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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心许不归魂(下)

自那桃树下错认的狼狈一幕后,晁九娘对吴用的态度,便冷得像块冰。

平日里,晁盖在时,她尚能顾忌几分面子,不冷不热地应付过去;可一旦兄长不在,她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他说,见面时也是横眉冷对,眼神里的嫌弃毫不遮掩。

这日午后,吴用独坐后院饮茶,见九娘拎着裙摆气冲冲地从廊下走过,分明是去前院,却故意绕开通往正厅的路,非要从花丛里硬穿过去,脚下带起一阵尘土。

吴用无奈,只得放下茶盏,叫住她:“九娘姑娘。”

晁九娘脚步一顿,浑身僵住,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极不耐烦的表情,挑眉道:“干嘛?”

吴用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丝困惑:“我自问近日并无失礼之处,不知姑娘为何处处避着我?甚至……言语间颇有敌意。”

晁九娘一顿,张口就想怼回去,一张嘴又哑口无言。

她怎么能说?

这话若是说出口,她这辈子的脸面就全毁了,还要被当成疯子。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讽刺:“就是看你不顺眼。不行吗?”

这话倒是怼的吴用哑口无言。

听到这,公孙胜突然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原来如此!时至今日,吴军师还不知道姑娘为何厌恶他至此,军师若是知道了是这个原因,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若敢跟他说,我就杀了你!”九娘威胁他。

公孙胜道:“莫急。我来这是渡你的,不是取笑你的。”

“你当真有办法?”她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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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九娘再睁眼时,周身已不是晁家庄的桃花,也不是人间的灯火。雾色茫茫,阴风细细,远处隐约有奈何桥影,忘川水声幽幽。

是公孙胜以一身道法,逆天行禁术,带她一缕生魂入了地府。道长一身道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眉目沉静,只淡淡一句:

“你执念太深,魂已被勾牵不去,贫道渡你,不是助你痴缠,是让你见一面,了一缘。”

晁九娘自然都懂,但她此时顾不得地府森冷,也顾不得身后道法反噬的风险,一颗心早已飘向那雾色最深处。

雾色陡然变得血红,一只身形魁梧的恶鬼狂吠着扑来,它铜铃大眼,口露獠牙,专咬生魂脚踝。她心里固然害怕,可稳了稳神,抓起路边一块尖锐的岩石,闭眼蓄力,猛地砸向恶鬼的眼睛。

恶鬼吃痛,狂怒翻腾,周围无数细小的鬼手也从淤泥中钻出,抓挠着她的裙摆与肌肤。她衣衫褴褛,几近暴露,却死死护住胸前的灵台,一边抵抗,一边跌跌撞往岭后冲。

跨过恶狗岭,面前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血河。河水沸腾,腥臭扑鼻,河中无数恶鬼手拖长链,等候生魂坠入。她感受到公孙胜的道法有些到了极限,可她不能就这么倒下,她纵身一跃,跳入血河池。

刺骨的蚀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河水如同硫酸般消融着她的魂魄。她感觉皮肉在剥离,骨骼在软化,但她不游,只是下沉——因为她知道,这河底若有若无的气息,正是通往忘川的捷径。她任由自己沉入河底,用手扒住河底的岩石缝隙,一点点挪动。那些在河底游荡的饿鬼想吃她,她便从怀中摸出道长给的三道镇灵符,一张张贴上去,哪怕手指被腐肉啃得露出白骨,也未曾停下。

每爬一步,便是一层炼狱。

她从血河池的另一端爬出时,已是半条命没了。周身魂魄残缺不全,衣服碎成布条,浑身血肉模糊。

她吊着一口气趴在地上,头顶闪过一道白光。抬头看去。远处,雾色深处,那道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的身影,静静立在忘川岸边。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那个在她记忆里盘旋了近二十年的身影。

他转过身,周身依旧是地府阴差独有的清冷疏离,无半分儿女情态,眼底只有对凡尘执念的悲悯。

“你不该来这里。”

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冰,却难掩一丝惊觉。他分明看到了,这一路闯来,一个凡俗女子竟能在这幽冥绝地,撑到此刻。

九娘站在他面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么多年的思念、委屈、不眠之夜,连同方才的血与痛,一齐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透。

