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乐坊今日冷得出奇。醉花阴把花间客和弟子们全都遣到别处去,又将门户紧闭,这才回到屋里,看着齐聚一堂的众人脑瓜子“嗡嗡”疼,再看向把这群人召聚起来的“罪魁祸首”到现在依旧一言不发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醉花阴扶住额角,“你把大家聚集起来到底是怎么了?来到这一句话都不说,我们干看着都快急死了。”
只听一声重重的叹息,隐匿在黑影中的天泉缓缓转过身来,“我正在为喜欢一个同性而苦恼。”
“噗——”狂澜嘴里的酒喷了一地板,醉花阴很嫌弃地躲开了,“等会你把地板擦干净!”
在大家都为这个冷不丁爆出来的大雷而震撼时,旁边的三更天更是开口直言道:“不应该啊。”
“停停停!干哈呀这是。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我听兄弟说的。”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有几分可信度,然而要是由天泉说出口的话……众人面面相觑,耸肩后齐齐望向天泉,眼神中满是“编,继续编。”你看我信不信。
天泉:诽谤!都是诽谤!
青溪以扇掩面,没让笑意跑到天泉的眼皮子底下,“那位‘兄弟’是谁呀?我们可认识?”
眼见还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天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道:“是九流。”
“……”
“喂喂?咋滴都不说话?”简直了,这群人怎么回事?表现得一个比一个淡定!
梨园孤云三更天已经凑起来斗地主了,最前者带着甜甜的笑打出最后几张牌,“我赢了!”之后扭头看向愣住天泉,“九流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眼最多,十句话有九句都不可信,说不定这又是他整人的小小恶作剧罢了。也就你这种耿直老实人会信了。”
“我能不知道他心眼比那藕窟窿都多吗,但是这是他背着人说的。”
醉花阴抓住重点,“所以他背着人说的话你又是怎么听到的?”
“我、我……”天泉“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急得直挠头,“哎呀我,反正我就是听见了。”
青溪:“但就算这是真的,你又在苦恼什么?该苦恼的不是九流么?莫非……他喜欢的对象是你?”
青溪一语中的,天泉的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胡、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
狂澜一边擦着地板,一边头也不抬地插话:“那可说不准,九流那小子看谁都笑眯眯的,谁知道他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醉花阴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瓜子更疼了:“所以,天泉,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就算九流喜欢的是你,你直接拒绝不就行了?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想法?”
天泉沉默了半晌,终于泄气般坐了下来,低声道:“我觉得这不对……”
“如何不对?”
天泉道:“还能有什么不对,我俩都男的呀!”
三更天听后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连牌都没打出去,“你弟子同性内部消化的事可少了?”
“嘿你——”天泉猛地站起来,声音却虚了几分。前天他路过弟子居,分明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好奇往里一探头,好家伙,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全齐活了。那天过后他反思了很久——究竟是什么把弟子们带成这样了。
梨园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应该是你们驻地的风水问题。二!”
“小王。”孤云淡定地扔出一张牌,“所以你在乎的是你们两个都是同性,而非你不喜欢他之事?”
天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青溪“啪”地合上扇子,笑眯眯道:“不知道呀,不知道的话,就让九流亲自来跟你探讨一下吧。”
“这事怎么能——”
天泉话音未落,一吊儿郎当的声音便从窗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光影落在了昏黑的室内——窗户,被打开了。
叮了咣当的铃声真聒噪,身穿绿色破抹布一样的人倒挂在屋顶上向室内探出一颗脑袋,抹额上挂着一只小鼠。九流挥了挥手,笑得倒是乖巧,“大家好啊。真巧呀,都在这里呢。”
“九流?!”天泉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被点名的九流借力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将扒在头上的鼠儿揣进兜里,“我呀?我是来找狂澜大哥的呀。”
狂澜终于擦完地板,直起身来,一脸莫名其妙:“找我?找我干啥?”
九流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道:“狂澜大哥上次赌输给我的三坛‘离人泪’,该兑现了吧?”
狂澜脸色一变,立刻摆手:“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跟你赌过酒?!”
