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正午，阳光照射身上已有几分热意。
街上行人少了许多。
回府衙的路上，周善开口道：“他是从诛魔军出来的，镇魔司又归诛魔军管辖，于公于私他在军中都该有一定的消息渠道，明知洛商根本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却还让我去找他，看来傅首座对我们还是抱有防范警惕。”
女娲说道：“虽然撤除了对我的通缉令，但是傅首座心里边还是有些不情愿，今日.我们搬出州牧，有以势压人之嫌，他若没有一点点警惕和不满，我反倒是会怀疑他与丹药脱不了干系。”
回到府上，周善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女娲换上官服。
深黑色披风，金丝高筒帽，腰挂佩刀。
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一身行头，女娲嘴角微微上扬。
左手放在背后，隐在披风内，右手抓握腰间刀柄，大跨步走向屋外。
门外空地上，除了正在轮值的必要人员，其余几百人排列整整齐齐，见到女娲出来，异口同声大声高喊道：“卑职参见统领！”
女娲内心乐翻了天，表面还是装作平静，“以后我在府衙的日子，还要靠诸位配合行事，我先在此谢过大家。”抱拳鞠躬。
下面人连说“应该应该”、“不敢不敢”之类谦让的话语。
然后女娲又去办事处正式以统领之职拜见直属上司周善。
虽说私下有合作，两人本不必如此做作，但是一旦身份不同后，那就要遵守不同身份之间的规矩。
有时候规矩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约束，更是一种给他人看的象征。
周善严肃道：“府衙的人你都见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我命你即可动身调查化魔丹药聚气丸的源头，府衙内的人手随你调配，顺便去见见洛商。”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洛商是我们府衙的正统领，也是你的上司。他现在应该在花楼喝酒。”
女娲问了洛商经常去喝酒的几处地点，领命而去。
她没有带任何人在身边，反正通缉令已经撤下，可以在清月城大摇大摆畅通无阻行走。
城内，她所过之处，看到她的各类炼气士纷纷避让，毕竟那身衣服代表着神国的权威，谁敢挑衅？
去了三五个不同的地方，询问掌柜都表示洛统领好些时日没有来过。
直到最后一家花楼，不管是地段还是装修规模，跟前几家相比远远不如，按理说身为统领，每月的俸禄也不少，洛商怎么会来这种中等偏下的地方？
带着疑惑，女娲迈步走进去。
瞬间，一股让她很不舒服的熏香味扑入鼻中，周遭尽是男女笑骂的情调声。
女娲不解惊奇的是，居然还有几个没有化成.人形的妖怪左拥右抱几个女子，一双长毛的小手在女子们身上不老实摸.索着，桌边还有几个小厮点头哈腰，活跃气氛。
在一位小厮带路下，女娲上了楼，进了一间包厢。
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她顿时皱眉，满脸厌恶。
十几个姑娘衣衫不整排成一列，跟一名光着上半身，蒙着眼睛的男子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男子双手展开，步伐轻浮，左摇右晃，神情愉悦地喊着：“小宝贝儿，你们在哪儿啊，出点声，就一点点……”
扮作母鸡的女子呵呵娇笑，男子听声辩位，一个大跨步朝前扑过去，顿时抱住女子，女子顺势倒下被压.在地，“洛哥哥真是讨厌，每次都只抓我不抓其她姐妹。”
其她姐妹立马起哄：
“哎呀，谁叫姐姐你是带头的呢，不抓你抓谁呀？”
“你们都被姐姐骗了，我看得很清楚，是姐姐故意让洛哥哥抓住的。”
“咦，你怎么这么老实巴交的？当我们真看不出么？”
“哎呀，谁叫姐姐一直喜欢洛哥哥呢，洛哥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们姐姐呢？”
“那还用问？洛哥哥要是不喜欢怎么会连续来几个月……”
男子被她们扶起来坐在凳子上，刚刚被抓的女子钻入他怀中，坐在腿上，喂他喝下一杯酒。
“喜欢，当然喜欢，不仅是你们姐姐，你们个个花枝招展，水灵水灵的，我更喜欢你们……”一杯酒喝下，男子愉快说道。
房内女子们又是一阵娇笑。
忽然，有人见房门打开，小厮神色紧张，身后一人穿着府衙官服，阴沉看着一切。
房内一时安静无声，男子出声道：“怎么了，干嘛不笑了？”
女娲厌恶地对女子们大手一挥，“全部出去。”
众女子不情不愿离开，有几个走到女娲身边时，眼角一撇，嘴中哼哼，小厮走在最后，关上屋门。
男子这才拿掉蒙住眼睛的黑布，见到女娲呵呵一笑，“你们这花楼胆子不小哇，居然敢打扮成这样，也不怕人多眼杂，要是被同行举报，那可有得罪受咯。嘿嘿，制服诱.惑，我喜欢，过来坐过来坐……”
女娲松开紧握刀柄的手，上前一步，抱拳弯身，神色肃穆道：“属下女娲见过洛统领！”
男子也不起身，神态没有丝毫变化，一边找杯子倒酒一边呵呵笑道：“我大半年没回府衙了，看来府里来了不少新人啊，哎呀，你这头上的帽子比我的少了一条金线，是我的副手啊，来来来，初次见面，喝酒喝酒。”
