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道士又来了,晁九娘有点头疼。
她三两步走出门,将方才擦过手的汗巾直接丢到他面前,不耐烦道:“你一个云游道人,放着天地大好河山不去看,天天来我这里做什么?”
面前的道人双手插袖,正襟危坐地坐在桌边,闻言扫了一眼面前的汗巾子,微微一笑:“贫道说过了,姑娘一日未放下执念,贫道便一日不走。”
晁九娘冷哼一声,背过身去:“都说了你找我不合适,我已看破红尘,也不会再涉足半步,只愿在这个小酒馆中了此残生。”
公孙胜摇摇头:“此言差矣。姑娘心中若真放下,也不会这样整日闷在这个不见人气的酒馆中,任是见了谁都冷言相对。”
“儿女情爱的事,这你也要管?”
“非也。我是真心为姑娘考虑。只希望姑娘能彻底斩断孽缘,看破红尘,释然自由的生活。”
晁九娘微微侧头,“什么孽缘?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吧!”
公孙胜摸摸胡子,装模作样道:“既已选定,怎能轻易更改?晁天王归天那日,姑娘一人独自站在山头,那满目悲凉绝望的神色……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那非贫道意愿,乃是上天的旨意。所以,还望姑娘能早日了却心结,此番,是贫道渡姑娘,亦是姑娘渡贫道。”
晁九娘有些无语,她最讨厌装腔作势的人。不屑的瞥他一眼:“你随便。”
时至晌午,店里也没来一个人,公孙胜就这么干巴巴的坐着,晁九娘就坐在台子前看书,也不理他。
公孙胜口干舌燥,他望了眼眼前的空酒壶,微微一笑:“晁姑娘,不如我们聊聊天如何?”
晁九娘未抬眼:“跟你?”
公孙胜礼貌一笑:“正是。”
九娘绝然:“没话。”
公孙胜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劳烦姑娘给我上一壶酒吧。”
晁九娘:“没有。”
公孙胜:“这不是酒馆吗?”
晁九娘:“今日不卖。”
公孙胜不追不舍:“那茶呢?”
晁九娘有些烦,皱皱眉不理他。
过了半晌,她烦躁的把书扔到桌子上,起身去倒了一壶茶。
公孙胜看她这举动,感觉心里有底了。
茶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公孙胜不着急喝,还是一副清闲的模样与她找话题,不过都被她冷冷呛了回去。
直到公孙胜使出杀手锏:既然姑娘偏要说自己已无心结,信不过我。那贫道便不叨扰了。只是,那次大雪封山召宋姑娘起死回生,就当作笑话吧!”说罢,甩了袖子便要走。
他慢悠悠的走到门口也不见晁九娘叫他,心里直接失望了。
一只脚迈出门坎儿,声音才迟迟传来:“你等、等一下!”
公孙胜勾唇一笑。
他转身:“姑娘有何见教?”
晁九娘站在不远处,疑狐地问:“你这道士总归是个没谱儿的,但那日也没有原因演这么一大场戏……所以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当真能与鬼神通?”
公孙胜眼睛一亮:“姑娘有事?”
晁九娘羞赧:“你先回答我!”
公孙胜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
这次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了。
晁九娘起身去抽屉里拿出一张画卷,犹豫了一下,缓缓展开。画卷上是一个俊美的白衣男子,站在桃花树下,白衣胜雪,仙气飘飘。
“这是……”
公孙胜盯着画像若有所思:“这人眉宇之间倒与吴军师有几分相似。”
“吴加亮?”她冷笑一声,神色满是不屑,“呵,难不成这天底下的白衣书生都得是一个人?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怎配与这画像上的人相提并论?”
公孙胜听罢,嘴角露出一弯浅笑,道:“看来九娘姑娘对军师颇有意见啊。”
“我向来实话实说。”
“九娘偏要这般说吗?”
“怎么?”九娘冷冷的偏过眼睛,将公孙胜上下打量一番,“你与他交好,要告诉他吗?哼,你要告诉便告诉,我不怕他,即便是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贫道可不是像铁牛那般爱告密。”他摇头笑了笑,“不过是为吴军师说句公道话罢了,姑娘不喜军师,倒也不必将人这般糟蹋。你不在乎,可是有人会心疼。”
九娘脑海忽然出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闪着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
“姐姐吃糖~”
想到这她忽然凝语,眉毛在不经意间微微蹙了下,没有再说话。
公孙胜见她不语,便问:“姑娘既有事相求,不如叫贫道看看诚意?”
