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塔的十月总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恒星的光线穿过大气过滤层的漫反射,将整片塔区建筑群笼罩在蜜糖色的光晕中,那些银白色的穹顶和流线型的塔楼因此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质感,像是被某种温暖的情绪浸透了似的,连边缘都变得柔软起来。
街道两旁的基因改良过景观树正在换季,叶片从银灰色渐变为浅金色,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半空中就被清洁机器人捉进肚子里。
盖亚从悬浮班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抱着数据板的学生。
“抱歉。”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的银色短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左眉那道斜贯至眼睛的旧疤痕在麦色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衬得那张英俊的脸多了几分桀骜不驯。
那个被吓到的学生还没来得及回应,盖亚已经拐进了红塔东区的生活走廊。
他的步伐很快。少男身上穿的是红塔的学员常服——深蓝色的立领外套,袖口处绣着金色的塔徽。他把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深色肌肤,左耳上还夹着一支机械铅笔,大概是刚从机甲修理厂出来时忘了取下。
十三岁的盖亚比同龄的男生高许多,体态修长却不单薄,肩膀的线条已经隐约显出一种舒展的力量感,像还没完全展开翅膀的幼鹰。他的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却带着一种柔软的、近乎矛盾的天真,那双银色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里面盛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什么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今天的心情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
上午在许司庭的机甲修理厂待了四个小时,拆了一台老式巡逻机甲的传动系统,满手机油的味道还没洗干净就被凯特的信息轰炸催着回来,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说。凯特·卡尔达,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哨兵“学姐”,说话向来夸张。上次凯特说“非常重要”的时候,带他去吃了一家藏在东区地下二层的烤肉店,那家店的酱汁和肉都很名副其实。
但愿这次也不会让人失望。
他穿过走廊尽头的感应门,走进红塔学员东区的公共休息大厅。大厅的穹顶很高,采用全息投影模拟出室外的天空,此刻是一片深秋的暮色。云层被夕阳染成了紫红色,偶尔有模拟的鸟群掠过,翅膀扇动的影子在地面上,让人恍惚间以为真的置身于室外。
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学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一个人占据了角落的沙发,两条长腿伸出老远,手里举着一杯冒着冷气的饮料,朝盖亚的方向举了举杯子。
“来了!”凯特·卡尔达的声音像她的精神体夏尔马一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蓬勃的生命力,响亮得几乎要震碎头顶的全息天空,“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那台破机甲到底有什么好修的,你都修了四个月了,该不会是在偷偷攒钱给我买生日礼物吧?”
盖亚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宾至如归。
他伸手把左耳上那支机械铅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银色眼睛扫过凯特的脸——她的五官明艳张扬,深棕色长发今天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耳朵上一排银色耳钉,深蓝色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好事滋养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盖亚想要戳破的得意。
“你生日还有五个月。”盖亚没找到适合放铅笔的口袋,又把铅笔夹回耳后,“而且我没在修机甲,我在拆,拆和修是两回事,你的‘非常重要’和‘非常想吃’也是两回事。”
“你可真会说话。”凯特翻了个白眼,饮料杯往茶几上一搁,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蓝眼直直盯着盖亚,那种“我要说大事”的神情让她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行吧,不卖关子了——你知道艾丹今天下午回来吗?”
盖亚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凯特这种等级哨兵的视觉捕捉能力,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盖亚没有掩饰的打算,或者说,他在凯特面前很少刻意掩饰什么。他的银色眼睛微微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阴影,那张总是有点漫不经心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他上周发消息说外勤实习还要两周才能结束,怎么提前了?”
“任务完成得顺利呗。”凯特靠回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的表情,“据说是那批边境星域的精神干扰源已经清理干净了,他跟的那队提前返程,中午到的塔。我路过训练区的时候看见他了,在第四训练室做恢复性训练。”
“你别说,几个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而且他训练强度好像又变强了?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以前在他像只温顺的大狗,现在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盖亚的反应。
盖亚没有接话。
他看向大厅的全息窗实时模拟的室外景象。红塔东区外的广场上,有学员三三两两走过,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落在远处天际线与建筑物交界的那道模糊光晕里,像是透过那层模拟的光影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艾丹。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带起的涟漪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他们是在孤儿院认识的,那时候盖亚五岁,艾丹八岁,两个孩子在一群或沉默或乖张的孤儿中碰见彼此,像两块拼图恰好卡在了一起。
艾丹比他大三岁,比他高、比他壮,在他们都还没有觉醒、还不知道什么是精神体什么是图景的那些年里,艾丹就是他的保护者。他替盖亚挡过拳头、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他、在他被欺负之后搂着他说“亚亚别怕,有我在”。
亚亚。
那是艾丹给他起的昵称,从“盖亚”里截出来的音节,叫起来带着一种柔软的、亲昵的尾音,像含着一块马上要化掉的糖。盖亚嘴上从来不说自己喜欢这个称呼,但每次艾丹叫他的时候,他的胸腔都会不受控地发热,一直是这样。
而他也知道,自己在艾丹眼里也是特别的。
那种特别到底是什么,盖亚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喜欢艾丹。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而是更私密的、更贪婪的、想要独占对方全部注意力的那种。他才十三四岁,情感上却已经开始早熟,他很清楚自己对艾丹的感情已经越过了线,到了友情以上。
问题是,艾丹知道吗?艾丹对他是什么感觉?
盖亚不确定。
艾丹总是很温柔,虽然对他的温柔和对别人的温柔不一样——这点盖亚可以肯定。因为他仔细观察过。
艾丹在孤儿院对其他人就只是礼貌性的照看,对他则是……怎么说呢,应该是把他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会专门给他留好吃的、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会在别人说盖亚坏话的时候立刻冷下脸来。
但那是亲情还是爱情?
