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因,是九流门弟子。
这是我来契丹的第三年。
跟我合租的是个哑巴,这没什么,毕竟我也是个“聋子”。
然,某天起夜,从茅坑回房时听见哑巴在跟匹马说话。
哑巴叫阿穆尔,契丹语里是“安宁”的意思,倒跟他本人挺配——当然,曾经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天夜里,阿穆尔操着一口有点熟悉的语调在跟一匹我从未在院里见过的马讲话。
他的口音和春水阁门口那些穿着皮袄的财神爷如出一辙。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假聋子碰上个假哑巴,是来自开封的卧底碰上了来自东北雪山的卧底。
这夜之前,他叫阿穆尔,这夜之后,他叫陈止。
虽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了三年,但我们毕竟没有真心实意地交流过。
突然被揭开的秘密像一柄短刀刺破了周因和陈止伪装的沉默,我开始注意起这个如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室友。
哦,原来他是存在的。
两个汉人在敌营,即便门派不同,但同一个目标和相同的处境开始让我们对彼此敞开那么一点心门。
因为我们知道,在偌大契丹国内,能看见、认识的地方,只有身边这个人是同胞,我们都在等着回家的一天。
一个假聋子,一个假哑巴,开始靠声音交流。
陈止人很热情,但对比天泉其他人其实还是有些收敛了。
我对天泉门派的印象除了他们的口音很独特以外,就是他们的嗓门都很大。
然而在契丹,吹起的风沙堵住了陈止的嗓子,我只能在夜半,在狭小的室内,在昏暗的烛光下听他小声地用方言给我讲家乡的雪山。
我学着陈止的语调,口中吐出蹩脚的东北话,问他有没有去过开封。他说没,但是从开封回来的同门向他描述过开封的繁华。
“你想去吗?”我问,他踟躇良久,说想尝尝开封菜。
真可惜,我不会做饭。
等我问完了,他也要问我,“你想去看雪吗?我们那儿的雪老大了,比人都高,冬天出门都要从屋顶上敲个洞爬出去——因为门口都被雪堵了。”
他话好多啊。
我倒在床头听他喋喋不休。
大家都是成人了,他怎么还这么想家?
……好吧,世俗没有规定成人了就不能想家的道理。
他还在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槐树叶落在地上——想吃槐叶面了。
你说人咋这么奇怪。以前在开封路过张先生的面铺子我都懒得进去,槐叶面嘛,哪吃不着?
现在可好,想吃倒是吃不上了。
陈止突然想起什么,打断我的臆想。
“你既然是假聋子,那之前我半夜起来喝水,踩到木板的声音你也听见了?”
我顿住,实在想不到他会“翻旧账”。
“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反应?”
“我以为你不想被人知道你没睡。”我笑了笑,“就像我也不想。”
我们第一次在彼此面前,同时笑了起来。
原来在这间斗室里,我们早已听过对方最真实的声响——那些无法伪装的、生活本身的动静。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是柔软的,好似他家乡的雪,轻轻覆盖了我们之间三年的距离。
*
我和陈止是两个几乎完全相反的人。
我口味重,爱好油辣,他口味清一些,辣的更是吃不了。
我讨厌芫荽、葱、姜这些,但是陈止就很喜欢。
但我们也有相同的地方,比如我们都很讨厌某种流通的话本子的写作风格,讨厌到合资也要买下一本,晚上窝在被窝里一句一句挨着吐槽,并乐此不疲。
陈止也有些固执。
有时我给他将新淘来的话本故事,他没听完就打断我,说:“就从你讲的这些来看我觉得这个故事的作者……”
他开始从我说的那些话里细扒,说怎样怎样不合逻辑,说得我也有点恼火——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想法?
