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让我很被动,真的很被动!”
指挥官办公室。
74为首,明石国行、今剑、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五个人老老实实贴墙军姿站定。
“三日月宗近,你也太狂了!”指挥官愤怒地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无组织无纪律!多大权多大官啊你,连上级的命令也不听了。就自己一个人,驾驶重装私自外出,强闯他星。这是违纪知不知道?你这是重大违纪!为这个完全够再组一次巡回法庭!这事拉到庭上,就是先扒衣服再判刑,发回地面还要判!有背景又能怎样?涉事全员都要查!和你相关的人,时政内外一个都跑不了!真不知道74平常到底怎么管你们。74,你说说,你给我好好介绍介绍,你的管理理念是什么?能给我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兵士,真是了不得了。天不怕地不怕,天上地下老子最大!”
没人敢吭声。
“不不不,不对、不对,我错了。我越权了,你怎么管人不该是我过问的。”指挥官摆了摆手。她喝了口水,水杯往桌面一放,继续说道:“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上心管过他们,啊?还有,这两个又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的手在明石国行和今剑头上一指:“怎么回事?说!”
今剑感觉自己都要裂开了。指挥官让解释,可他怎么解释?这事儿说来可话长了,从哪说起呢?一肚子词轮番排列组合,趁着指挥官回头的工夫,他看了一眼明石国行。却见他神态自若,丝毫不准备为自己辩解什么。
被动,太被动了!指挥官还在念叨。
能让M82的人偷家,的确挺被动的,三日月宗近这么想着,然后听到身旁的鹤丸国永大喊了一声“报告”。
“你又想说什么?”指挥官沉着脸。
“报告指挥官,一切问题在我,与他们无关!”
为着一个鹤丸国永,一星的将相违反规定贸然侵入他星……你要说问题在他,好像也不是不行。可他分明是这起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指挥官可以对其他任何人发火,唯独对着鹤丸国永她没有理由。
当然,领导嘛,非要找理由也不是找不到的。她走到鹤丸国永面前,指着他的脑门:“天真,太天真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一个个都有责任!”
“报告指挥官,他们只是为了救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发言了吗!还只是为了救你,你是有多大魅力,他们一个两个不惜违规也要救你,啊?本系的第一个智慧星球,十四星时政的标杆单位,竟然出了你们这么一堆个人英雄主义?就这么有主见,就这么自作主张?发现问题了应该怎样?第一时间打报告!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教吗?为什么不打报告,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为什么不等许可下来再行动?人回来了才说,怎么不等死了再告诉我啊!”
十四星上下都在紧张地关注这件事。军事加外交,兵士们只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看不到管理层为着这件事背地里往返地面和外星多少趟,例行会上绞尽脑汁费了多少口舌。
“不要逞英雄,绝对不要逞英雄!任何一个时政军阶,拉出去代表的都是整个星!这是一个大集体,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行动说话前都要三思,五思!不要把个人贡献排到集体的前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行人走出指挥官办公室。大门一关,所有人都是脑袋昏沉、脚步发飘,第一时间伸了伸懒腰。
74是没有精力再训话了。管理层犯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论的,人回来了,没出什么大状况就是万幸。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明石国行自然是继续跟着74。今剑看看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宗近看看鹤丸国永,鹤丸国永低头看着地板。
“将。”鹤丸国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我是不是真的有些麻烦?”
74回头看他。
要说鹤丸国永为了讨口酒闹出那么多违规,这皮孩子挺棘手;你要说他波频特殊被外星人看上沦为众人争抢的对象,金疙瘩的确烫手;要说他作战指挥能力优秀身体素质优良是M74的骨干,好苗子受欢迎也该抢手……74上下打量他一番,唯独没觉得他是个麻烦。
你想多了,74说。
“可是为了我,三日月、今剑、明石、您,还有那些没被叫来的人,你们为了我做了这么多,管理层应该也进行了好一番论战……”
“你想说什么?”74语意不详。
清亮的眸子此刻笼上阴翳,鹤丸国永的声音发干发涩:“如果我死了,如果没有我,谁也不用争,什么都不会有了。”
闻言,三日月宗近猛然看向他。
没等三日月宗近说什么,74蹦起来照着鹤丸国永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来人来人这小子又坏了,赶紧送手入室修修脑子!”