她翘着脚,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对面:“请便。”
语气依旧是清清冷冷的。
接着又径自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欲喝,又顿在唇畔,任凭氤氲茶气在鼻尖散开。然后她将头偏过去望向窗外。
“那丫头平日里看起来机灵的很,也聪明,怎么就喜欢吴加亮呢?若是说小时候被他蒙蔽了双眼,倒能理解,可在看清真相后,她怎么还如飞蛾扑火似的,那份情谊竟比以往更加浓烈。”
“我不明白。”九娘说。
公孙胜叹:“这世间本就是一物降一物。”
“真傻。她真傻。”九娘望着远处,连连感叹。
“哦?”公孙胜反问,“姑娘真的这么认为吗?”
“宋姑娘历经了生死,可她换来的却是你口中那个虚伪之人的真心。”
“真心换真心,这是最实惠的买卖。”公孙胜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毕竟……真正能够突破层层障碍的两情相悦实在是难能可贵,绝大多数情况下,真心不一定能换来真心,也有可能是——”
“一场虚妄。”唇瓣再次勾起一抹笑。
“所以……”
他看过去,“姑娘你说,到底是谁傻呢?”
“你……什么意思?”她猛然回头去看他,眼中带了些掩饰不住的错愕。
公孙胜看着她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然后缓步上前,直至走到她的对面才停下,九娘便微微仰着头去看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四目相对间,周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霎间,就连屋檐飘落而下的叶子都是那么缓慢。
九娘在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公孙胜却倏然收回目光,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在袖子里拿出一面镜子放到桌上,微微一笑:“不如姑娘先跟我说说,你的故事。”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这杯茶端了许久,已然微凉,她瞧着杯中那片漂浮的茶叶,思绪回到了很久之前。
“我的故事,全都在这幅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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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晁家庄晁盖府邸的后院开得沸沸扬扬,满院桃花灼灼似火,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得满园软红。
晁盖正拉着吴用在石桌旁对坐饮酒,桌上摆着卤牛肉、花生米与几碟小菜,酒坛启封,醇厚的酒香混着桃花香漫开。吴用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两人时而大笑时而叹息,相谈甚欢。
晁盖心里揣着事,酒过三巡,便借着酒意朝内院喊了一声:“九娘!出来给先生斟酒!”
话音刚落,一道鲜亮的身影便从月洞门里撞了出来。晁九娘一身石榴红短打,腰束软带,长发高挽,丹凤眼高吊,看起来冷漠疏离,可性子确是天生的张扬跋扈,走路带风,落得满地桃花瓣都被她踢得翻飞。
她是晁盖唯一的妹妹,晁九娘,性子烈得像火,嘴利得像刀。
晁九娘瞥了眼石桌旁端坐的吴用,满脸的不屑与嫌弃,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拗不过兄长的吩咐,不情不愿地拎着酒壶走过来,往吴用杯里斟酒时,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斟个酒都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晁盖假意呵斥,转头呵呵一笑,好像是故意说给吴用听,“先生可不是外人,是我最信重的兄弟,你可得敬着点。”
“我敬谁也不敬这算无遗策的吴先生。”晁九娘嘴快得很,斜睨着吴用,语气满是嘲讽,“整日好吃好喝待他,可他话都不说半句实在的,谁知道心里盘算着什么。”
晁盖急了:“你这丫头!谁叫你这么说话的!简直无礼!快给吴教授道歉!”
吴用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面上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愠怒,只淡淡一笑:“九娘性子直爽,是我等比不上的。”
他越是这般温吞退让,晁九娘越是看不顺眼,假得刺眼。她将酒壶往石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响,抱臂站在一旁,半点没有伺候人的样子。
晁盖见状,连忙打圆场,可无论晁盖如何说晁九娘也没半点低头的意思,吴用站在原地不好插嘴,桃花落得再热闹,也掩不住石桌旁的僵硬。
偏在此时后院传来一声孩童天真可爱的笑声,吴用轻声开口岔开话题:“这庄里,近来又有孩子托付过来了?”
晁盖一顿,也顾不得说教九娘了,答道:“是啊,附近庄户有些人家忙生计,孩子没人看管,便都送到我这儿照管,平日里都是九娘带着这帮小娃子玩。”
晁九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嘴上不饶人:“谁乐意带一帮哭哭啼啼的小崽子,烦都烦死!若不是他们哭着闹着要学骑马射箭,我才懒得管!”