“真的是你……”她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鲜血顺着唇角滴落。

“你这又是何苦呢?”谢必安静静望着她,语气平淡,“我司职阴司,行走阴阳,巡察三界,从无定所。你我早已缘尽,不该再记挂。”

“缘尽?”九娘猛地抬眼,倔强不减半分,哪怕狼狈至此,眼中依旧有火,“当年在桃树下,你明明跟我说了话,摸了我的头,还说你……”

提及旧事,谢必安眸色微顿。

“当年是我第一次任职,职守疏漏,未能及时消去你的记忆。见你年幼胆大,不惧阴差,心下一时微软,与你亲近了些……”

“我是白无常,掌生死勾魂,统管阴司法度,无喜无悲,无情无爱。你我之间,从来只有一面之缘,再无其他。若当年惹你误会,是我有错。”

“你六岁与我相遇,如今已过二十年,我用我二十年修为换你阳寿二十年,你看如何?”

“谁稀罕什么阳寿!”九娘红着眼眶后退一步,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若你真的无情,为何不彻底抹掉我的记忆?为何要留我一个人,在人间苦苦煎熬?为了你,我等了二十年,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我也不肯放弃……”

谢必安沉默片刻。

“你若实在放不下,便听我一言。”

谢必安抬手,指尖冰凉,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与泪痕,动作温和慈悲。

“好好在人间活着,不困执念,不扰自身,安稳度日,走完这余下阳寿。”

九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谢必安的声音不再冰冷,多了几分庄重,“我巡察四方,足迹遍布三界,你若真能做到这些,等你寿终正寝,我还在忘川等着你。”

晁九娘苦笑:“你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见一面。”

谢必安默了默,开口:“到那时……你可以不必度忘川,过奈何,可随我一起在阴间当职,你我永不分离。”

晁九娘眼睛一亮:“真的?你没有骗我?”

谢必安微微点头。

公孙胜感受到晁九娘执念已散,立刻施法将她送了回来。九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酒馆晨光正好,门口的桃花,又落了一身。

仿佛只是一场大梦。

公孙胜心满意足,觉得自己这次又做了一件度化世人的好事,嘴角压不住的笑:“九娘姑娘……”

刚开口,晁九娘突然哭了,起初轻轻啜泣,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哭声传遍了整个院子,小半个山头。

公孙胜自然是僵在原地,他向来不会哄女人。

具体哭了多久,公孙胜没有算过,但只记得他脚都站麻了。

很久以后的某天,当宋菀繄写完这个故事落笔的刹那,她还是不解的问出了那个问题:“公孙道长说你的执念已经散了,可是谢必安的承诺,对你来说不又是另一种执念吗?”

对面的九娘一愣,忽然笑了:“我若真有执念,又怎会把这事拿出来告诉你?怎么?”她敲了敲桌上的几块点心,“真当我缺这口嘴子吗?”

宋菀繄问:“那你真的打算死后跟着他啊……”

九娘朝她头顶一敲:“说你聪明你是聪明,说你傻你也傻。”

宋菀繄疑惑的看她。

“他自然骗我的啊。不然你觉得我一介凡人死后这么容易就能混个永生的职位啊?一个阴差都不一定修了多少年做了几辈子好事,我能有这么大本事?”

“那……他……”宋菀繄担忧的看她,真有些担忧她的精神状态。

晁九娘嗑瓜子:“若是真的,不用再经历轮回之苦,那是我几辈子修来的。若是假的,我们一面之缘,他竟能如此安慰我,我也算是当年没看错他。”

“我心甘情愿。”

宋菀繄激动的拍桌而起:“好样的!这才是九娘!”

两人开开心心吃起来,宋菀繄忽然小声的问:“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

宋菀繄不好意思的戳戳手指:“你……还讨厌……我家那口子吗?”

晁九娘一口茶喷了出来。

“……”

“你能不能正常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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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

范无救看着那道消失的光,问他:“不是我说,你怎么胡乱许诺人啊,到时候阎罗大人不允许,那女人在地府闹起来怎么办?”

谢必安笑:“你拿她当孙悟空啊,就算闹又能掀起多大波澜。”

“不是你……”

“好了,”谢必安恢复严肃的神色,“到时候消除她记忆就好了。”

“我只愿她余生能好好活着。”

范无救震惊:“所以你是对她撒谎?!”

谢必安从怀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翻找:“工作守则说了不能撒谎吗?不会又失职了吧?”

范无救:“……我也是真没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