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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结局

祖母还是去了。

丧事办完后,我与郝连重和离了。

郝连重原本反了悔,可是我想通了,我一定要和离。

他已经救我于水火,我不能总是躲在他身后。

离开郝连府那日,婆母一直送到二门外。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烟和,是母亲的错,是母亲心急。”

郝连重拉着郝连夫人,我心里某处软塌下去,上前一步,轻轻靠进她怀里。她身上的药草气息,像我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守在床边的味道。

“母亲。”我小声唤她,感觉到她身体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我。

马车驶离郝连府。

如今,祖母不在了,哥哥不知所踪。与郝连重和离后,天地之大,当真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了。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

我翻找着箱柜,阿莹跑过来问我:“姑娘找什么呢?”

“没什么。”我头也不抬。

“姑娘在找,”她顿了顿,“少主留下的书信?”

左右是她存放的,我也没必要白费功夫:“放哪里去了?”

阿莹有些吃惊,但还是回话:“因为姑娘不愿看,所以放到少主房里了。”

申司铎的房子如同我嫁人那日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桌案上镇纸压着染方,墨迹早已干透。床榻上被褥整齐,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夜深便会归来。

下人曾过问过,祖母只说让打扫,不要动了他的东西,哪日他或许还要回来的。

可是一年来,他杳无音讯,几个月前,我偷偷派了人去查,也没有消息。

我打开他的抽屉,眼泪就开始掉。

这是一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落泪的感觉。

一抽屉,都是我童年时送给他的礼物,没什么值钱货,都是丑丑的手工。

最上面,是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我颤抖着手翻开——会不会是他的日记?

我有些欣喜能够窥探一丝哥哥的心绪。

可惜打开本子,里面详细的写了关于染坊经营的所有事情。

里面工工整整,详详细细,写满了染坊经营的一切:各色染料的配方比例、与老主顾的交情深浅、供货商的路子、官府打点的门道……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我留恋着他的笔迹,将那些我早已通晓的事情完整的读完。最后一页看完,我准备合上册子。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边缘已泛黄的信纸,从封底的夹层里滑落出来。

我拾起,展开。

是他离开前写的那封信。嘱咐我要当心梅雨天的染料受潮,要留意某位管事手脚不干净,要记得祖母膝盖畏寒,冬日需多加炭火……琐碎,细致,啰嗦。

直到最后一行。

笔迹在此处有些洇开,像是停顿了很久,墨水聚成了小小的墨团。然后,是三个力竭般的字:

“我爱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就这么孤零零的三个字,悬在信的末尾,像一声终于冲破喉咙的呜咽。

我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头顶。

我仿佛又回到祖母临终的床前。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气息微弱,却执意要说。

“烟和……祖母知道……你心里有他……”

她浑浊的眼望着帐顶,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阿铎是个……极其敏感别扭的孩子。八岁的时候,常一个人躲到我院子里,不肯回房睡。我问他,他只摇头。后来日子久了,他才说……听见你在屋里哭,他心里就难受。可他说,爹爹娘娘是他的恩人,他不能嫉妒你。”

她喘息着,歇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长大了,能干了。直到……你爹娘去的那年。”

“染坊的债主堵着门,老主顾们也眼看要黄……你祖父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那时……漕运上有个官,姓赵。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咱家的事,托人递了话来……”

“说想纳你做妾。他夫人不能生养,要寻个身家清白的贵妾……传宗接代。若是允了……莫说眼前的债,往后申家的布料,可直接送进江南织造局……”

她眼底涌出浑浊的泪,顺着皱纹蜿蜒。

“你祖父……攥着那张帖子,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

“阿铎不知怎么知道了……他死活不同意。你祖父气极了,拿藤条抽他,抽得背上全是血棱子……他一声不吭,就那么跪着。等老头子打累了,他才抬起头,说……”

祖母的声音到这里,已轻得像叹息。

“他说:‘染坊不会倒。我妹妹……不能给人做妾。’”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冰得吓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烟和……他后来……做了混账事……”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带着濒死的喘息,“祖母没法……没法替他辩……”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怜惜与愧疚。

“可老太太我……临了临了……想替他说一句不是……”

她的手无力地滑落,却仍固执地抓着我的袖角。

“你……别恨他。”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眼中的光,倏地散了。抓着我袖角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锦被上。

屋子里瞬间爆发出恸哭。

而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失控地奔涌,灼热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我俯下身,将脸贴在她尚存余温的手背上,用只有她能听见——或许她也听不见的声音,哽咽着说:

“我不怪他。”

我早就不怪他了。

祖母,你听见了吗?