晁盖跟吴用解释:“能帮则帮,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吴用点头:“还是晁天王想的周到。”
三人随即来到后院,一进院门,一个梳着丫髻、牙牙学语的小女娃攥着颗糖,摇摇晃晃地跑进了过来。
吴用随口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晁盖低头看着小女娃,满眼都是慈爱,顿了顿才回答:“一个故友的孩子。他英年早逝,留下母女二人孤苦无依,我见他们可怜,常常接济。”
吴用瞧晁盖神色哀伤,揣测问:“天王说的可是宋言,宋文礼?”
“哦?你听说过?”
吴用叹道:“我早些年听说过,宋文礼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文章,才华横溢……只可惜无缘相见了。”
此时,小女孩抬着圆乎乎的小脸,目光先落在脸色还带着气的晁九娘身上,踮着脚尖,把糖递到九娘手边,软糯地喊:“姐姐……吃糖……”
晁九娘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见状板着脸,别过头不肯接,语气硬邦邦的:“不吃,拿走。”
小女娃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瞬间泛起水光,眼看就要哭出来。吴用立刻上前一步,弯腰轻轻接过那颗糖,又顺势将软乎乎的小娃娃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与平日温润模样一般无二。
“娃娃乖,咱们不吵姐姐,先生带你去前院摘桃花、吃点心。”
他说着,抱着菀繄便转身往外走,晁盖看着吴用离去的方向,又瞥了眼依旧嘴硬的晁九娘,生气的点了点她。
夜色如墨,将晁家庄染得深沉。当天夜里,晁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独晁盖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晁九娘脸色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吴用一来你就叫我过去伺候他,你明知道我最厌恶他!还有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难不成你想……撮合我们?!!”
晁盖理所应当:“怎么,不可以吗?”
“你是不是疯了?我晁九娘就算嫁不出去,也绝不会嫁他!”
“我那是为你好!”晁盖也沉了脸色,“先生是我兄弟,他为人稳重,智谋过人,你跟着他,我放心!再说,他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晁九娘急得跺脚,“他虚伪!”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晁盖被她气得头疼,“先生心思深沉,那是本事,不是虚伪!你就是被我惯坏了,眼高于顶,根本不识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得面红耳赤。最终,晁九娘气得浑身发抖,甩下一句“有他没我”,便转身冲出了书房,重重摔上了门。
晁盖望着紧闭的房门,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满心的无奈。他本想为妹妹寻个可靠的归宿,却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晁九娘一路气冲冲地跑到了马厩。深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鬓发翻飞。她蹲下身,抚摸着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指尖触到马温热的皮毛,心里的火气才稍稍压了压。
“赤焰啊赤焰,还是你好,不像我那个哥哥!”
她拎起一旁的草料,一勺一勺喂着马,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抱怨的话。
忽然,一道极淡的白影,如同月光凝成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马厩外的墙头。
她猛地抬头,眯起眼,借着马厩门口微弱的灯火,看清了那抹身影——一身素白,身形修长,竟像是飘在空中一般。
“谁?”
晁九娘胆子本就大,此刻虽心头一惊,却并未退缩,反而拎起身边的一根木棍,猛地追了出去。
那白影速度极快,像是在夜色中滑行。晁九娘紧追不舍,穿过回廊,越过假山,一路竟追到了庄后一处废弃的墙角。
此处荒草丛生,那白影停在了一面斑驳的土墙前,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首。
晁九娘屏住呼吸,握紧木棍,一步步逼近。
就在她距离那白影仅剩几步之遥时,那白衣人竟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融入围墙之中,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阵微凉的风,以及那面纹丝不动的土墙。
晁九娘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冲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晁九娘坐在碎石堆上,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诡异的一幕,让她原本烦躁的心瞬间被恐惧填满。
她愣愣地看着那片狼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也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暮春。
年幼的她,穿着一身粉裙,正在晁盖后院的桃树下追着蝴蝶跑。彼时满院芳菲,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身。她一抬头,便看见桃树下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烟火。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飘落的桃花都为之失色。
九娘那时年纪小,不知恐惧,只觉得惊艳,立刻跑了过去,仰着小脸问:“你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人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得如同春日的阳光:“我不是人。”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奇异的空灵感。
小九娘愣了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不是人是什么?你肯定是闯祸了被娘亲赶出来了躲在这里!我说的对吧?”
那人也笑了,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温柔至极:“我是鬼。”
“鬼?”九娘眨了眨眼,依旧不信,“鬼有这么好看吗?我听说鬼都青面獠牙,浑身发冷。”
“那你怕不怕?”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不怕。”九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输,“你长得好看,就算是鬼,我也不怕。你跑到我家院子里来做什么?”
