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嗡——”
“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恼人震动。
一只手倏地从被子里探出，在床头左右摩挲两下，一把将手机捞回被里。
“……喂？”太宰声线沙哑，鼻音浓重。
“……抱歉，忘了你那时差。”电话那头，安吾稍作停顿，言简意赅道，“就跟你说一声，你布置的集装箱迷阵生效了，虫太郎已落网。他的同伙被狙击手命中，但随后失联，你们组织那位石叔正在跟进。”安吾又是一顿，话音转低，“你那边……情况如何？”
“……”太宰在被窝的黑暗中，勉强睁开眼。昨夜小狗又折腾，他算起来刚睡了没两小时。
“听你睡着，应该还好——”
“不好。”太宰哑声打断，慢吞吞地向上蛄蛹，从被里冒出半个头。
窗外日光熹微盈了满屋，他半眯着眼，一把扯开衬衣领子一阵呼扇，方才驱散些许粘腻。
……怎么会这么热？
他眉紧皱，关机的大脑缓慢重启，完全忽略电话那头安吾“……需要支援？”的关切，猛地撩开被子，手贴上中也额头——
咝！指尖的滚烫让他瞬间缩手。
这温度怕不是要烧开了！
“嘀嘀嘀——！” 心电仪在一旁尖叫。太宰一扫屏幕，心跳两百。这若是普通人类早就炸了……
“中也！”太宰心脏跟着狂跳，随手扔开手机，掌心轻拍中也汗湿的脸，“醒醒。”
“……嗯，”中也长长的睫毛轻颤，没能睁开，只难耐吐息，“热……”
太宰心瞬间揪起，翻身下床，抓起床头布子拧干，慌忙点上中也的额，脖颈，腋窝，一路向下。他的动作很快，但极轻，因为小狗透白的肌肤红得像一碰就会渗出血。
小狗……太宰的手止不住颤抖。一遍，又一遍。手下渐重。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太宰？”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水洗氤氲的钴蓝眼。他瞳孔骤缩，将毛巾“啪”地摔回水盆，坐到床沿，俯下身，问题如子弹连发：“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水吗？饿吗？”
“……”中也大眼睛愣愣倒映着他罕见急切的面容，长睫忽闪一下，倏然笑起，“太宰，”他的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低磁，“这可不像你啊……”
“……”太宰面上一僵，也缓缓眨眼，落到小狗干涩起皮的唇上，腾地直起身，抓过床头水杯，怼到他嘴边，“小狗病了，身为优秀的主人，自然会担心。”
“……”中也一秒收了笑，揉着太阳穴坐起，单手拢起散开的衣襟，夺过水杯，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旋即将空杯墩回床头，敛眉看向太宰，“现在什么情况？”
太宰扫了眼心电仪。心跳120。看来睡了一宿，加上刚才的物理降温，状态多少有所好转。
“还有40小时。”他说着起身又去接了杯水，顺手将窗户推开道小缝。
清冽晨风携着朝露飞进屋，洗净一屋浑浊。
太宰深吸口气，边踱回床边，边淡声道：“热像仪已部署完毕，就等地下的老鼠自投罗网。”
中也接过水杯，直看向太宰：“昨夜没人伤亡吧？”
“……没有。”除了你。
中也点点头，浅啜口水，又问：“桐原少主呢？”
“……”太宰沉默，突地俯下身，横压向中也，手探向被子。
中也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太宰已抽身离开，手中拿着方才被扔掉的手机，边解锁屏幕，边幽缓回答：“也许在隔壁睡大觉呢吧。”
中也再次点头，扭头看向一侧的白墙，仿佛有透视眼般，嘴上感慨道：“真的很像……说起来公关官呢？”他又看回太宰，“横滨那边发布会怎么样？”
“……”太宰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也不抬敷衍道，“能怎么样？”
“……？”
中也这才觉得不对劲。他将杯子轻轻搁下，钴蓝眼仔细描过太宰的眉眼。虽然不似昨日那般嘴角明显下撇，但……
中也眨了眨眼，歪头问：“你在生气？”
太宰指尖一顿，眼半抬又迅速垂落回手机，语气淡漠：“怎么会？”
“气什么？”
“蛞蝓烧糊涂了吧，我能生什么——唔！”
他突地哑了声，喉咙发出呜咽。是中也拔了医疗设施，冲下床，死攥住他领口！
“啪！”手机脱手，掉在地上。
“……小狗……你做什么？”太宰艰难挤出声音。
“……”中也拽着他，迫使他半低头，鼻尖相抵，钴蓝眼深深探入他眼里。
一秒、两秒。灼热的吐息交织，喷在太宰脸上。
中也突地脱力收手，环起臂：“你就是在生气，气什么？”
“……”太宰视线落到中也散开的领口，锁骨前胸绯丽一片……果然，还是烧得不轻。
中也顺势低头，摸上颈侧，似是悟了：“气我昨天戴上了异能抑制环？”
太宰：“……”
中也勾出冷笑：“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种普通抑制环，对我来说就是废铁。”
