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的瞬间,三日月宗近像是从水里出来一样,如溺水获救一般大口喘息。
已至清晨。
昨夜的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了,他翻身起来,走到缓频舱边上,只一眼,大脑瞬间空白。
缓频舱是开着的,底部残留着血迹,一把输液管耷拉在舱边,透明的金黄的液体从针头里一滴一滴涌出,混着血迹积在舱底,淌在地上。
卧室、厨房、盥洗室、餐厅……三日月宗近看遍了宿舍,鹤丸国永的东西还在,只是人没了。下意识的慌乱让他攥住胸前的衣襟,触感令他一个激灵。他回忆着梦中的细枝末节,站在镜子前,抬高下巴,喉结处有一枚明显的红痕。
三日月宗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他脱下衣服,揉成一团。糜醉的气息若有似无蔓延开来,热情的沉沦的冲动让他险些把脸埋进去,一瞬清明让他回过神来。三日月宗近把衣服裤子团了团,有些用力地甩到衣篓。凉水自上而下,拍打每一块肌肉。
流水顺着肌理蜿蜒向下,小腿流畅的线条收束在脚踝。跟腱隐现,绷紧又松弛。淋浴的时间过于漫长了,终于,潮湿的脚印向卧室蔓延,三日月宗近取出一套衣服,把自己严整包裹起来,又回到了客厅。
他点开监控仪。历史纪录如往常一样规律,每半个小时下降0.001,然后在凌晨的某个时间,监控仪停止了记录。
睡过的位置还未抚平,三日月宗近定了定神,仔细搜寻起来。沙发上的血迹最多,地上也有,相对较少。血迹的主人去过厨房,坐过椅子。他还进过卧室,在衣柜前驻足良久。门把上也有痕迹,鹤丸国永出门了,然后线索就断了。
【数据没了,鹤丸怎么了?】
白山吉光发来消息,三日月宗近如实告知。
【人在你手里没的,你去找回来。】
正有此意。
三日月宗近刚要出门,白山吉光又补了一句。
【注意保密。】
现在,受约束的人就只有三日月宗近了。
鹤丸国永的复职文件下来了,是层层审批卡了公章的红头文件。他恢复了军士职务,备前室的限制解除,各功能库室重新开放权限。即日起,他担任131军正职。
现在的鹤丸国永,可以出现在M74时政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十四星广袤星域中都有可能。当然这一点pass,望月受损严重还没修好,鹤丸国永不可能坐进望月以外的重装里。
这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对于现在的三日月宗近而言有些酸涩。
果然,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三日月宗近摇着轮椅走在自己为数不多可以自由行动的路线上。
相较正路,他的路线意外的短。这并不是为他专设的,其他人也可以走,只是比起宽阔平坦的广场大路,这些路线更加曲折隐蔽。或许人们只会在联谊活动或典礼宴会那样的时间节点里有足够的时间探索那些幽僻的角落,前提是他们还能走直线。
充满生机的季节过去了,小路两旁的植被进入周期性打蔫时段。大路上的人们如果愿意上眼看看,看到三日月宗近的概率其实很高。
三日月宗近不习惯被人注视,他更习惯注视别人。
基地的故事暂且不表,进入时政后,他赶上了非常好的时机,早早成为了相级。有何不同呢?虽然不必像其他人那样早出晚归巡逻或是高强度战斗支援,但要对每一场作战进行精准的分析研判,辅助将级确定一系列工作。有时候是作战方面,有时候是作战之外方面。
