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晴日微风,行船至君山岛。
唐灼在龙首市集寻探一番,确认目标方位,对同行人发出暗号,而后择了处树荫正浓的屋脊歇凉。一路风雨兼程,行动实施前可以歇会儿,他细细听着周遭的声响,暗自思忖些事,并不完全放松心神。
虫鸣禽语,犬吠人声,孩童嬉戏,商客逢迎,有些熟悉,有些新鲜,又皆归于寻常。
暑气渐蒸,蝉叫高吭,似要在这喧闹地界发表演讲,却惹来稚子捉拿,息了响动。
树影渐移,花叶盈透着浅香,忽有风来,摇晃得杜英花若雪纷纷,街上惊呼四起。
“好像下雪啊!真漂亮!”唐灼正移步檐角,抬手掸落发间落“雪”,听得一清朗声,音色仿佛泉水细流,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年青人自街口伞铺缓步行来,眉疏目朗,眸如点漆,模样很俊,着丐帮装束,露褐一色之于他不显苦沉,反衬得晴光蓬蓬、朝气落拓。
瞧明此人,唐灼心神轻晃,怔愣之下险些撞入那双惊喜赏花的漂亮杏眼,急转身蹲回树影深处。低头舒口气时,他看到散落无序的洁白花朵。
凑近了瞧其实不像雪,无凌冽之感,亦无消融之势。
未几,一声“哎哟!”及一声“抱歉抱歉!”接连入耳,唐灼眉心微皱,迅速登至房顶查看是何事发生。
骆姜予有好几日没出门,今日可算能自在游玩一番,于是全神贯注地赏花赏树、赏蓝天白云、赏繁华街市,忽觉身后有劲风冲来,立时提气聚力,猛挥右臂朝后一挡。本以为是仇敌偷袭,没想到挡到一辆小推车,还无意间推倒一个人。
糟糕!不会要赔钱吧!
骆姜予赶紧道歉,火急火燎地赶上前扶起小贩,瞧人身上是否有伤,关心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大碍?能自己站起来吗?或者我帮你去找大夫?”
小贩在搀扶下站起来,腿软似的后撤两步,一边抚着疼痛处,一边抬眼打量面前之人,丐帮的人,长得挺俊,气度不错,心计不深,容易上当。
不管怎样,先卖惨吧。
小贩拿袖子擦擦眼角,实则是使劲搓红了些,叹声气道:“这房顶晾晒的油纸伞差点砸到我,我急急躲开,却又险些撞到你,你反手一推,我倒摔到这伞上了。所幸咱俩都无大碍,我这轻伤不妨事,只这伞......”
骆姜予看看小贩并无破损的衣衫,又顺着她的视线看看地上已被压至变形的伞,明白是怎么回事,放下心来。
既已知晓赔偿不会太多,骆姜予豪气喊道:“伞钱我出!”
话音刚落,小贩就见他从腰间解了荷包,又俯身捡起那把坏伞,走进铺子要问价。
这二人交谈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房檐,轻快之姿有如脱兔。
伞铺紧挨着一处院落,有二十余尺高的油桐树生长其中,葱葱郁郁。繁茂的枝叶遮挡了日光,也遮住了旁人的视线。
唐灼飞身跃至被浓密树荫笼罩的堂屋屋脊,俯身平息着略显急促的呼吸,环顾四周时有些漫不经心。
在闹市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以轻功疾行,且不出于任务需求,此番行动不符合家族规训。
巡视结束,没有异动。
唐灼垂眸,手腕一翻,往常出现在掌心的柳叶镖换成了杜英花瓣。也许是忽然起了闲情逸致,他分神听着前屋伞铺里的对话,端详这片在阴影里颜色暗淡的花,此刻如同一片灰色的雪。
骆姜予从伙计口中得知,这把坏伞还在晾晒工序里,算不得成品,价格须由掌柜来定,于是又走去后院。推开门瞧见葱茏树木,他眼前一亮,喜道:“长得真好!今年结的果子可多!”