洛商将倒好的一杯酒举在半空，示意女娲接过去喝掉。
女娲没动，看到杯口边缘还有黑红色的唇印，说道：“眼下城内出了大事，洛统领不觉得自己此刻在花楼有些不合时宜吗？”
洛商自己喝下去，“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在哪合适？”
“身为城卫统领，防护整个清月城的责任，洛统领现在应该与我一起去找出城内隐藏的重大隐患，保卫全城居民的安全。”女娲郑地有声。
洛商招手，“你先过来，再靠近我一点。”
女娲厌恶上前三步。
洛商微微探头，鼻尖轻动，在女娲身上嗅着味道，神情专注，甚至还往前移动身子，鼻头无限接近女娲高.耸的胸口。
女娲强忍住怒火后退，咬牙道：“洛统领，还请你放尊重点。”
洛商眯着眼，似在回味刚刚吸入鼻内的味道，过了一会儿睁眼盯着女娲笑道：“嘿嘿，原来你还是个雏儿啊，难得难得呀。离天黑也不早了，要不你就留下来陪我过了今晚，其他事明天再说也来得……”
从最初在周善李海等人的言语中，女娲就对洛商没有好印象，做了副统领，也只是想过来走个形式。
来到花楼后，印象成了厌恶，见面后本想立刻就走，想到先前镇魔司首座傅仁提及过洛商协助。
以傅仁的身份还能想到洛商，此人应该有不凡之处，于是说上几句场面话，没想到洛商反而得寸进尺。
从小到大，她女娲虽说一直被周遭人嘲讽是废物，可哪个敢面对面这样说？
心里更是不敢有亵渎之意。
眼前光着上半身的洛商，居然说出这等轻薄无礼之语，那眼神中蕴含的玩味更是不言而喻。
女娲猛地抽出佩刀，刀光闪闪如雷电，朝洛商砍过去。
这一刀含愤出手，刀身上充斥磅礴法力，法力化为蓝色光华，掩盖住刀的本来面目。
洛商震惊却不惊惶，从容闪避格挡开，“你这暴躁脾气，怎么做上副统领的？一句玩笑都开不得了？”
刀光倾斜而出，斩断桌椅，地面直接出现一条缝隙。余势未尽，涌向墙壁。
洛商闪身上前，化解掉刀光，沉声道：“我不过随意说了一句，你就要动手，这些东西可是私有，你穿着府衙官服破坏掉，到时候可是要赔偿人家掌柜的。”
佩刀承受不住女娲的法力，上面出现不少裂纹，心中怒气稍减，将刀归于鞘内，怒视洛商：“身为统领，整日寻花问柳，对公事不闻不问，你配做统领么？”
“你以为我想做这狗屁统领？”洛商又坐下倒酒喝，漫不经心道：“要不是为了还某人一个人情，我早就上九天去逍遥自在咯，哪会在如意天埋没我的本事。”
这话说得极是狂傲。
女娲讥讽道：“就你这烂泥样子，还能上去九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的舌.头很好，风再大也闪不掉，你要不要试试。”洛商一脸坏笑。
女娲平复的心绪再次被激发，升腾的怒火将她一张脸燃烧得血红。
见她又有动手的架势，洛商收起笑容急忙劝阻道：“开玩笑开玩笑，我是开玩笑的哈，你可别又来上一刀，我能受住，这花楼也受不住。”
这时，紧闭的房门从外边推开，一伙炼气士打手走进来。
刚才楼上的动静太大，明显是打斗，楼下大堂内很多客人收到影响早早离去，影响了生意。
掌柜立即招呼平时吃闲饭的打手上楼来。
洛商是常客，更是他惹不起的客人，而女娲又穿着府衙官服，两边都不敢得罪。
悄悄让打手们下楼，满脸堆笑走到洛商身前，卑躬屈膝倒酒，“哎呀，洛统领可是对我不满意呀，要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惹恼了统领还请多多包涵，只要统领说出来，我一定改正，好好管教姑娘们。嗯，旁边这位大人好面生，是洛统领的朋友吧。”
马上将摔倒的凳子扶正，示意女娲上座。
对地面出现的缝隙视而不见，心里却在哀叹，又要请人过来维修，又是笔不小的开销……
洛商哈哈笑道：“王掌柜多心了，我对你这儿的姑娘那是流连忘返呐，不然怎会天天来。”
王掌柜连连点头赔笑。
“哎呀，只是今天府里来了个新人，过来见见我这上司，想我堂堂府衙统领，那可是天天火里来风里去，脑袋吊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说不定哪天就掉了一命呜呼，这不想试试新人能耐么，一时手重没收住，见谅见谅……”
女娲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王掌柜可不敢多说什么，他是个资质有限的精怪炼气士，再怎么修炼也就能活上四五百岁，长生无望，退而求其次享受人间烟火，老老实实奋斗上百年，将所有积攒的积蓄投出来开了这么一间花楼，没有任何背景靠山，来花楼的客人各种各样，时时刻刻都要小心应对。
他也不管洛商天天在花楼“风里来火里去，明目张胆满口胡话的“惊险”日子。
只求别再破坏任何东西了。
洛商看出王掌柜所思所想，指着女娲：“那个那个啥，你叫什么来着？”
当着‘外人’的面，女娲必须给予上司足够的尊重，或者说是给予神国权威的尊重以及遵守，“卑职女娲。”
洛商搭着王掌柜的肩膀：“放心，我这人做事一向公正，绝不会占你便宜，女娲，不，女统领，这些东西可是你毁坏的啊，你要赔偿人家。”
王掌柜的体型明明比洛商要高大许多，在洛商勾搭下，屈膝驼背，忙摆手：“不用不用，统领这话就生分了……”
女娲没有出声，拿出一块仙石仍在桌上，“掌柜的，这算是我的赔偿，多余的算是刚才影响你生意的损失。”