指挥大厅或会议室成了他后来最常去的地方。透过面板,三日月宗近观察着每一名兵士的作战过程。他盯着那些后脑勺,分析他们的思路。视线捕捉到的每一张脸,在他眼里都会量化成数据。他看透了每一名兵士的能力,几乎也要看透每一个兵士的心。
可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于是他刻意回避并弱化这个习惯。相的每一位队员都给予了他极高的评价。可揽肩搭臂,这个他曾经最向往的伙伴关系,随着职级的晋升和参与保密实验,终于还是淡了。
高强度的实验让他失去了自由,甚至还有部分**。三日月宗近经常给自己做心理疏导,最坏也不过是出云永久封存。相级工资丰厚,冲这笔钱,大不了就这样坐到退役吧。
心有不甘,可不甘又如何?腿不好,就得一直坐轮椅和治疗。腿好了,就要继续实验。怎么选都是死路,至少坐着舒服很多。
三日月宗近已经想好自己未来的路,可半路杀出个鹤丸国永。他已经准备好再也站不起来,可老天偏偏为他送来了专属的解药。
三日月宗近在各个楼层之间穿梭,旁人是否敬礼他无暇留意。在即将推开五号楼后门的时候,他福至心灵般突然抬头。
遥远备前室隆起的天顶上,一个身影衣襟随风飘动。
‘你是老天派来捉弄我的吗?’目光锁定在那个身影上,三日月宗近的心都要飞出去了。简单几句话交代今剑操作监控,然后他朝着三号楼疾行而去。
天顶的风真大呀。弧形顶面稍有不慎很容易滚下去,三日月宗近手脚并用爬上去的时候,不由感慨鹤丸国永作为重伤病号真是灵活。
他放任自己的头发在强风中游鱼一样自由洒脱地摇摆。鹤丸国永坐在前面不远处,白衬洇染了血迹,大概其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
狂风裹挟着悠扬的旋律,三日月宗近记得那个旋律,那是鹤丸国永唱过的歌,是那首寂寞。旋律到后面逐渐陌生起来,他不急于追问鹤丸国永何时苏醒、为何来此,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吹口琴。他就这么听着,就那样站着。
旋律似乎让风也凝固了,耳边的风声由大变小,由小渐静。世界进入一片洁白,独留两人带着异色。鹤丸国永的背影有些孤独,颈子倔强地支挺着。口琴的尾音打着颤,三日月宗近向前迈了一步。
听到身后的动静,鹤丸国永站了起来。明明穿着白衬,三日月宗近却感觉他全身都笼罩在一片阴云黑雾之中。
鹤丸国永回过头来,一言不发看着他。三日月宗近满腹的关切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句你又流血了,这里风大,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你算什么?鹤丸国永连一个眼白都懒得翻,依旧冷脸看着他。三日月宗近的目光太灼热了,鹤丸国永少见地露出嫌恶的神情。
“三日月宗近。”他开口,声音略带嘶哑。
三日月宗近欣慰地看着他。他的状态太疏离太生硬了,好在他还愿意和自己说话。可是鹤丸国永并不愿意为他维持一个美好的假象。
“收起你那个表情,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的语气充满了厌弃,“假得令人恶心。”
“什么?”三日月宗近皱起眉头。
鹤丸国永懒得跟他多说一句。他作势要往下跳,这个动作令三日月宗近心惊不已。他快步上前拉住了鹤丸国永。
三日月宗近终于有些恼火了。手上力道加重,他压低了声音:“你可以对我有意见,厌弃我的关心也好,对我的作为感到嫌恶也罢……但这不是你在我面前找死的理由!”