语气轻快欢悦,与先前观花所言如出一辙。
唐灼探身望去,心道:这回距离更近,这丐帮弟子的仪容亦更分明。
只见此人在树前树下走走跳跳,还把荷包和伞放在石桌上,好腾出手摸摸够得着的翠叶青果。清风阵阵吹来,枝叶颤动,一颗果子欲落。
眸光如星聚,肤貌胜桃李。唐灼心念一动,鬼使神差般掷出手中花瓣。
骆姜予有阵子没见到这颗油桐,又许久未出门亲近花草树木,此时观其苒苒之态,只觉心旷神怡。临近正午,晒这么一会儿他就感到脸上发烫了,只好歇了玩心,最后看一眼树冠就干正事去。
未料到才一抬头,一雪白花瓣缓缓飘落,在绿树背景的映衬下泛着柔光。
骆姜予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眼花,伸手接住花瓣,又放到面前细看,疑惑地自言自语:“油桐花四月就落尽了,怎么今天还能看见花瓣呢?不过这片倒像杜英,难道是从街上飘进来的?”
见接花人要看过来,唐灼轻移一步,走到绝不会被看到的地方,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涟漪,心湖的涟漪却一圈接一圈。
骆姜予正想回忆杜英树的位置,一道女声在身前响起:“小姜,呆站在这作甚,有事找我?”
“好久不见!小莘,我来赔你伞钱。”看见来人,骆姜予很是高兴,夸赞道:“你今天真好看!”
女子身穿桃红浣花锦襦裙,发髻簪着一对桃花珠钗,姿容俏丽,更胜春时景。
陶莘闻言,眉眼弯似月牙,笑着开口:“昨个才听小蔓说你感染风寒不敢出门,看样子是已经好了。今日七月初七,我特意在澄心坊订制了新式衣裙。你说说你,又不是没钱做新衣,怎还穿这身褪色的旧衣过节?”
骆姜予低头看看,不解道:“这衣服是洗得干净所以淡了些。前年做的,正是穿着舒坦的时候,我才不要换新。”
陶莘无奈,转眼却见桌上放着一把破损的伞,伞面是熟悉的腊梅花样,遂拿起来问道:“这是怎么破的?难道是从屋顶掉下去了?”
“果然是掌柜!一猜就对!还好没砸到人,只是被差点砸到的人压坏了。”骆姜予佩服地拍了拍掌,见陶莘面露疑惑,详细解释了一番经过。
陶莘抚着心口处,舒声气,道:“你没做错什么,万一真有歹徒要偷袭你,及时防范很重要。这晒伞事宜是我管理不力,钱用不着你赔。看来我要买个大院子晒伞了。”
骆姜予嘿嘿一笑,对不用赔钱的事也不感到惊讶,只从桌上捡了荷包往陶莘面前递,得意道:“新花样,你看如何?”
陶莘抱着伞,仔细瞧了瞧,认真道:“好看,请问这花样何时出图呢?”
骆姜予眼神一飘,挠挠头说:“两天?最多三天吧。”
陶莘笑了笑,从荷包里找出一个小锞子塞到骆姜予手里:“定金给你,别让我等太久,不然就去你家看着你画!我还有事要忙,兰夜再叙。”
骆姜予点头如捣蒜,看陶莘带伞转身走远,抬手看看发着光的银锭,十分开心地把它装进新钱袋里,束系带时,瞧见掌心还贴着片花瓣,也一并放进去好了。
——
唐灼看堂屋走出的那名女子与骆姜予交谈甚欢,想现身与人结识的心愈发迫切。
糖葫芦小贩故技重施,先是“不小心”撞着人,实则飞快解下那只未系死结的钱袋,后又热情地招呼骆姜予试吃。
唐灼知道机会来了,正好帮手也到了。
小贩生意做得小,胆子很大,敢在唐家集骗唐门的人钱。
其实小贩心里也苦,唐家集来往的人数不胜数,可几乎都是精明人。摆摊一个月,她只骗到一个人的钱,原以为对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谁知道人家不仅富,还姓唐。
唐家人都那么有钱了,至于为三十钱,追杀她从蜀中逃到君山吗!
唐叙月:三十钱银子可是我三月零花钱!但是......她做的糖葫芦真的很好吃!还想吃!
唐述雪:骗我妹妹,就是骗我,不是钱的问题,是我妹妹受欺负的问题。
唐灼:在唐门地界欺负消费者,必须受罚。且君山景色宜人,或有趣事发生。
唐砚唐晏:就当家庭旅行了,孩子的事孩子会处理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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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叶紛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