“来找一个人。”
“找谁?”
“找你的父亲。”
九娘眉头皱起:“找我爹?那你找他做什么?”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生了逗弄小孩的心思,他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诱惑:“九娘,我可是专门勾人魂魄的鬼。”
他的指尖轻轻落下,触在了九娘的头顶。
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她的发顶蔓延至全身,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晁九娘寒冷的打了个喷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什么都知道。”
九娘不说话了,痴痴地看着他。
男人见她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自己,随口问了句:“小丫头,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九娘年纪小,只觉得他生得比画中人还要好看,仰着小脸认真道:“你好看,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只当是孩童戏言:“我是要往幽冥去的,你也敢跟着?”
“敢。”她半点不惧。
他愣了一下,忽然失笑。
“不急,我们迟早会再见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发,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
第二日,她久病缠身的父亲溘然长逝。
父亲死后,那道白衣魅影便成了晁九娘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亦是蚀骨的相思。
那句“我是专门勾人魂魄的鬼”,如同刻在骨头上的咒,日夜在她耳畔回响。他冰凉的指尖触过发顶的温度,那双惊为天人的眉眼,连同桃树下的那场初见,一起缠得她夜不能寐。
直到她二八芳华,无数的男子对她青睐,她故意暴怒的将他们吓走,因为她的心里早被一个影子占的满满当当。
她会对着满院盛开的桃花发呆,花瓣落在肩头,她却没心思拂去,只望着枝头,心里空落落的。好多次,她都觉得自己疯了——放着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喜欢,偏偏念着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鬼魂,还是个带走了她父亲的鬼魂。
这份思念,是蚀骨的甜,也是剜心的苦。
有时她蹲在马厩里喂马,风掠过耳畔,会莫名想起他清冽的声音,心脏猛地一抽,手里的草料便撒了一地。
你当真……再也不出现了吗?
她守着一份跨越生死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自那以后,她便守着这份畸恋,在矛盾中煎熬。
晁家庄附近有座乱葬岗,但凡村里有将死之人,魂魄便会在那一带徘徊。九娘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日日往那里去。白日里她是张扬跋扈的晁家九娘,到了夜里,便成了守在乱葬岗的痴人,望着沉沉的夜色,期盼能再遇见那个白衣人。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春去秋来,满院的桃花开了又谢,却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直到吴用与晁盖结识。
那日,吴用初次登门做客,一身白衫,眉眼温润,缓步走入晁府后院。
满院桃花灼灼,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晁九娘正坐在桃树下发呆,一抬眼,便撞进了那双眉眼之中。
刹那间,时光倒转。
那白衣男子在桃树下的模样,与眼前的吴用重叠。一样的白色长袍,一样的温润气质,连眉宇间的清浅,都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
九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积压多年的思念与执念瞬间爆发。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扑进那人怀里,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等了你好久……”
怀里的身体一僵。
吴用愣住,手中的扇子险些脱手。
晁九娘也愣了。
她抬起头,撞进吴用一双满是错愕的眼眸里。
不是他。
不是那个在桃树下问她怕不怕的白衣男子。
空气瞬间凝固。
九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那是极致的尴尬与羞耻。她猛地推开吴用,后退几步,手足无措地站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她声音细若蚊蚋,转身就要跑。
却被晁盖一把拉住。
“九娘!你这是做什么!”晁盖又惊又窘,连忙朝吴用赔罪,“先生恕罪,我这妹妹是吓傻了,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
吴用定了定神,随即恢复了温和,轻声道:“无妨。”
可九娘却觉得,他那温和的眼神里,藏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戏谑。
她狼狈地跑回内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羞耻、愤怒、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怒火中烧。
气自己认错人,气那白衣男子迟迟不现身,更气眼前这个吴用——明明眉眼相似,却不是那个人。
从那以后,晁九娘对吴用的厌恶便刻进了骨子里。
每次见到他,她都能想起那日的狼狈,想起自己像个痴子一样扑进他怀里的模样。尤其是他眉宇间那几分与白衣人相似的清隽,更是让她火大。
她嘴上不饶人,句句讽刺,心里却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执念。
这份矛盾,让她愈发讨厌他。
讨厌他的温文尔雅,讨厌他的从容淡定,更讨厌他那张与心上人过分相似的眼睛。
满院桃花依旧盛开,只是那白衣魅影的影子,终究被这尘世的误会与遗憾,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