鹤丸国永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
“你既是病人,又是……又是下级,我就算押着你跟我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鹤丸国永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勾起嘴角,却还是挑衅又不恭的模样。似乎是有话想说,鹤丸国永张了张嘴,但最终也只是吐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鹤丸国永甩开三日月宗近的手。他太用力了,鹤丸国永的手腕被他捏红了一圈。其实被甩开的瞬间,三日月宗近燃起的怒火便熄了大半,他有些心疼,可还是对鹤丸国永的不配合感到气恼。
两人就这样僵着,又或者只是三日月宗近单方面僵持。鹤丸国永不看他,就这么盯着远处似在出神。三日月宗近心生无奈,想起自己那次异化似乎也没有这样折腾人。
应该……没有吧……
仿佛过了一万年。
三日月宗近有些按捺不住。他的确担心鹤丸国永的身体,正当他想用相级身份强迫鹤丸国永跟自己回去的时候,警铃声自四面八方轰然响起,回荡在时政的每一个角落。
【注意,注意,降d58方向出现溯行军,请今日巡逻人员注意回退,请13军、97军、122军、124军、131军、236军做好参战准备,请101号、105号、116号做好协战准备,本次战斗由131军鹤丸国永指挥,请各方面迅速到位。重复,降d58方向出现溯行军,请今日巡逻人员注意回退,请13军、97军……】
听到“131军”的时候,三日月宗近愣住了。不及他作出反应,鹤丸国永已然朝他来时的方向走去。
三日月宗近回头之时,只见鹤丸国永一跃而下。
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鹤丸国永步履稳健穿过长廊。这场作战虽说由他指挥,但他似乎并不急于赶往指挥大厅。
三日月宗近吃力地跟在鹤丸国永身后。如今,他虽然可以不依靠器具行动,但他毕竟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以站姿出现。于是临走时,他还是转换了轮椅模式。外骨骼箍在腿上,像是绑了好几个沙袋。
腿在做功,耳朵也没闲着。
【你没跟鹤丸国永在一起吗?他醒了?他怎么不接我的电频!】74的声音差点没冲破三日月宗近的耳膜。他调小音量,74生气又着急:【系统自动匹配的出阵名单我又没法改动,时政的出阵系统是坏了吗?为什么要安排伤员指挥啊……】
三日月宗近自知没法让鹤丸国永开口说点什么,只得先安抚74。什么我看着他我照顾他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处理……类似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半天。
鹤丸国永自然听到了74的电频,他不是故意不接……好吧,的确是故意不接的,那时他点开了任务界面,正在进行初步规划。
不为别的,只因这次的溯行军和之前出现在M67周边的新型溯行军是同类型。
这么看来,这场作战的队伍构成倒也可以理解了。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还没出手入室,至于自己——鹤丸国永唯一想不通的,就是系统是怎么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呢?如果他还没有苏醒,系统是否还会指派他来指挥呢?
不过眼下没时间细想这个问题了。既然他已醒来,由他指挥,理所应当。
指挥大厅的门砰地打开,鹤丸国永大步走上指挥台。台顶大灯投射的光线为他挂上一副披风,手掌横扫台面唤醒指挥系统。他威风凛凛,气场全开。
“所有参战单位注意,我是131军鹤丸国永。请各军正、副职接入131特频,各军正职于备前室就位,副职到指挥大厅报到。101号、105号、116号,也在备前室就位。另外……”
鹤丸国永回过头来,他警示般看着三日月宗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病了,又不是废了。”
副职陆陆续续从三日月宗近身旁经过,他们低着头,既不敢看门口的相士,也不敢看指挥台上的军士。他们很会读空气,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这个时候老实作战别乱说乱看才是最保险的。
鹤丸国永回过头去。
三日月宗近无奈地摇了摇头。鹤丸国永是在警告,警告他不要插手自己的指挥。
‘那就让我看看吧。’三日月宗近调整轮椅坐下,‘作为军士的鹤丸国永,你的复出首秀。’
大概是战前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关闭收音,也或许是因为指挥大厅里坐着的都是副职,所有人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力,一言不发,专心执行命令。
雷达云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的消失,为这场复出首秀完美落下帷幕。一句解散后,鹤丸国永双手撑在指挥台上,久久没有动身。副职们犹豫着是否离开,三日月宗近摆了摆手,众人这才鱼贯而出。
指挥大厅一片寂静。
即便是在这里值班的人也知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三日月宗近来到鹤丸国永身边,来到近处他才发现,后者双臂抖得厉害。
“鹤。”三日月宗近低声说,“结束了,回去吧。”
没有回应。
“鹤?”三日月宗近加重了声音。他想去扶鹤丸国永,但被人躲开。鹤丸国永转过身来,三日月宗近看到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一对红瞳更显狰狞。
他依旧冷着一张脸,狠狠盯着三日月宗近。鹤丸国永一字一顿:
“安静,回家。”
说完,他有些急切地蹲了下来,三日月宗近以为他出现了某种不适的反应,但后者只是在他的轮椅上摸来摸去。
三日月宗近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轮椅重新变为外骨骼模式。于是鹤丸国永站起来,扯着三日月宗近的袖子拉着他离开了指挥大厅。
“等等,鹤,我还走不快……”三日月宗近被他拉得有些踉跄。毕竟带着外骨骼走路哪能和普通人似的呢?但是鹤丸国永似乎非常急切要去某个地方。起初三日月宗近以为是回他在三号楼的宿舍,但是他们出了三号楼还在朝前,于是三日月宗近又想是不是要去五号楼的治疗室,但路线也错开了。最后,三日月宗近知道了。鹤丸国永所说的家,是他的宿舍。
那个偏僻的独栋平房。
原来在你眼里,那里已经可以算是“家”了吗?三日月宗近被拉着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走神。
砰!