于是两个人开始对呛,心里都窝着火,但是不大吵一架。如果是中午发生的,那么直到午休躺下俩人都还各执己见,一口气憋着,好像从此就不再理对方了。
然而这点气性持续到傍晚,我出去给人做工,临走之前陈止问我吃不吃柿子。
“……吃。”
等我疲惫地从东家回来,桌上便放着几个圆润讨喜的柿子,像樊楼的灯笼一样。
也有好几回俩人在集市上碰到。
既然遇见了那就一块走吧,可是在购买吃食时又起了争执。
众所周知聋哑人是不能说话的,所以我们当街吵起来也只是飞速用手“结印”,成了人群里的一大看点。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可是若你要我讲,我最终也只能讲出陈止在回到家亦或是第二天起床时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人与人的距离貌似就是在不停的争执、和解、欢喜和恼怒中慢慢被拉近的。
我很确信自己找到了灵魂的知己,哪怕我们有太多太多不相同的地方。
优点也好缺点也罢,总之这些特点构成了周因与陈止两个人,并让他们就此相遇。两个“细作”在异国他乡能有如此待遇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
我呢,人怪,总想着给认识的人起个绰号,好像这样就能在那个人的地盘大摇大摆地走。
譬如尚在开封时,我给纸灯坊一位姓周的小师妹取名叫“周周”,尽管我自己也姓周,却不让别人那么叫我,久而久之大家都管她叫“周周”了;再如草鞋坊的一个师兄,我总喊他“阿北”,但他本人的名字却和“北”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甚至带了个“南”字,只是我想这么叫他便叫了,其他人听我这么喊,也跟着我喊,从此阿北师兄痛失真名。
其实听别人喊我率先喊起来的称呼,我还真有点得意。
不过嘛,到了契丹之后我就得意不起来了。
因为我是“聋子”呀,加上卧底的身份我该怎么同外人熟络?这里都是契丹人啊!
我当然知道契丹人也分好坏,但我并不允许自己和他们有太多的交往。
憋屈三年,心痒痒的很,还好有陈止供我“霍霍”。
街坊邻居称呼“哑巴”为“阿穆尔”,他同门在信里唤他“阿止”,我想我也得给他起个别的称呼,以此彰显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可绞尽脑汁到最后都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我就只能继续叫他“陈止”。
那点不为人知的小挫败时常伴随着我,好像我没想出来一个特别的称呼就意味着我在陈止那里不是特殊的存在一样。
直到他告诉我,连名带姓喊他的人只有我一个。
*
一个哑巴,一个聋子,单独出去总像是给人找话茬,所以常一起出门。
隔壁婶子看见我俩同进同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仗着俩人“不会说话”肆意调侃,说我和陈止像撑起家的两口子。
我当婶子说笑,私下却幻想如果真成家了该是怎样的光景。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这种事,大抵就是因为缺乏想象的能力,幻想的碎片都只能把现实搬进去,以至于我所设想的“成家”,无一没有陈止的身影。
等这趟卧底计划结束了,我们也该结束室友的关系,各奔东西。他回天泉,我回九流门。
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也曾在刚开始时嘱咐过自己不必为这段短暂的关系而费心。
可是陈止实在太好了,好得让我背叛了初心,到后来一想到分开的场景就心头酸痛。
……
“爱?”
这个字在某天做工看见东家和他夫人时很合时宜地蹦出我的脑海。于是我也开始思考它。
我不知道什么它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段日子我变得很奇怪,每逢安宁的夜里我都想在陈止笑的时候吻他……或者只牵着手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像春日的藤蔓,再也无法遏制。它让我在面对陈止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他唇边停留,又在被他发现前仓皇逃开。
一个雪夜,契丹的雪虽不及他家乡的厚重,却也扑簌簌地覆盖了我们的院落。我们围坐在小火炉边,分享一个烤得暖烘烘的山芋。
这个山芋跟我以前吃的不一样,特别软,烤透了尤其的软。陈止一掰,甜腻的蜜顺着他的指尖滑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
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擦过他没能清理干净的唇角。
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窗外无声落下的雪在证明世界仍在运转。
陈止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东北风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炉火,和一个小小的、手足无措的我。
“周因,”他低声叫我的全名,就像我总连名带姓喊他一样,“在契丹,我们是聋子和哑巴。但现在,这里没有契丹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在那片由谎言构筑的寂静废墟之上,我倾身,第一次,吻了我唯一的同胞。
*
我和陈止相识四年,这让我十分后悔为何没有早点发现他的身份,不然我们还能聊得更多,我还能爱他更久。
我们之间的事多得数不清。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大抵是我那一群耗子。
嗯对,一群。
因为我带来的那只和当地的老鼠看对了眼,繁殖了一大堆小耗子。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没给我气死。
不过好在我的那只唇舌之力比较强,竟然说服了契丹耗子和他们剩下的混血小老鼠一并给我当“信使”用。
后来陈止每隔两三天就要给屋子大扫除一顿。
我很纳闷:“你什么时候得的洁癖?”