“……如果是特制的呢？”太宰轻声反问。目光上移，落在小狗颈间，那里他亲手戴上的黑色项圈幸好还好端端的。
中也沉默一瞬，垂下手。指尖红芒绽起，摔落在地的手机收于掌心。他反手递给太宰，同时敛眉，平静道：“你知道的，这个选择题，我没得选。”
……是啊。人形兵器的崇高使命，中也自诞生起就融于骨髓的誓言。无论多少次，无论轮回与否，他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舍生就义。
“……”太宰也垂下眼，轻轻接过手机，露出个淡薄如纱的笑，“对啊，所以……我还能生什么气呢？”
他能做的，唯有在那愚蠢的选择题出现在小狗面前之前，布下天罗地网，将一切危机扼杀在萌芽中。不然……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气的……是自己。
“……”中也一瞬不瞬凝视太宰低垂的眼睫，猝然抬手，烦躁揉乱了发，嘟囔着内急，转身步伐虚浮扶着墙，闪身进了洗手间。
听到门板合拢的轻响，太宰才抬起眼，盯向惨白的门，手机握得死紧。
“嗡——”
太宰纹丝不动。
“嗡——”
他咬了咬牙，点亮屏幕。是石叔发来两条LINE。
第一条。追踪至元町一废弃事务所，目标消失。现场经搜查，除桌上一本遗留杂志外，别无他物。判断为故意留下。已扫描。
第二条。【文件扫描件】
太宰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哗哗水声，敛了敛神，点开文件。
首页是杂志封面。《灵种》标题居中，背景是宇宙星空视角，半边地球被月光映出幽冷的辉光。
……科幻杂志？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梦罢了。他兴致缺缺向后翻了一页，眉倏地挑起。
目录栏中，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丘克。第5页，写的是……科幻小品《无题》。
他又瞄了眼洗手间的门，里面传来中也轻微的咳痰声。
“还好吗？”他脱口问。
“……没事。”中也声音闷闷传来，随即水声再起。
太宰视线在门扉上逗留两秒，回神在床边坐下，指尖滑动，翻至第5页。
整页雪白，只有一段小字孤零零居中：
——
《葡萄》丘克
今天似乎要出门。
在门廊穿鞋时，头突地被轻撞了一下，抬眼才发现昨天种的葡萄，今日已结果，一嘟噜一嘟噜的，饱满晶莹。
随手摘了一颗丢嘴里，甜极了。
——
……这算哪门子的科幻，连童话都不算吧！太宰腹诽，随手又往后翻了几页，皆是些无甚意义的随笔……所以，陀思刻意留下这条线索，是为了什么？
太宰眼滑上“丘克”两字。定格。
是在暗指丘克，也就是白鸽，正在进行某种异能相关的实验？例如……复刻荒霸吐？但这一点，他早已从道纶对中也，以及丘克对他本人的觊觎中，料到了。
太宰眼危险眯起。下一个问题，陀思本人的诉求又是什么？……他主动泄露白鸽的实验，多半意在破坏白鸽的计划。是想在无法得到中也的情况下，彻底毁掉这个模板么？白鸽此刻想必也已察觉……
若是这么看……在追查白鸽轮回的秘密上，他们也许存在合作的可能。只要……他不触碰他的小狗。
太宰脑内飞快运转，突地拿起手机拨号。那日他在元町Cafe对面小二楼窗口上看到的招租电话TEL045-662-XXX。
“嘟——”这个号码他拨过，彼时无人应答。
“嘟—”致电被接起。却无人说话。
太宰面无表情，交叠起双腿，同样保持沉默。
“……”电话那头，车水马龙。
“……”电话这头，洗手间的水声还在响。
“……只剩39小时，你还有闲情跟我在这消磨时光吗？太宰君。”
亲昵得仿佛至交好友的语调悠然响起。这就是被伊万奉若神明的男人？声线倒是优雅，就是听着……肾亏啊。
“呵……”太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幽缓回应，“时间，绰绰有余。倒是阁下，需要同时躲避白鸽、异能监察科乃至欧洲军警的联合追缉，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可还安好？”他句尾故意夹起嗓子，模仿那份令人作呕的亲昵。
“……太宰君的比喻，实在有失风度。”陀思声音沉了下去。
太宰故作玩味：“诶？我倒觉得恰如其分呢，苍白、虚弱、见不得光——”
“彼此彼此。”陀思冷声打断。
“……”真是令人不快的男人，太宰刹那寒了脸，果断否决了方才还想与男人合作的念头，指尖移向挂断键——
“……哈哈，”陀思却倏然少年气那般笑起来，语气再度亲昵，“本想请中也君来做客的，真是可惜……”
太宰听着，眼顺势看回洗手间的门。
陀思接着俏声轻语：“他还好嘛？”
洗手间内，水声依旧哗哗。
太宰一瞬汗毛直立，冰冷寒意如电流涤荡全身，手脚软麻！
他猛地从床边弹起，撞向洗手门，“嘭”地推开——
“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