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两字刚出口，火场热意顷刻抽空，冷冽海风如斧，猛劈向二人！
中也本能抓住太宰手腕，堪堪稳住重心。还未收手，一道黑影便从脚边“嗖”地飞掠，他条件反射脚尖一点，斜踢出去！
“叽——！”那东西一声尖利悲鸣，“砰！”地狠掼入左侧集装箱的铁皮里，砸出个盆大的深坑，撞得铁箱蜂鸣不止。
中也眯眼，这才看清那是只骨瘦嶙峋的黑鼠，脊椎骨从肚皮穿出甚至没流什么血。
他轻蹙起眉，目光探向四周。类似的黑鼠还有很多，有些蜷缩在集装箱底部的阴影里，有些甚至大咧咧地就瘫在杂草丛生的路面正中，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占地为王。
风势稍缓，他又猛地皱了鼻。没有清冽海风掩护，燃油味凶猛翻了上来，混杂着金属长期锈蚀后特有的酸腐，以及垃圾缓慢发酵的恶臭。
中也捂住口鼻，闷声闷气问太宰：“……这是——？”
“两年前的横滨港码头。”太宰面不改色接口，自顾自朝码头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身，只微侧过头：
“……这里，不怎么干净，”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语速也放缓了，问，“要不……你回Lupin等我？”
他其实应该一个人来的，他应是不敢带小狗来的。他竟然在怕……
中也大翻眼皮，径直掠过他身侧。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放缓脚步，用后脑勺无声传达了一个指令：还不带路？
一阵海风复又斜里杀出，扯动中也银白裙摆，白鸟似地振翅，仿佛要随风飞走一样。
不可以。太宰大步追上去，笑道：“那你可得跟紧点哦，小狗~”
“啧。”中也抬腿要踹——
太宰身体自发闪避，滋溜一下，蹿进斜前方的缝隙，瞬间隐匿进集装箱迷宫。
中也挑眉跟上。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粘稠。过了五分钟，又或半个世纪。
中也沉默尾随太宰，在纵横交错的废弃集装箱堆里七拐八拐，淌过坑洼不平的泥地，踩着老鼠窸窣跑过的细碎声响，来到岸边。
一排黑色集装箱在海风中矗立，个个铜锈满布，不知哪里漏了缝，风过时呜呜呦呦似鬼哭。
中也正怀疑‘这不会是什么抛尸现场吧’，就瞅见太宰停在一相对完整的集装箱门前，熟练掏出根银针，“咔哒”开了锁，将铁链取下随意扔地上，“嘎吱——” 一声，拉开半边铁门，钻了进去。
箱体里一片昏黑，有些暗，但还是依稀能看出地上有张床铺。
中也呆立在门口，无意识扶上铁壁，被冰得缩回手，喉咙一阵发紧：“这里是，你……”
他咽下了那个“家”字，会让他联想到那个竹林月影的小院。这种随时能被海水吞没，连灰都留不下的铁壳子，配不上那个字。况且，这家伙开自己家也撬锁？
“嗯，歇脚的地方。”
太宰径直向黑暗里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薄薄的铁皮地板上，发出空洞清晰的“咚咚”震颤。
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突然蹲了下去。
中也这才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发现那里有把椅子，断了条腿，得靠着铁壁和垫着的一个方形箱子才能勉强坐人。
而后随着箱子被太宰毫不怜惜地抽出，椅子轰然跌地，发出“哐啷啷”的巨响。音波在狭小的腔体内撞得粉碎，叠加着太宰向外走的脚步，震得集装箱发出濒死悲鸣。
中也不自觉小退了半步让开门，但双眼依旧紧盯着那个还在阴影里的人。欣长，细瘦，不大的箱子提在手里似是要一边倒。
中也只觉心口突地漫出诸多无以名状，堵在嗓子眼，无法呼吸。他猛地别过头去，逃也似的大步朝岸边走。
他忽然想起北非那通暴风雨中的电话，太宰高烧着对他的告白，就是在码头，就是……在这里吧。
……他吹了一夜的风。
“怎么了？”太宰如影随形，急步挡在他身前。
回应他的是小狗橙色的发旋。太宰一瞬慌乱，忙俯身去找那双会说话的钴蓝眼，却只寻到一对紧闭的眼帘，一下更无措了。
“啊嘞？”太宰嘴角扯出个勉强的弧，摸着后脖直起身，故作嬉笑道：“小狗怎么这个表情？这地方虽然小是小了点，但胜在遮风避雨，可是绝佳的落脚地！”
中也猛地攥紧拳，心说。是啊，一个绝佳的，可以随时遗弃也不会有人知道的落脚地。你当初……是不是还找了好久？
他想嘶吼，想大声质问那个躲在笑脸后的灵魂！但又怕开了口，会泄露那些哽在脖颈处的东西。他便只能维持垂首的姿势，用尽全力咽碎玻璃似的咽下心中酸胀。
太宰强挂起的笑僵在了脸上。他的巧舌如簧舌灿如莲，此时都平白而乏力。他头一次感到这种失灵般的焦躁无力，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逗乐的话。
呆立良久，他最后只能抬手，试探着，贴上了小狗的脸，这是即便语言不通，动物也能懂的安抚。
中也只觉得脸侧的手有些凉，但比刺骨的海风温暖。这股暖意顺着额角滑到耳后，最后停在了黑皮项圈边缘，痒痒的，让那些本要冲出来的东西缓缓落下，退回了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一抬眼，撞见太宰鬼一样的表情，怔忡半秒，猝然伸手揪住眼前人的脸皮向两边猛扯！