“没有啊,”他说,“但是家里怎么一堆老鼠呢?”
我:“……”那是我家孩子抱窝了。
中间发生了点小插曲,但陈止最后也接受了那窝耗子,并直夸我那只聪明。
我昂起头,“因为是我教出来的啊!”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背,说我脸皮真厚,等跟他回到东北肯定能御寒。
“谁要跟你回去……”我嗫嚅道,心下却隐隐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
聋子归家了,他买了点老鼠爱吃的,像往常一样招呼着那窝小东西出来吃饭,却怎么都呼不应。
“不应该啊?”我挠挠头,“跑出去玩了?”
我一连找了几个它们常待的地方,依旧没找到。然而等我返回家,它们就在家门口“等”我。
被碾碎了,血肉模糊看不出形状。
……耗子们死得真惨,像被马车轮子碾过的野果子,汁水都爆出来了。我蹲在那儿看,心想这下好了,连送信的都没了。陈止的手按在我肩上,沉得像契丹冬天冻硬的土疙瘩。我们都没说话,这时候说啥都多余。
该来的还是来了,比预想的还快。钩锁和铁网哗啦啦罩下来,跟捕麻雀似的。我和陈止背靠着背,他放箭,我挥刀。他箭囊空得比我的钱袋子还干净,后来就只能抡起短刀跟我一块儿近身肉搏。我知道他肚子里肯定在骂娘,用他们天泉那疙瘩最土的方言,可惜我一句也听不着。
混战中,我肋下挨了一记,疼得我龇牙咧嘴。还没缓过劲,就瞥见另一道黑影直冲着陈止的脖子去。我想喊他,嗓子眼却像被沙子堵死了。
“噗嗤。”
声音不大,像湿木头被掰断。
陈止整个人向后一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不是流,是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全是血丝。他想吸气,脖子上的窟窿就跟着冒血泡。
我那会儿脑子嗡的一声,啥也顾不上了,就知道扑过去把那个放冷箭的杂碎捅了个对穿。等我跌跌撞撞退回他身边,想去扶他,却被他用尽力气猛地推开。他脖子上还在淌血,脸白得跟新糊的墙皮一样,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巴流。他就那么死死瞪着我,眼神凶得能吃人,另一只手又摸起了掉在地上的刀,颤巍巍地横在我前面。
这个死心眼的倔驴。
更多的刀光劈过来。我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忽然,右边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左耳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风声、刀刃碰撞声、那些契丹狗的呼喝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全都没了。
彻底清净了。
这下好了,假聋子成了真聋子。我甚至有点想笑。
我倒下去,血糊住了眼睛,只能模糊看到陈止也倒在不远处。我朝他那边爬,身上不知道哪里在流血,温温热热的。终于摸到了他的手,冰凉的。
他好像快不行了,眼神都散了,可还强撑着扭过头来看我。血糊住了他的下巴,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就一个口型。
【周因】
就两个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眼睛里那点光,像耗尽的油灯一样,一点点、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特别没意思。早知道他话这么多,当初就该把他毒哑。
我伸出手,在黏糊糊的血泊里摸索着,找到他那只同样冰冷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用力挤进他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这下,总算把这哑巴拴住了。
槐叶面是吃不上了,开封菜他也尝不着了。雪那么大,终究是没能一起去看。
*
他们遇见得太早,又遇见得太晚。
他们说了很多话,但最关键的一句却未曾表达。
聋子到死都没听见哑巴说爱他,哑巴到死都没能说出爱聋子的话。
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没见过彼此的真容。
*
我叫周因,是一座碑。
坟里埋了两个人。
一个叫陈止,一个叫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