鹤丸国永张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吃一颗爆栗。
“想说什么你,啊?还想说什么?老娘费劲巴力给你带回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82给你下什么药了?”
74对着鹤丸国永一通拳打脚踢,鹤丸国永捂着屁股往前蹦,手忙脚乱驱散了眼中的阴霾。明石国行和今剑跟在后面赔着笑,这回轮到三日月宗近留在原地。望着那个蹦跳的背影,他的心里满是不安。
离开指挥官办公室那一层。出了电梯,一行人看到了山鸟毛。
三日月宗近一直落在后面走神,等回过神,山鸟毛已经站到他面前了。文件夹啪地翻开,一支笔递了过来。三日月宗近抓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辛苦了。”山鸟毛说,“开会、救人、蹲禁闭,又赶上了溯行军来袭的旺季,完全没闲下来啊。”
三日月宗近笑笑不说话。
该有的惩罚不能少,但所有的矛盾在溯行军面前都得先往后靠靠。
三日月宗近双腿恢复的事,如今十四星都知道了。只是赶上了溯行军大举入侵的时段,再重要的项目都留不住人。最近的一次例行会上,M74方面公布了三日月宗近和鹤丸国永存在相位相关一事,引发了管理层上下的高度重视。而为了展现两人捆绑的价值,借由此季度溯行军袭击,M74方面一直安排两人高强度共同作战,甚至连“付-定项目”的一些情报,也一并同步给了鹤丸国永。
两人每天不是作战,就是走在作战的路上。
作为时政的优秀配适者,这样的作战强度对他们而言不在话下。而在那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里,两人也同样争分夺秒。
有人说,你们现在这样好累啊。
两人不能理解。现在的生活节奏,似乎正是他们理想中最为舒服的状态。协同作战、共同生活,在相位相关的加持下,两人的感情日渐深厚,默契程度亦是与日俱增,旁人谁见着不说一句好?
可是你们捆绑是一个项目,分开是两个项目,两个项目的前景和利益比一个大太多了。
此话一出,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又是一次战斗,两人被分别安排到不同区域行动。返程的路上,同行人同鹤丸国永提起了三日月宗近救他的事。
“他其实很重视同伴的啊。”鹤丸国永说,“还记得当年魔法门里怎么黑他的吗?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那是只对你好吧?同行人心里想着,说:“是啊,他很重视同伴,那时要不是有将出马,他都要用突破音障的方式直接撞盾了。”
鹤丸国永一听,当即愣住。
“这事儿后来没人跟你提吗?”没听到回音,同行人惊讶地问,“后来魔法门里都炸了。那段时间好几条红头帖不是在分析撞盾可行性,就是在夸三日月宗近真男人。讲真的,欸,突破音障耶,直接冲盾耶。虽然出云一直是咱这边最厉害的重装之一,当年也是有出云冲月的美谈,但是铱金盾到底是铱金盾,谁也不知道那种状态下会不会真能冲烂它。毕竟后续有机械师算出理论上真的可行了。”
“这样么?”鹤丸国永的声音听上去淡淡的,“你们太大惊小怪了。以他的技术,就算真的冲盾,应该也能成功。”
同行人听鹤丸国永这样说,感慨连连。他感叹鹤丸国永果然了解三日月宗近,感叹两人的经验果然十分丰富,他还是经历得少了……
鹤丸国永在心里苦笑。他哪能真的如此淡定?听完那些话,他都快要怕死了。
用突破音障的方式冲击铱金盾?理论上可行归可行,咱不能真把防御溯行军的战略工事当纸戳啊!鹤丸国永心惊肉跳,他庆幸三日月宗近最后没有那么做,他真怕他为了救自己而死在M82的空域里,那不是他这样的人该有的结局。死在那里太憋屈了,为了救他而死也太不值得了。
可鹤丸国永心里也无比满足,身边有这样一个为了自己生死不顾的人。
“因为他真的很厉害呀。”鹤丸国永由衷说道,于是同行之人讲得更起劲了。
