我把弓挂回去,把护胸收好,关灯,锁门。
这些事跟切原赤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我自己的训练。
等成绩的那十来天,过得比想象中慢。
图书馆是我自己的地方。补习从来不在这儿,那张靠窗的桌子也只有我一个人坐。那阵子我照旧过去,坐下,摊开书,安安静静看到闭馆。我把这段时间拿来做自己的事:把下学期的选课表排了一遍,把手账上那些需要提前一个月处理的事往前挪了挪。
有一回,下午三点多,门被推开一半,又关上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我坐在那里不是在等谁,这一点我很清楚。低头接着看我的书。
那十天我把自己的时间表重排了一遍。每周空出来四个小时,我没有往里头填新的事。阅读还是那些阅读,弓道还是那些弓道,那四个小时就那么空着,空得干干净净。空着的东西最容易被人看出来,所以我把它排在时间表最后一页,不翻到那一页就看不见。
我手账上"切原"那一栏,最后一次的日期停在二月中旬,后面是空的。我没有补填,也没有划掉。每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从去年四月到现在,那一栏写得很密,密到我翻页的时候会稍微停一下。
停一下而已。
三月中旬,放榜的日子。
校园里那排树还没发芽,风从北边过来,还是冷的。午休的走廊上没什么人,我抱着一摞要还的书往图书馆走。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啪嗒,啪嗒,由远及近,拐过弯,一路冲过来。
和判定表那次一模一样。
他在我面前刹住,喘得比上次还厉害,眼睛亮得几乎要在走廊里发光,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手里死死攥着的不是上次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白底黑字,最上面那一行我隔着两步就看清了。
"过了。"他说,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憋了一整年终于喘上气的抖,"真过了。"
我接过那张纸。
合格通知。编号、姓名、学科、总分,一栏一栏排下来。我先看的是英语那一格,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编号,确认是他的。
"过了就是过了。"我把纸还给他,"从今天起,英语这一科你不用再算计它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鼻子有点酸,赶紧把脸别开。
然后他做了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动作: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校服最内侧的口袋里,动作郑重得像在藏什么宝贝。连折的方式都一样,四折,边对齐。
"谢谢学姐。"他说。
"卷子是你自己答的。"我说,"又不是我替你考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学姐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他这才开始讲考场的事,讲得手舞足蹈:第一天上午第一科就是英语,他拿到卷子先看最后一页那道长文,看完才知道今年的题比过去问长;他把前面做得飞快,留了二十分钟给那两页,结果还是差一点,最后两个小题是凭语感填的,填完就打铃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垮了一下,好像那两个空还在他眼前。
"我当时想,完了。"他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数学和理科,我反倒不慌了。"他挠头,"因为英语都那样了,剩下的就没啥可怕的了。"
我听着,没打断。
他讲完,忽然停下来看着我,像是等一句什么。
"两个小题。"我说,"你算过没有,就算那两个空全丢,你前面那部分的正确率是多少。"
"啊?"
"八成往上。"我说,"英语这一科,你要的不是满分,是不失守。这是判定表那会儿就定的策略,你自己也做过三回模拟,三回都够。"
他张了张嘴。
"所以你不是运气好。"我说,"你是按计划走完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到最后,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长长地、痛快地喘了一口气。
我把手账翻到那一页,补上今天的日期,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很轻,像划掉,又像没划掉。
然后我说:"到今天为止。"
他愣住了:"啊?"
"补习。"我说,"到今天为止。"
"那……那以后呢?"
"四月你就是高中部的了。"我合上手账,"我在二年级,你在一年级。"
"那还是学姐啊。"
"嗯。"我说,"还是学姐。"
他这才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那、那以后在部里见!"他精神起来了,"我进了高中部就进网球部!"
"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说。
"啊?"
"你们部里不缺会读书的人。"我把那摞书往上托了托,"柳生,柳,真田,随便挑一个。"
"不一样!"他急了,"他们讲题我听不懂!他们一开口我就想睡觉!"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嘴了,站在那儿,一副"我说错话了但我确实没错"的表情。
我没接。
"行吧。"过了一会儿我说,"真有不会的,你把题带来。"
"真的?!"
"我把话说完。"我说,"带来,放在我桌上,我看了再说。我不保证什么时候给你讲,也不保证讲第二遍。"
"不用第二遍!"他立正,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在震,"一遍就够!"
旁边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终于想起来这里是走廊,压低声音,挠着头嘿嘿笑。
然后他跑走了,跑的方向是社团楼那边。那边有一屋子人,大概比我还早就知道今天放榜,也大概已经把要闹的事准备好了。他跑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学姐!四月见!",喊完自己绊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然后跑得更疯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尽头那排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子上什么都没有。风过来的时候,它们连响都不响一下。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照常过:还书,回教室,收拾书包,走那条平常走的路回家。晚饭前我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把那张写着七个坑的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两遍。
纸还是那张纸。上头的字我没打算改,也没打算留。
最后我还是把它夹进了手账那一页里,就在那道很轻的线后面。
理由很实在:万一他进了高中部还要用呢。
我把手账合上,塞进包里。
窗外的天暗得比上个月晚了一点。院子里的土还是硬的,什么都没冒头。
离发芽还有半个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