王掌柜满是笑容道：“这可太生分了，我先收拾收拾桌子，让下面准备酒菜，两位慢慢享用。”
趁收拾桌子的间隙，不着痕迹将仙石拿走。
女娲不想再呆下去，随着王掌柜身后离去。
“等等。”洛商说道：“你不是说城内有大事发生吗，给我说说。”
女娲顿足不回身，背对道：“洛统领刚才说不愿意管。”
“好歹我也挂了个职，多多少少还是要干活才行。别傻站在那，过来坐下，边吃边喝。”
女娲想了一会儿，回身坐在桌边，面目寒霜，眼望别处。
“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洛商手肘撑在桌面上，脸庞支在手掌中，认认真真盯着女娲看，“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
女娲忽然偏过头面对他，展颜一笑：“那我就不生气，你就看不到了。”
“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我更喜欢看。”
女娲立刻绷住脸。
洛商：“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看，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女娲觉得自己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心绪起伏激荡过，好像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对方。
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
起身就要离开。
“喂，你这忍受不住的样子还想保护清月城？哎，我劝你呀，趁早丢掉这身衣服回家找父母撒娇，统领这两头受气的活你做不来。”
女娲紧紧咬住嘴唇，握成拳的指头因太用力而发白，整个身子都在隐约发抖。
坚定坐下，直视洛商戏谑神情说：“洛统领，今后属下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指正。”
“这就对了嘛。现在你还只是生气，等你以后遇到更大，无法处理的事，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会让你气都生不出来。”洛商调笑道。
女娲嘲笑道：“所以你就是因为遇到绝望的事情，不敢面对现实，整日饮酒作乐麻痹自己？”
洛商哈哈一笑：“明知绝望，又何必去多想，及时享乐才是正经事。”
女娲觉得这人实在无法沟通，遵循他是上司这个身份才能隐忍至此，正准备说出最近清月城发生的一切。
几个小厮小心翼翼进屋，各自端上不同菜肴放桌上，还有酒水几壶。
房里残留的胭脂气息被酒味菜香味覆盖，女娲这才深深呼吸一口，积压的怒火仿佛都消减掉些许。
“先喝一杯，先喝一杯，我们初次见面，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一杯薄酒聊表心意。”洛商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欣喜万分。
女娲暗中翻个白眼，这人脸皮也是厚，明明是自己拿出的仙石，居然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招待。
心不甘情不愿与他碰了一杯，女娲开始说详细说正事。
洛商只管吃喝，筷子不停，酒水不断往嘴里进，途中没有打断女娲，也不知听进耳没有。
整个事件说完后，女娲都感觉到深沉的压力。
这压力来自麟玉那边的进展，更来自自尊心作祟。
她不想处处落后别人一步，不想老是让别人等她。
她想等别人，让别人追赶她的步伐。
下意识问道：“洛统领，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洛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油渍，很严肃在思考。
女娲抬起的身子又坐下，说不定他真有良言。
洛商终于开口了，“女娲，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脱掉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真的是很……”
女娲面若寒霜，起身往外走。
洛商：“……我没说你不合适做统领，我是说你今晚应该脱掉衣服，先陪我睡上一晚，明天再……”
咻！
刺耳尖锐的拔刀声响彻屋内，刀尖瞬间抵在洛商喉咙。
握刀的纤纤玉手上青筋凸起，手后边的女娲怒目圆睁，“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试试。”
洛商稍稍后移身子，刀尖立刻向前跟上，始终与喉咙保持接近状态。
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害怕，仍然是很平淡的语气说：“太冲.动了，起码也等我把话说完嘛，把刀收回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