而在下一次双人出战之时,鹤丸国永展现出了绝对的服从,更加默契地配合着三日月宗近的指挥。结束战斗后,他也更加沉浸地同三日月宗近放肆拥抱,任他翻来覆去。三日月宗近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乖呀,鹤丸国永咬着被子角不说话,由着泪水大朵大朵洇湿床单。
他想用行动告诉三日月宗近,他为自己豁出性命的行为是值得的,而他也会为他付出一切。
后来的几次作战中,两个人超常发挥,甚至施展出了一次完整版的潮汐锁定。
这是“付-定项目”的首次实战,其威力惊艳了所有人,甚至战后专门开了一场会议逐帧分析动线要领。
可以确定的是,伊达派的确是现阶段最适合使用潮汐锁定的派系了。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被叫去实验室做测试,甚至大俱利伽罗也被叫了过去。他们本就具备非常合适的反应时间,而潮汐锁定的使用条件之一便是要极快的速度。但他们最终没有成为受试人,因为除了速度,还要满足很多别的条件。
第一次使出潮汐锁定后,回到备前室的三日月宗近和鹤丸国永是被人从重装里捞出来的。两人完全脱力无法行动了,尤其是鹤丸国永。用他自己的话说,除了脑子别的什么都控制不了,身体则像是被人抡圆了胖揍三天又用一公斤纱布里里外外包了个严实。
三日月宗近看他木木地躺在床上,没忍住笑了他几句。鹤丸国永不能扭头,但也咬牙切齿:你笑我?那你为什么也躺在这儿?随后,他用尽洪荒之力,一脚横到三日月宗近脸边。
三日月宗近笑着挠了挠他的脚心,鹤丸国永当即吱哇乱叫。
三日月宗近握住了他的脚。
那只脚是瘦削的。手心在脚背摩挲,三日月宗近说你这样子,我又有点想了。
鹤丸国永绷着一张脸:不你不想。
为了庆祝一次艰难的团战,也为了祝贺“付-定项目”有了历史性的突破,M74又举办了一场宴会。
这次的宴会不再像上次那样安排管理层讲话了。74知道所有人连轴转了太久,现在不需要训话,只需要玩耍。
上次宴会中,指挥官安排的走秀令所有人津津乐道。大家对华丽俊美的模特与五光十色的礼服念念不忘,于是这场宴会的特别活动定为舞会。时政为所有兵士量身定做了礼服,准备了挡脸用的假面,甚至提供了反串用的女装。没人扭捏,军阶普遍接受度很高,况且基地的毕业舞会也是传统项目。大家都非常珍惜能胡闹的机会,大多数人都是期待的、开心的,但也有人是沉闷的。
鹤丸国永就很开心,但是三日月宗近怎样也开心不起来。各星相级之间友好了不少,外星相传来小道消息,管理层虽然重视“付-定项目”,但还是有一部分人对82和59谋划的那个特别医疗人员培养计划感兴趣。
见三日月宗近兴致不高,鹤丸国永问他怎么了。三日月宗近问他:“如果之后安排你去做特别医疗人员,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有些耳熟呢。鹤丸国永眨了眨眼:“我不去。”
“不能不去呢?”
“那我去死。”
“没开玩笑。”
三日月宗近不喜欢鹤丸国永把死挂在嘴边。从在指挥官办公室门口开始,他就隐约感觉鹤丸国永有些不对劲。
他们本来就已经很容易死了。
鹤丸国永收敛了表情。他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既然已经做了配适者,那么就要从一而终。我只认一个岗,只认一具重装。如果不行,那就去死。”
其实他还想说,我只认一个人。
物吉贞宗就是去做了特别医疗人员,后来鹤丸国永知道了。
因为M82的绑架行动,这个特别医疗人员培养计划几乎已经成了半公开状态。魔法门里对计划的评价普遍不高。将是目前唯一可以进行波频接续的人,全系只有十四个,可全系需要进行波频接续的伤员太多了。
鹤丸国永知道三日月宗近沉闷的根源,他不想让自己去做那个特别医疗人员。
不是出于私心,三日月宗近当然也不希望看到物吉贞宗去,但他没有立场阻止这个实验展开。他有与之相位相关的人,是众多兵士中最幸运的那个。如果没有鹤丸国永,那么他就也成了众多伤员中等待将治疗的人之一,哪还有机会健健康康坐在这里,参加什么舞会呢?