九流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哎呀,狂澜大哥怎么赖账呢?白纸黑字,还有你的手印呢!”说着,他把那张纸往众人面前一展。
醉花阴凑过去一看,嘴角抽搐:“……狂澜,你连‘输了就穿女装跳胡旋舞’这种赌约都敢签?”
狂澜:“???”他一把抢过纸条,仔细一看,顿时暴跳如雷:“狗楼门!你他娘的又坑我!这手印明明是你趁我喝醉按的!”
九流无辜地眨眨眼:“可你确实按了呀。这手印也确实是狂澜大哥你的呀。”
狂澜气得撸袖子就要揍人,九流却灵活地往天泉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天泉兄,救命!”
天泉被他突然贴近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挡住狂澜,结结巴巴道:“狂、狂澜,算了,他……他开玩笑的。”
狂澜瞪眼:“天泉!你咋还护着他?!”
天泉耳根发烫,硬着头皮道:“我、我没护着他!就是……就是别在屋里打架,醉花阴刚擦的地板……”
醉花阴:“……我什么时候擦地板了?”
九流从天泉背后探出头,冲狂澜做了个鬼脸:“就是就是,地板可是我狂澜大哥擦的,打坏了多可惜。”
狂澜:“……”
众人憋笑憋得辛苦,只见那坏鼠儿不紧不慢地从天泉身后走出来,对着狂澜恳求道:“好大哥,酒我可以不要,但是这舞……”
狂澜怒吼:“滚!”
“唉。”九流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耸肩道:“好吧,看来是谈不拢了。好大哥,那舞我就不看了,酒给我罢。”他边说边往窗户那边走,眼看这人的脚又要踩到窗台,醉花阴看得心疼不已,“等等!有正门不走非要走窗户,什么毛病。”
“哦,好吧。”今天的九流真是奇怪,好说话得很啊!果真听了醉花阴的话下楼走正门。
然后……然后就没了。
直到那身绿衣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人群中,聚集在燕乐坊的各位都没能缓过神。
“就这么走了?”
“他到底是来干啥的?就是为了通知狂澜你赌输了。”
梨园对九流的行为表示疑惑,青溪却淡然一笑,好像明白了什么,孤云就地起卦,算出结果后把视线放到天泉身上。
“他不开心。”
“他有啥不开心?”天泉道,九流离开之前对着狂澜喊的“好大哥”还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为此莫名感到烦躁。
三更天:“你心很乱。”
天泉:“我这是热的。”
醉花阴:“大热天的就别穿你那貂了行不?”
天泉:“……”
孤云收起卦面,摇头道:“具体原因不知,只能推算出他不开心是因为——你。”
“我?”天泉就更莫名其妙了,难道不开心的不应该是他吗?
事实证明,不开心的确实是九流。
以前天泉早起跟铁子们晨跑,路上不知从哪刮出一起绿风,再一眨眼一只小鼠正挂在自己浴巾打的结上,嘴上衔着一朵新采的花。
晨跑结束后天泉将小鼠还给那早就在驻地等候已久的某人。
那人笑嘻嘻地接过鼠儿,“天泉兄,多亏你把它带回来了,我正愁找不到它呢。”什么叫说瞎话不分黑夜白昼不打草稿,这就是。
其实天泉很想说“你倒是摆出很担心的表情啊”,但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你这鼠究竟是给自己养的还是给我养的,每次不见都跑我那去了。”
九流逗着小鼠,给它喂了只肥硕的蚕蛹,“它喜欢你呗,爱跟你玩。”话说的是鼠儿,眼睛却看着天泉。
有时候天泉真不明白,这个把戏多端最喜欢作弄人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光是看着你就轻而易举信了他的话。
天泉很不争气地红了脸。
“天泉兄,你怎么了,脸好红啊。”
“热的。”
“我为了找它没吃饭就过来了,能留我在这吃口饭吗?”尼玛这跟天泉脸红究竟有什么上下文之间的关系。
天泉没法拒绝,回回应他。九流一身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叮当作响,引得吃饭的铁子们纷纷看过来。
“铁子够劲嗷!”
