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叶有了心事，夜里做梦都会看见那双绚丽多情的眼睛。
然而，上一段失败的婚姻让她心有余悸，尤其是伊之助爸爸结婚前和结婚后的两幅面孔，始终让她对男性保持着一定的怀疑。
总觉得男人没几个好东西。
当然，伊之助除外，他是软趴趴的宝贝，乖巧起来跟天使没差。
教主也除外，作为救命恩人，琴叶将所有真善美的品质都堆在他身上，说是神明降世也不为过。
但是一个受难者看恩人的眼神，和一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显然是不同的。
尤其教主吩咐，“小琴叶不必跟我这么客气，叫我童磨就好。”
温和的口吻，简直是在推波助澜。
琴叶支支吾吾改了称呼，“童磨大人。”
感觉和教主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琴叶咬唇，暗戳戳的开心起来，然而后背却不自觉发凉，好像身体在发出莫名的警告。
*
因为琴叶的缘故，童磨没有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享用信徒，渐渐地，教会里的信徒像货架上滞销的商品，成群结队。
童磨的舌尖舔了舔獠牙，总觉得辜负了自己的天性，盘算着将这群哭哭啼啼嚷嚷着活不下去的人类一锅端了。
结果没等到信徒求见，反而等到了琴叶的红豆饭。
据她描述，她用了一大碗红豆熬煮，榨成红豆汁，均匀撒在糯米上，再蒸煮而成。
珍珠般圆润的米粒像打了腮红一样，染上红润色泽，软烂熟透。
童磨虽然好奇琴叶的手艺，但他委实对人类的吃食不感兴趣。
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摇头婉拒。
琴叶还以为教主挑食，中气十足地为自己发言，“童磨大人不会觉得我是厨房杀手吧？您看，伊之助可是觉得非常好吃哦，您也尝一下嘛。”
这只闹腾的小猪崽，除了泥巴，什么也吃得下吧。
童磨瞥了眼嚼吧嚼吧的伊之助，总觉得他上辈子是饿死的。
他摸了摸琴叶的脑袋，“我怎么会怀疑小琴叶的手艺呢，只是我的确不饿，看着你们吃就好了。”
说到这个，琴叶拍桌，有一百句意见要说，“我都不知道您一天到晚到底吃了什么，我可从没见过您用餐呢，摆在房间里的水果也不曾吃过。”
童磨挑眉，啧啧称奇地盯着她，“小琴叶胆子变大了呢，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怯生生的模样，现在都敢质疑教主咯。”
琴叶被这双漂亮眼睛盯得脸颊发烫，梗着脖子道，“我关心您难道有错吗，难道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只靠吃露水，嚼仙草就能活了吗？”
童磨哼笑一声，彩色眼珠蕴着饶有兴致的光芒，“小琴叶说不准猜对了呢。”
他的确不食人间烟火，不是吗。
琴叶碰了个软钉子，她是个好脾气姑娘，跟别人争辩不了三句就会投降。
于是像垂耳兔一样低下脑袋，闷闷不乐道，“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做红豆饭呢，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我还以为，童磨大人至少愿意吃两口呢。”
委屈的嗓音像丝线缠住童磨的喉咙，不痛不痒，但总归有着难受。
童磨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将来会被这个笨姑娘扰乱神智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
“好吧，吃两口。”
“真的吗！”
琴叶刷地抬起头，双手合十，笑盈盈道，“那我开动啦！”
言下之意就是，童磨大人也开动吧。
童磨磨牙，如同嚼蜡一般，咽了两口。
索然无味的饭食在肚子里如同石块翻滚，引起上弦鬼的极度不适，嘴角再也支不起标准的微笑，顿时后悔这个愚蠢的让步。
找了个理由将这个折腾鬼的姑娘送走，肚子再也受不了，带着米饭，蛄蛹蛄蛹往上冲。
童磨扶墙呕吐，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胃如此娇贵。
鬼把脸吐白了，看着自己锋利的指甲，喃喃地灵魂发问：“我到底在干嘛啊？”
童磨扶额，身为家财万贯的教主，居然被这种廉价的食物磋磨，猎鬼人听了也会发笑吧。
“…算了，她一定是想做饭报答我吧，真够笨的，下次别这样报答了”，于他实在是一种折磨。
童磨嘟囔，“我可不需要她的报答。”
她老实待着就行了。
他今天是这么想的，过了半个月，又不那么想了。
人类发明了知足这个词，却鲜少有人理解、贯彻。
人类总是许下一个愿望，然后告诉自己，只要实现这个目标，他就满足了。
但事实证明，欲念是一座陡峭的高山，趋势它的宿主不停匍匐朝上爬，直到死亡才算到达终点。