三日月宗近承认自己对74有过不满,可比起其他星,74是对手下兵士最好的一个。M74之所以兵力强,正是因为每有伤员出现,74都会第一时间去为其进行治疗。在他双腿无法行走的那段时间里,每次安排治疗时,毛玻璃对面的那个人,就是74啊。
这么想来,自己可真是个自私的人。
鹤丸国永不想见到这样沮丧的三日月宗近,明明今天他穿得那么好看。
舞会前夕,三日月宗近和鹤丸国永打赌输了。舞会上,三日月宗近要反串女步,他穿了一套非常好看的女装。
很多人都被他的扮相惊艳到了,有人甚至以为他是地面政府派来活跃气氛的工作人员,即便有着不能与非军阶密切联系的规定,还是大着胆子搭讪。三日月宗近没说话,笑着摆手拒绝了。
他不想跳舞,也没心思跳舞。
但鹤丸国永还是把他拉到了舞池中央,毕竟机会难得。而且他也让那些人看看,他鹤丸国永竟然请得动他们的“女神”!
毕竟之后的他们大概也不会有太多共处的时间了,为什么不让这些欢乐的时光在记忆里印象更深刻一些呢?
婉转的旋律下,鹤丸国永牵起三日月宗近的手。他们都不会跳舞,学着画书里的样子和临时抱佛脚的指南,两个人深鞠一躬。
他退一步,他进一步,他左一步,他也左一步。
瑰丽的灯光下,两个人沉默着手拉手一圈圈漫步,这让三日月宗近想起了他们的协率圆舞。嘈杂的人声渐渐弱去,耳边响起了那首寂寞。
拉着的手分开了。三日月宗近发现只要是对的人,即便如此短暂的分离也是那样难受。舞步交错,他与鹤丸国永由近及远,由远拉近。无形的牵引下,视线交接,难舍难分。
人群之中,三日月宗近突然很感慨,他们最初的相遇就是在这里。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会为鹤丸国永解围。隔着争闹的人群,鹤丸国永看向自己,金色的眸子好看极了。深深印在眼中,于是一眼万年。
他的身手利落极了。看鹤丸国永对那个基地少年拳打脚踢的时候,三日月宗近有一种冲动,他希望自己可以乱入那场战局。他有些心痒,他也想和鹤丸国永那样激烈地斗一场。
荒诞的一夜,很难说自己究竟保留了多少意识。或许无意识的所作所为早已奠定了鹤丸国永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在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关联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本能反应。
你为我敞开心扉的时候、你为我攒局正名的时候、你为我境遇愤懑不平的时候、你带着一群的人敲开我久闭心门的时候,那时的你,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呢?
你被安排上巡回法庭的时候、你被迫回忆往事的时候、你参与支援孤立无依的时候、你被绑走的时候……那时的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而你知道那时的我又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吗?
兜兜转转好久,双手再次交叠,同频共振连接。
往事像一部长剧,高光剧情在眼前一一重映。三日月宗近看到鹤丸国永眼中的自己,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可明明微笑着,眼神却是悲伤的。
幸而鹤丸国永牵着三日月宗近的手,是火热的。
三日月宗近是聪明人啊,聪明人就算钻了牛角尖,也会很快走出来的。看着那张漂亮的脸,鹤丸国永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三日月宗近的舞技真是有够差劲,蹬着高跟鞋的脚踩起人来格外的疼。鹤丸国永低头躲来躲去,可三日月宗近固执地就是要跟他脚贴着脚。踩着、躲着,两人渐渐乐此不疲起来。在场的大部分人也不会跳舞,两人在一群闹哄哄的舞步里混为一谈。华灯朦胧成繁星,夜晚是他们的背景。即便是一言不发的默片,主角也在努力追求一个幸福的结局。
一曲终了,灯光暗了下去。短暂的黑暗过后又将是长久的光明。乐队翻谱的沙沙声似乎有意将这段黑夜延长。不知是生物流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鹤丸国永扯着三日月宗近的衣领,亲了上去。
湿湿凉凉的什么东西进到嘴里。有些酸楚,有些苦涩。
开心的背后,鹤丸国永何尝不是难过的?