我对申司铎,从来都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小时候他板着脸训我,转头给我一颗糖,我便又能黏着他笑。

后来他做了更过分的事,可只要他露出一点脆弱,一点悔意,我心里筑起的墙就自己塌了。

我怎么会怪他?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他。

眼泪模糊了视线,祖母安详的睡容渐渐朦胧。

别走。

祖母,你别走。

你走了,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我们所有不堪、却依然怜惜我们的人,就真的没有了。

这空旷的人世间,就只剩我和他,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罪孽,各自飘零了。

从此,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我哭了三天三夜,饭也不吃,只靠几口茶水吊命。

阿莹几番劝阻,最后哭着说:“姑娘……您心里头……是不是只惦着少主了?如今老太太也走了,这世上您还能念着的……怕也只有他了……”

我不应声。

念着他又如何?

或许……他早就不在了。若非如此,我遣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钱,何以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姑娘……”阿莹忽然抬起泪眼,“少主他……在苏淮的染坊做工。我们……我们明日就去寻他,好不好?”

我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是……少主不让我说——”

我想起了。

数月前,铺子里的管事曾来禀报,说杭州府新开了一家染坊,竟也染出了“天水碧”,色泽纹路与申记的极为肖似,问是否要派人探个究竟,或想法子应对。

彼时我正为接手宫中贡缎的订单忙得焦头烂额,只草草翻了翻账本,见并未冲击自家生意,便随口道:“山高路远,不必理会。”

原来是他。

只有他,才能将天水碧染得那般分毫不差。

我盯着阿莹,冷下声来:“你究竟是他的丫头,还是我的?若你心向着他,我今日便做主,将你送到他身边去。”

“我自是忠心于姑娘的!是姑娘连少主的书信也不愿意翻开,少主听了,只说不必再拿他的事来烦你。”

“他还‘吩咐’过你什么?”我撑起身,“他……还回来过?”

阿莹伏在地上,肩头轻颤,许久,才极缓地点了点头。

“去年上元灯节……郝连公子陪您去朱雀街看灯……奴婢中途走散了……”

我怎会不记得。那夜火树银花,人潮如织,阿莹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与郝连重寻了她近一个时辰,心急如焚。末了她自己跑回来,只说是被人流冲散,一时迷了路。

原来那夜万千灯火、喧嚣人海之中,他曾那样近又那样远地凝视过我。

而我浑然不知,躲在郝连重的怀里,对着满目繁华,或许还露出了笑意。

“备车。”

无论他是否已娶妻生子,无论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无法消弭的罪孽与不堪。

这苍茫天地,寂寥人间,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想——

我要见到他。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知道他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也好过在这无望的猜度与死寂里,耗尽余生。

锦云染坊的晾晒场,比我想象的要大。

南方的秋阳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浮动着染料特有的苦味,混杂着棉布与丝绸湿水后的腥气。

无数竹竿林立,撑开一片片刚刚染就的彩帛,在风里微微鼓荡。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背对着我,正将一匹布搭上高高的竹竿。身上是粗陋的靛蓝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皮肤粗糙,染着斑驳颜色。

一年多。四百多个日夜。

心跳得厉害,脚下却像生了根。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染工小跑着穿过晾晒场,扬声喊:

“阿多!有人找——”

他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极慢,极慢地,他转过了身。

他轻轻回过头,露出有些黝黑的侧脸。

下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灌注双腿,我猛地朝他奔去。

然后,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我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环抱住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