九流回之一笑,挨着天泉坐下,美美蹭了一顿饭。完事笑得可乖,“好大哥,你怎么这么好呀!”
……想到这,天泉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可是这天清晨身边没有刮狂野的绿风,浴巾结上也没有可爱的小鼠和它衔来的一朵花,等他返回驻地时,也没有人带着满脸笑意站在大门口等自己。
一连好几天,九流都没有出现。
因为这件事,天泉变得魂不守舍的。
“他是不是出事了?”一想到九流身上可能出现各种疤痕污血,天泉就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好在被三更天拦住了。
醉花阴:“他鬼灵精怪的,谁能奈何得了他?倒是你……”她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审视,天泉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道:“我怎么了?”
醉花阴叹了口气:“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连你那些铁子们都看出来了。今早还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失恋了。”
“胡说八道!”天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青溪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追问。
天泉支吾了半天,最后泄气般坐回椅子上:“……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就是……”天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家伙平时不是挺烦人的吗?怎么突然消失了我反而……”
“反而想他了?”梨园接话道,眼睛笑得弯弯的。
天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铃铛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绿色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地上。
“哟,都在呢?”九流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得一如既往的欠揍。
天泉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九流歪着头看他:“天泉兄,几天不见,怎么这么憔悴啊?该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放屁!”天泉下意识反驳,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九流也不恼,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喏,给你的。”
天泉迟疑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桂花。
“前些日子去江南办事,看到那边的桂花开得正好,就想着带点回来给你泡茶。”九流说着,目光却不自然地飘向别处,“……听说你喜欢这个。”
天泉愣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布包。桂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就为了这个消失这么多天?”
九流耸耸肩:“顺路而已,别多想。”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默契地开始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
“啊对,我弟子还在等我……”
“今天的月亮真像星星啊……”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天泉和九流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是天泉先开口:“……谢谢。”
九流挑了挑眉:“我接受天泉兄的谢意。但是你先前问我‘消失这么多天就为了这个’……天泉兄可是在担心我?”
“……”天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天你走后,孤云说你不高兴了,原因在我。”
“哦?”真稀奇,这没脸没皮的人居然也会被呛住。
“好吧,我承认。”九流笑起来,“我确实是不开心了,原因也确实在你。”
天泉:“为什么?”
九流凑过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小,鼻尖几乎能相碰,“明明是我让你感到困扰,你却宁愿问他们的建议也不想找我直面对峙;我这样喜欢你,在你心里却也只是‘兄弟’的份量,你并不喜欢我……去江南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最后每种想法都扰得我自己头痛。好哥哥,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天泉懵了,说话结结巴巴,“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你?”
“那就是喜欢?”九流眼睛倏地亮起来。
“我没说过!”天泉急得跳脚,但随即又泄了气,“……好吧,我确实……”
九流突然凑近,近到天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确实什么?”
天泉的耳根红得滴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确实挺喜欢你的。”
九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早说不就完了?害我特意跑那么远去给你摘桂花。”
“你!”天泉又羞又恼,正要发作,却见九流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熟悉的小鼠,轻轻放在他手心。
“它说想你了。”九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也是。”
天泉看着手心的小家伙,它正抱着他的手指蹭来蹭去。再抬头时,发现九流的耳尖也红了。
“……笨蛋。”天泉小声嘟囔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偷听的众人齐齐叹了口气。
醉花阴说,来都来了干脆在樊楼吃了饭再走。
没人拒绝。
结果等她安排好一切到楼上包厢跟众人汇合时,就见九流不知什么换了一身衣服,绿色破布条子变成白紫相间的正装,就连半永久头型都换了。
醉花阴嘴角抽搐:“你这是……?”
九流贴着天泉,坦然道:“你这有那么多好看的弟子,还不允许非单身人士有点危机感了?”
“……”倒抽冷气的三秒钟里,醉花阴想好了九流的一万种死法,“正宫身份整一死出勾栏的心眼儿和做派。我呸!”
某鼠:“嫉妒我直说。”
天泉听不下去了,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才让他老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