他不想让三日月宗近再承受压力了。
不久之后,管理层做出了决定:三日月宗近继续“付-定项目”的单人实验,而鹤丸国永要去参加特别医疗人员培养计划。
需要波频接续的人太多了,而能做波频接续的人太少了。
至此,M74的人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一个多么可靠的将的庇护之下。十四星,十四名将,不是所有人都有决心用自己的生命为那些保卫家园的人倾力治疗的。
得知结果的众人第一时间向月鹤二人去了消息。而魔法门里各星兵士对完账,也引发了席卷全系的抗议热潮。少数声音表示理解将级不易,但更多的还是骂声:你既然是将,为什么不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平时让我们令行禁止,到了自己身上就可以有禁不止啦?
面对如此激烈的抗议,管理层上下始终以冷处理对待。于是大家转而以月鹤二人的后续安排为宣泄口,继续争论不断。
或许大众的议论真的起效了,也可能是又一波密集溯行军来袭所致,管理层发了一则补充通知,让两人先集中精力作战,等过去这阵再分别报到。
都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了,哪还能心平气和地战斗呢?如果战斗结束就要分离,他们多希望这场战斗能一直持续下去。
三日月宗近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他一直以来都在做。双腿残疾已经是好的了,最差也不过心搏骤停。代偿人格出来也就罢了,不出来也就死了。
可是鹤丸国永不一样。
82和59曾做出过可以模拟将级波频的仪器。起初还能用,但用不了几次就会坏。仪器坏掉的时候如果不能立即切断联通设备,接受治疗的伤员会二次受伤。
他们也找了很多具有特殊波频的人,以丰厚报酬为代价让他们成为受试人。人比仪器用得更久,即便失败也不会对伤员进行附加伤害。可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健康地走出那间实验室,也活不到报酬到手的那天。
培养计划,听着就像一次培训。坐在教室里学点东西,学完了考试,通过了回家。管理层表示鹤丸国永将不会是唯一参与计划的人,等培养出一批能够稳定进行波频接续的人之后,鹤丸国永就能回来了。
可是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一次临床试验都没成功的计划,结束后的鹤丸国永还能像现在一样正常行动,重回配适者行列吗?
那些没有立即死去的受试人,在后续的随访中得知,他们原本的波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所以参与这项实验也会破坏掉鹤丸国永的波频,那个与三日月宗近相位相关的人,就要消失了。
活像被人生生拆散的鸳鸯。手入室里,七星剑和同事们小声叨念的话,被三日月宗近听到了。
我不想你去,我不想你为他们做波频接续,我不想看到你用此时此刻我身下这般的表情去面对别人。
三日月宗近狠狠抵住鹤丸国永,恨不能将他从内而外打满自己的记号。
这场战斗打得着实有些艰难了。
如今的他们,最多可以在一场战斗中使出三次潮汐锁定。但溯行军的武器装备似乎也有所增强,再加上检非违使无法预测的行动轨迹,这段时间里,时政的每个人都已疲惫到了极点,都是靠着源源不断的补充剂强打起精神。
第三次潮汐锁定后,鹤丸国永脱力了。躺在望月里,他突然想起包莺二人牺牲的那一战。那时的莺丸友成就是脱力昏迷的状态,而大包平尚有余力。现在的他和三日月宗近相较那时的他们,也就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感觉怎么样?】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从广播里传过来。
【累死我了。】鹤丸国永说道。
雷达影像里,前方又有大批溯行军即将袭来,其中还夹着一些检非违使。鹤丸国永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吐槽:【干脆拼一把,再来一次潮汐锁定吧。大不了死了算了,太累了。】
话说出去没有回应,安静的环境让疲惫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三日月宗近没说话,鹤丸国永有些不安。
他知道三日月宗近不喜欢自己说死啊活的,但有时候他真的在想要不直接死了算了。
他不想去参加那个培养计划,也不想再看到三日月宗近第二次废掉双腿。可在时政,令行禁止,不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什么。
74对大家太宽容了,宽容得甚至有些纵容。大概也和自己逐年增加的工作经验和油滑心态有关,有时候鹤丸国永真的会忘记这里森严教条的本质。
慈不掌兵,太过坚持自己的原则也会失去一些什么。于82和59而言,可能会是自己的位置;于74而言,很明显就是下半生的寿命。上一任74,正是因为频繁进行波频接续而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么想想,那些不为部下进行波频接续的将或许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一个熟悉工作的将,更能有效运转起时政的各个环节。