须知恶鬼只会比人更贪婪。
平淡顺遂的日子里，悠悠婉转的歌声里，阳光照耀不及之地，童磨渐渐生出不满足的感觉。
他过去没有心，现在依然没有心，但是心腔空洞之处竟然开始模仿琴叶唱歌的语调：填满、填满、填满。
后来，这里许久得不到回应，像饿了三天的伊之助一般，喉咙上吊，疯狂叫嚣：填满！填满！填满！
它想填满什么，他想填满什么呢？
童磨不明就里，但他在日复一日的伪装中，已渐渐生出惰性，他不想再装了。
事实上，他在琴叶面前倒也不算费尽心思的伪装，只是在“进餐”的时候恰当避开了她。
童磨出于绅士地隐瞒一时，但他没兴趣一直带着面具。
别的信徒他能瞒一辈子，那是因为大部分信徒在他这里活不过三个月。
而琴叶显然要比其他信徒活得久一点，她不会因为追求虚无缥缈的幸福死去，而是在幸福中寿终正寝。
童磨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他可真是个善良的教主。
他已经如此善待这个姑娘，偶尔装累了，也应该理解一下吧？
这突如其然的惫懒，是一种微妙的不满足感，又或者说是隐秘的征服欲。
因为他像个得陇望蜀的侵略者，用圣人的外表获得了琴叶的信任之后，犹不满足，还想亲手撕下这层皮，彻底享受她的依赖。
总而言之，童磨想让琴叶看见教主的真面目，并且欣然接受。
童磨自认为，他的灵魂和外表一样光鲜亮丽。
他表面上是行善积德，引人入正道的教主大人，实际是长生不老，杀人不眨眼的上弦之二。
真实的身份远比伪装的身份更强大，更能庇护这对脆弱的母子，在危险的年代平安无恙地活下去。
既然如此，小琴叶怎么能厚此薄彼呢，怎么能只知道他的外表而忽视内里呢。
童磨当然知道，人与鬼的价值观有着天壤之别，但他又不是那种千刀万剐的恶鬼。
他吃信徒，是为了度化，他堕落自己而去拯救凡人，这难道不比碎银几两、宽慰几句来得更实际吗。
童磨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牺牲精神发扬了百年，居然从未得到人类当面的赞美。
或许是该找个时机从小琴叶那得到几句溢美之词。
睡梦里，童磨美滋滋地想。
全然没考虑过，一个心理健康、明辨是非的妙龄女子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
这也难怪，他们本处在两个世界，属于两个物种，是雪夜中偶然的相遇让他们有了短暂的交汇。
门外叩响，童磨掀开眼帘，才发现天色漆黑。
居然从下午睡到了晚上吗？
童磨讶异于自己的贪睡，难道他被伊之助的猪样传染了吗。
不不不，一定是因为小琴叶的歌声太温柔了。
她大概已经抱着孩子回去了。
童磨敏锐地嗅到了新鲜食物的气息，打哈欠，伸懒腰，闲闲道，“哪位？”
站在门外的，是前段时间丧失生存意愿，请求早登极乐，却被童磨劝走的信徒，彼时还不知幸还是不幸。
但现在，童磨听见他逼近绝望的语气，“是我，教主大人，我可以进来找您告解吗？”
“哦~是你啊”，童磨理了理袖子，几乎失笑，“进来。”
他不再准备劝第二次了，一个渔夫放生了一条鱼，可它不知死活，又上钩了一次，难道他还要放走第二回吗？
不应该责怪童磨吃得太多，太贪婪，因为就算他不下山寻寻觅觅，也总有食物送上门来不是吗。
童磨耐心倾听，比起生吃硬啃，他还是更愿意给食物一点烹饪时间。
这个走投无路的旅人，在经历家破人亡后，好不容易重新拾起丁点重新生活的勇气，却被诊出了麻风病。
贫瘠动荡年代的不治之症。
童磨叹惋，修长的手指抚在胸前，头颅微微低垂，居高临下的怜悯着，锋利的金扇却已蠢蠢欲动。
“可怜的人，生下来注定要遭受磨难的人，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与此同时，琴叶坐在轩窗下，对镜梳妆。
她弯了弯唇，指腹如蜻蜓点水一般沾了一点口脂，童磨大人前不久送给她的。
“颜色真漂亮。”
琴叶抹上口脂，羞涩一笑，好像她就站在童磨跟前一样。
她站起身，瞧了瞧窗外的玲珑弯月，“童磨大人答应过我，等到上弦月，就带我一起下山，今天已经出现了。”
月色泛着惨淡的白，天空有如深渊，平静中蕴藏着诡秘，就像一千零一夜。
打开那扇神子的门，她以为是掀起爱情的面纱，却不想等待她的，是一场鲜血淋漓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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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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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童磨大人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