盖亚有点分不清。
“你打算去找他吗?”凯特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还是等他来找你?我建议你主动出击,盖亚,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你以为你以后可能是向导就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再行动吗?你现在都还没觉醒,别学那套。”
“我没有。”盖亚语气平淡地说。但凯特不会信,因为凯特认识他三年了,太了解他漂亮的脸下会翻涌些什么。
“你没有。”凯特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语调夸张地上扬,“那你刚才看窗外看了七秒钟,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频率也降低,瞳孔微微放大——我不用特意增强五感都能看出来你在走神。盖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喜欢艾丹不?”
盖亚转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猜。”他说。
凯特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我放弃了”的姿态:“行,你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反正艾丹在第四训练室,你要找他就找他去,不找拉倒,我下午约了人打模拟战,没空陪你在这儿发呆。”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伸手在盖亚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那头银色卷发揉得更乱了,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大厅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深蓝色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对了,他问起你了,问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说你过得好得很,每天泡在机甲修理厂里跟一堆破铜烂铁谈恋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青梅竹马了。”
盖亚把被揉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银色眼睛眯起来,那道斜贯眉骨的伤疤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更加锋利。
“你原话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盖亚那个小没良心的,现在眼里只有机甲和凯特我,你要是不赶紧回来,他就要被我拐跑了’。”凯特笑得肆无忌惮,“然后他说——‘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接人’。”
她说完就走了,训练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留下一串肆意的笑声消散在大厅的空气里。
盖亚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还有机油留下的浅淡痕迹,在指缝的纹路里顽固地残留着,像是一些洗不掉的记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
“很快就回来接人。”
这句话在他的胸腔里反复震荡,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
他喜欢艾丹。
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十一岁那年,艾丹在孤儿院的天台上给他过生日。
那算不上什么正经生日,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出生日期,孤儿院只能检测出“预估年龄”。他们就把盖亚被送到孤儿院的那天当作生日。艾丹用三个月不知道哪里攒的钱买了一块小蛋糕,只有巴掌大,奶油是廉价的植物奶油,口感发腻,上面还插了根蜡烛。那天风很大,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艾丹用手拢着火苗,橙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看着盖亚,说:“亚亚,许愿。”
盖亚许了一个愿。
他许愿艾丹永远不要离开他。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对失去的恐惧。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怕被抛弃、怕被遗忘,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温暖转眼就消散。但后来艾丹被塔接走,转到另一座城市,他们分开了一年多,盖亚发现自己想他想得发疯,那种思念不是孩子对玩伴的思念,而是更深的、更黏腻的、带着占有欲的东西。
他想要艾丹只看着他。
只对他一个人温柔。
昵称也只叫他。
盖亚从沙发上站起,朝大厅出口走去。
第四训练室在东区三楼,走过去大约七分钟。
但当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深灰色训练服的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人比他高,目测已经一米八了。肩背宽阔,腰身收窄,深灰色训练服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他的头发也比盖亚记忆中更长了,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轮廓分明——艾丹的五官不属于一眼惊艳的类型,而是温润的、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眉目之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他的气质有点像湖泊。
他看见了盖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盖亚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只要挣脱笼子的鸟,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带起一阵眩晕。
“亚亚。”
艾丹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带着刚运动的微哑,但叫出那个昵称的尾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柔软,那块要化掉的糖仍然在其中。
他在盖亚面前停驻,低头看着这个少年,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盖亚的脸,那张被银色卷发半遮半掩的、带着旧疤痕的、已经隐约显出英俊轮廓的脸。
“我回来了。”艾丹说,好像只是出门买了一趟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盖亚眉上那道疤,“你长高了。”
盖亚站在原地,没躲开那只手,也没说话。
他的银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艾丹,鼻子皱起,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然后他伸手,一把抓住了艾丹的衣领,把比自己高的少年往下拽了几分,额头抵上了对方的额头。
“你迟到了三个月。”他控诉地说,“说好暑假回来的。”
艾丹被拽得身体微微前倾,额头上传来盖亚肌肤的温度,比他训练后的体温略低一些,像一块玉。他没有挣开,反而顺势把手放在了盖亚的后颈上,拇指在小少年的脸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
“任务延迟了。”艾丹低沉说,“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
盖亚眨了两下眼睛,睫毛扫过艾丹的眉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手机之前坏了。”他说,“拆机甲的时候溅了冷却液。”
艾丹从喉咙溢出来一声笑,带着无奈宠溺的意味。他的手从盖亚后颈移到脑袋,手指插进那头银色卷发里轻轻揉了揉,依旧弯腰看着盖亚。
“好吧。”他说,“走吧,陪我去吃饭?食堂今天的菜单有红烧排骨,我记得你爱吃。”
盖亚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记错了。”他说,跟上了艾丹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肩膀挨着手臂,“我爱吃的是糖醋排骨,红烧的是你喜欢吃的。”
“是吗?”艾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眼睛里带着笑,“那可能是我记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跟我抢排骨吃,不管是红烧还是糖醋,你都要夹走一块。”
“那不一样。”盖亚理直气壮,“我抢的是你的排骨,不是排骨本身,你碗里的永远比我的好吃。”
艾丹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盖亚走在他身侧,余光描摹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被他藏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是一株在暗处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
好想亲他。
想亲他的嘴角,亲他的下巴,亲他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想亲到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耳朵叫我“亚亚”。
盖亚把视线移开,看向走廊尽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咬都压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