战斗会战死,参与实验会受伤而死,什么都不做自然衰老也是一死。这么看来,死亡是所有选择后面唯一通向的必然结果。
进入时政的第一天,我们不是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鹤丸国永是这样想的,但他认为三日月宗近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才对。
三日月宗近迟迟不说什么,鹤丸国永猜他或许是生气了。于是他打哈哈一样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们去补给一下再继续吧。
然后他听到三日月宗近的声音:
【好啊,我也累了。】
望月往回走,可出云没有跟上来。
【你怎么……你,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急促的警报在所有人的广播里响起。力场改变和死星降临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甚至溯行军可能都不再重要了。他们头顶的方向,那个据说可以进行跃迁的虫洞旁竟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而在虫洞、黑洞、力场改变、死星降临、溯行军来犯的多条件叠加中,黑洞周边产生了强烈的宇宙风暴。
所有重装轻装齐声报警。
指挥大厅里,74将星域中的异变同步到全系,随即发现其他星域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M74的兵士很多被借调到外星支援去了,频频传回的消息里,没几个好的。
指挥官组织了紧急作战会议。宇宙风暴携带的能量庞大,这对于抵抗溯行军的兵士们而言不是好事。干扰雷达、破坏机体,距离太近甚至会被卷进去。唯一的好消息是溯行军同样难以抵挡,这也是多名兵士牺牲后得到的情报。
知道这一点后,所有兵士收到命令,立即远离黑洞,后撤回防。
【或许,我们可以把那些溯行军打包丢进去。】
三日月宗近平静的声音在急促的警报声中太突兀了。他说得好轻松,就像在说丢一袋垃圾。他回防的动作太慢了,鹤丸国永甚至觉得他根本不想撤回来。
【你在说什么?你快回来!】
出云的动作依旧慢慢吞吞。三日月宗近没有回答他的催促,反而自顾自继续说:
【协率圆舞和潮汐锁定一样都是圆形动线,区别在于一个偏向三维运动另一个偏向平面运动。如果能在潮汐锁定的同时叠加协率圆舞,说不定可以让溯行军一边受击一边改变轨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处理起溯行军就真的会像丢垃圾一样轻松也说不定……】
鹤丸国永急了。虽然三日月宗近的确很擅长应变,作战经验丰富思维也很敏捷,但既然上级已经下令撤退,就别在那里琢磨了呀:【你在说什么啊,三日月?叫你撤,别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的人是你呀,鹤。】三日月宗近的语气有些上扬。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事一样,他有些急切又有些期待地说道:【我也累了。所以,我们去吧,现在就去!】
【去做什么?】
【去死。】
“我以为我可以掌控你,后来发现不行。”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没有了波澜,“鹤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哪,你是不该被什么人掌控的。即便在严苛的条例之下,你也能活出自己的洒脱。在名为时政的镣铐之下,你依然可以跳出惊艳的舞步。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你也不会放弃,也会试图再搏一搏。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说出死。”
鹤丸国永没有反驳。
三日月宗近做过很多假设,他在尽可能从杂乱的命运之线中找到一根能够顺利到头的。他是那样努力,那样有耐心。可自己其实早就累了。死亡是一个省时省力,一举多得的选择。
就是有些自私。鹤丸国永可以死,但三日月宗近不该跟他一起死。
“但是我也累了啊。如果之后的每天我都要在盼你早点回家的心情中度过,每天都要为你的处境担心害怕……如果每天都是那样的话,那么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先崩溃的。”三日月宗近说,“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
鹤丸国永说我也是:
“但拉你跟我一同赴死,我做不到。”鹤丸国永说,“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我再邀你同死也太过分了。而你之前做过的那些,就太不值了。”
“何为值得,何为不值?如果未来看不到希望,就算活着,心也已经死了。”
广播里响起更加密集的报警声,频道里各方齐齐催促两人返航。溯行军的战舰临近,他们没有时间了。
福至心灵,三日月宗近让鹤丸国永关闭同别人的频道,然后对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逃吧。”
“什么?”