“哈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没想到你这张俊脸，还有这么难看的时候！真该拍下来，挂在港口Mafia的大厅里！任人瞻仰！”
他笑得这般滚烫鲜活！太宰被完全迷住了，他丝毫不在乎面皮被扯得通红，鸢眼微微张大，全身心都被手掌下跳动的脉搏和笑音的震颤所蛊惑，仿佛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双笑得弯起的钴蓝眼，翻飞着海浪泛起磷光，亮得不像话，一下勾出了他灵魂深处的原始冲动，他欣然默许，从善如流，缓缓俯下身——
啪。温热的手掌挡住了他的唇。
“没想起我是谁之前，不准吻。”
身下人如是说，眉目飞扬，像巡视领地的小兽那样漂亮得不可一世。太漂亮了，以至太宰突然有些委屈，然而，下一秒，他脖子一紧，被迫俯下身——
一个轻轻的、羽毛般的吻，落在了他额头上。
触之即离。
太宰眨巴了下眼，第一反应是，这该死的绷带好碍事！但紧接着，他发觉那点灼热的鼻息也正因此停留了更久，甚至沿着绑带蔓延，传至每一寸被覆盖的肌肤，让他浑身都烫了起来，叫嚣着快点！快点拥他入怀！
可他不能……
残存的理智捆绑了手脚，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没有资格。
因为他不是那个‘他’，那个他蓝眼睛的恋人透过他此刻的躯壳，真正想要亲吻的人。他又开始嫉妒，同时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这混蛋干什么不好，玩什么失忆！？当自己韩剧男主啊！蠢！愚蠢至极！’
为了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太宰猛抽回领带，把手里的箱子砰地撂在地上，紧跟着蹲下。
中也有些好笑地看太宰小孩子别扭又可爱的行径，摇着头，也俯下身去，想看看这家伙又藏了什么宝贝。
目光落在箱子上，他又笑不出了。这箱子是由上好的皮质手工制成，边角处镶嵌的黄铜包角，虽然有些烧磨氧化的黑痕，但还能依稀辨别出华美的纹样。这是上流富户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个流浪汉都不愿栖居的码头……
中也疑惑蹲下，看向太宰。
太宰却只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还有些忸怩，立马埋头解锁。锁扣因海潮而老朽，费了点劲才打开。他停下，和中也对视一眼，双双放缓了呼吸，翻开了皮箱——
“哗！”
无数白色纸片瞬间飞了出来，被海风卷着直冲云霄，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雪。
中也下意识想操控重力，却发现异能无效，情急之下用手去抓，被太宰眼明手快按住。
“没什么重要的。”
太宰云淡风轻地说，头也没抬，探手在乱成一团的旧绷带里摸索。指尖突地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圆润的物件，心下一喜当即掏了出来。
那是个精巧的白色木盒，海蓝色陶片拼嵌成繁复对称的藤蔓，中心是一朵桔梗花正安静地盛放……是不存在于他现有记忆的物件！
太宰心跳蓦地加快了，险些托不住手里这微末的重量。他抿唇望向中也。
中也却在看盒子，手不自觉覆上了颈侧的项圈，轻声道：
“打开吧。”
这是和这混蛋第一次搭档外勤时，在撒哈拉沙漠巨大的金乌下交换的礼物盒。那时天上有层薄云，像梳得极细的羊毛，时而铺开，时而卷起，久久未散。太宰在那片云下对他说了‘永远’。
见太宰迟迟未动，中也再次催促：
“打开。”
风停了，先前不见踪影的纸屑此时如漫天繁花，飘然落下，有一片停在盒盖上，不偏不倚。纸面细小，只能看清一个‘家’字，其余的都断在发黄的毛边里，被时光无情撕碎。
中也盯着那个字，瞳孔骤缩，抿唇仰首对上了太宰鸢色的眼。满天的碎屑落进那深瞳里虚虚实实，但却无比清晰地映着他的影。
家……
他脑中嗡嗡响起太宰失联前那晚在他家里留下的意义不明的话：“如果一切重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在太宰深邃如渊的眼里败下阵来，只得狠闭了闭眼，啪地一声，将自己的手贴上太宰捧盒子的手背。他的手比太宰小，包不住全部，但足矣。
太宰贪婪地吸取着热意，终于下定决定，看向木盒。
那片写着“家”字的纸屑竟还在，刚随中也的动作俏皮地跳了下，现下又稳稳伏了回去。
太宰轻轻用另一只手将其拂去。太过轻易，有些遗憾，他其实更想触碰的，是落在小狗橙发上的那些。纷纷扬扬，星星点点，像祝福的花瓣，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做过的梦。
‘他原来都不曾忘记。’
太宰最后轻抚了一下那朵盛开的桔梗，稳稳扣住盒盖边缘，轻巧一旋——
盒开了。
盒里，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愿者上钩（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