“如果‘死’是我们都不想面对的事,那我们就‘逃’。”
一阵寂静之后,鹤丸国永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么首先,我们试一次。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并且活下来了,然后……”
“然后就像你家那位五条先生一样。”
鹤丸国永一脸不屑:“别跟我提他,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可没法跟他比。”
“以测试动线为目标,不管我们能不能活下来,不管是谁活了下来,我们试一次,就一次,然后去做逃兵。”
做一个宇宙间的逃兵,多么浪漫的说法。三日月宗近一遍遍咀嚼这个词,他甚至破天荒撒起娇来,生怕鹤丸国永改变想法。
“跟将报备一下吧。”鹤丸国永说,“指挥官说过的,不论如何都要第一时间打报告。”
“已经说过了。”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刚才就把作战计划整理完发给将了,现在……哈,角标一直在闪,不知道是不是将的消息,我不敢点开。”
“你也怕她凶你啊?”鹤丸国永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怕她呢。”
“那是我们的将啊,还是要怕一下的。”三日月宗近也笑着说,“我们还漏了什么流程吗?”
鹤丸国永想了想,问:“你要不要最后再跟小狐丸他们说点什么?”
“可能,不需要……算了,共事一场,最后道别一下吧。你也和你的后辈们说点什么吧。”
收到鹤丸国永的消息后,烛台切光忠的第一反应果然还是阻止。
【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你们没必要如此兵行险着啊。】烛台切光忠一边说,一边把太鼓忠贞宗和大俱利伽罗拉进频道里。
【光忠,这是一次尝试,你不觉得这是测试潮汐锁定动线位移的好机会吗?】
【什么好机会?光是参与测试我就已经进手入室多少趟了,要是知道‘付-定项目’是这种强度,我绝对不会支持你去帮三日月阁下的!】
【那他也太惨了吧?】鹤丸国永说,【同僚之情,该帮就帮。】
【那你们也……你们已经操作过几次潮汐锁定了?三次还是四次?又不回防后撤,也不进行补给,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找死吗?】烛台切光忠难得说了一句重话。
【光忠果然聪明呢。】
【聪明什么?前辈你在说什么?】烛台切光忠都要炸毛了,【你想干什么?你别做傻事。三日月阁下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倒不如说这正是他的主意……】
【你们真是……】
被拉进频道的太鼓忠贞宗和大俱利伽罗只听到烛台切光忠的愤怒咆哮,以及鹤丸国永好声好气的顺毛。
咆哮到最后,烛台切光忠有些哽咽了。听到他变了调的声音,鹤丸国永笑道:【光忠,你别难过呀,你该祝我们一帆风顺呀。】
一帆风顺?你们要顺什么风呢?
宇宙中究极的能量风暴,分分钟就能撕碎你们。烛台切光忠无比悲伤:为什么你的声音听上去还那么开心呢?
【这没什么,早晚的事儿。】鹤丸国永说,【伊达流作战,之后就要靠你们传承发扬了,要给我光忠耀祖啊!】
烛台切光忠: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搞笑吗?
他更难过了。
比起来,三日月宗近那边的道别更快一些。
石切丸早就希望看到他干脆一点、直接一点地拒绝什么了,能摆脱他一直以来厌烦了的实验、嫌弃了的背景,于他,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岩融也是如此:【换我是你,看着身旁的人健步如飞而自己举步维艰,我一定会难过崩溃的。既然想好了,那我尊重,祝福。】
【很久没有被你揍过了呢,前辈。】小狐丸说。
【是啊,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啦。】三日月宗近抱歉地说,继而又说,【今剑,电子系统如果被查,就放下别碰了。】
今剑含糊答应着。
三日月宗近结束会话后,进到鹤丸国永那边的频道。听着他对伊达的几人一通安慰,越说越起反作用。无奈之下,鹤丸国永关闭了那个频道。
【最后再和将说点什么吧。】三日月宗近又组了频道,然后点开了那个频频闪烁的角标。意外的是,74没有发火,只给了一个好。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抠着呢。】74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既然想到了这一步,后续我反而好办一些。】
两人一愣。
【所以说啊,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74疑惑,【任人宰割吗?我们已经给出去很多人了。
前任时期,我们贡献了一名杰出机械师,跑了。早期的人里,我们从前线随机抽了一名配适者,死了。后来,时政以十四星名义发布招募。说是招募,但其实还是要各星必须提供一人,且必须各方面足够优秀。选了,然后呢?三日月,其他星的受试人都闹别扭,然后就能走了,只你一声不吭。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74的声音满是无奈:【物吉是我眼见着被带走的。他们乌泱泱来了一帮人,说是82和59私下里进行的试验,实际上大概只有我们真的被蒙在鼓里了。
可是,凭什么啥实验都要从我们这边挑人?我们按时交付资源、我们精心挑选人才,结果呢?只有我们在认真,只有我们!】
【让他们滚蛋吧,老娘不配合了。】74说,【同意进行动线测试。你们是我的人,我有权命令你们禁足解禁开除或者死亡。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时政是时政,星球是星球。十四个独立的权力体系之间从来都是合作与竞争共存,没有溯行军,十四星之间远没有现在这样和平。
【好。那么,我们去了。】三日月宗近说,【这次之后,给我们放个长假吧。】
准了。74说:【一路顺风,会有星星记得你们。】
三日月宗近准备解散频道。正当时,74叫住了他:【打开全频道吧,我们送送你们。
早去早回。】
不用特殊手段染色,是看不到黑洞的。
大概是因为叠加了多个效果,那片裂缝周边有一层柔和的光,就像水波一样。光线悠悠飘荡,显隐闪烁,瑰丽异常,比鹤丸国永见过的任何一片女神裙摆都要好看。
但他知道那里是风暴最暴戾的部分,顷刻间便能将人湮灭。
“那是你们到过的地方。”鹤丸国永喃喃,“现在,轮到我了。”
“是轮到我们了。”三日月宗近说。
听到三日月宗近的声音,鹤丸国永突然觉得怎样也无所谓了。不论生死,三日月宗近永远都会站在自己身边。
他曾以为自己会独自承受所有直至永远。
目的地这种东西怎么都好,反正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了。
他们不约而同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一直以来悬着的那块巨石。打开视窗,遥遥相望,目光跨越面前庞大的舰体,他们互相倚靠在对方肩上。
“你是第一次这样坦率。”三日月宗近笃定地说道。
“有吗?”
“有啊。”
剩下的燃料不多了。两人同时将拉杆一推到底,出云和望月全速冲了出去。两具重装裹挟着狂岚对流断击,在协率圆舞的作用力下,潮汐锁定中,溯行军的先头舰队转向黑洞,继而分崩离析。
这是他们相性最好的一次。
和同频之人携手共进的感觉是最好的。
鹤丸国永感觉自己真的要在物理层面上裂开了,但他仍然笑着吼道:“你能不能跟上我的速度啊?”
“每次那么快就到了的人不要担心别人。”三日月宗近同样笑着吼道。
他们开始围着溯行军的舰体绕周。
使用潮汐锁定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法面对面看到彼此。牵引体在背后,他们永远相对的是背面。
隔着冰冷残破的机甲,两个光点热烈相拥。
心与心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
“喂,我们的情话都让你们听到了,给你们打个样,给点力啊家人们!”
频道里,鹤丸国永的声音在扭曲变调。风暴粒子的影响下,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是,全频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落雷呼叫出云,收到请回答。”
“墨竹呼叫望月,收到请回答。”
莲呼叫出云,灰椋呼叫望月,灵斩呼叫出云,薄绿呼叫出云,鬼切呼叫望月……
遥远的地平线上,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一瞬间,天与地与四面八方再无杂色。
鹤丸国永赤脚踏向虚空。再抬头,三日月宗近站在面前。
人**而来,也当**而去。
但所幸,路上有你。
三日月宗近伸出手来,他做出邀请:
走吧,向着我们的前方。
鹤丸国永欣然伸手:
那就向着我们的前方。
周遭一切破镜般震撼碎裂。洁白之后,黑暗吞噬一切。携手向前的那一刻,没有恐惧,他们放声大笑。
向着我们的前方,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蜂鸣音后,全频道里,回答众人的只有一段规律的雷达信号。
“他们就……就这么走了?”今剑脑袋发懵,他没想到这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可是……可是……”太鼓忠贞宗可是了半天。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牺牲,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太潦草了?他怎么想也觉得不止于此,心中有口气无处宣泄。
他憋了半天,可到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也只是气鼓鼓扯着嗓子:“可是他们都还没有告白过啊!”
“大概其……也不需要了吧。”
石切丸望着远处那片明亮的星空。先头部队被剧烈的宇宙风暴尽数吞噬,余烬的冲击波将之后的溯行军推向远方。兵士们完成补给,陆陆续续回到前线。
“那两个人,还需要什么语言上的表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