宿舍门几乎是被鹤丸国永甩着关上的。
三日月宗近暗自庆幸这附近再没住着别人。
鹤丸国永连拖带拽把三日月宗近推进卧室,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倒在床上。不等有所反应,鹤丸国永欺身压下。
接着是一个急切的深吻。
昏暗的房间里,触觉无限放大。三日月宗近捧着鹤丸国永的脸,指腹细细描绘他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他扳起鹤丸国永的下巴,突然心中一横,就算彻底失去空气心搏骤停在此,他也要带着鹤丸国永一起。他摁着鹤丸国永的后脑,强硬地把人扣在怀里。鹤丸国永终于受不住了,咬了咬他的舌尖。
银丝牵扯,难舍难分。三日月宗近摸到鹤丸国永背后有黏腻的触感,他想起身查看,但被鹤丸国永摁倒在床上。
鹤丸国永炯炯注视着他,重口剧烈起伏。
“鹤。”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低沉克制,“你的伤还……”
鹤丸国永直起身来。
三日月宗近听到他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
三日月宗近还听到手解扣子的声音。一粒、一粒,黑暗中声音那么清晰。鹤丸国永紧实的大腿收在他的腰边,隔着布料,他们的身体炽热而滚烫。
鹤丸国永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果然,不是自己的衣服就不会好好对待。三日月宗近的话似乎给鹤丸国永说恼了。只听闷哼一声,三日月宗近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意识?不要了。比起意识,三日月宗近更希望就此沉沦在本能之中。
本能是什么?本能是他想突破所有桎梏,切实扎根深处。三日月宗近扶握着胯骨,他看不到鹤丸国永的吃痛,他正沉浸其中。
“这具身体,你好爱。”
黑暗中,鹤丸国永的声音极具诱惑力,可这样诱惑的言语却让三日月宗近瞬间清醒,汹涌波涛霎时平息。
鹤丸国永歪着头。他感受到三日月宗近收敛了情绪。
“继续啊,怎么停了?”鹤丸国永的尾音轻佻地上扬。
‘不对,他不是鹤。’三日月宗近莫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醒来后的鹤丸国永性情大变。更主动?当然好,但如果不是鹤的话,如果不是他的话……
“鹤呢?”
鹤丸国永闷闷地笑了出来:“你在问什么蠢问题?我不就在这里吗?”
“你不是他。”三日月宗近把他推开,“鹤呢?”
“你说我是不是?你问这话可真没良心。”鹤丸国永笑骂,“你说我是谁,我还能是谁?”
话虽如此,可鹤丸国永清晰感受到三日月宗近身心俱变。于是他放弃了嘴硬,缴械投降。
“好好好,不逗你了。”他乖巧地贴在三日月宗近身边,指尖在一旁画线勾圆,“你们不是都希望鹤丸国永好好治疗早日康复吗?我正在接受治疗。”
“这是治疗?”
“你给我装?”鹤丸国永生气地把指甲嵌进柔软的地方,“我对你的治疗,喜不喜欢?”
三日月宗近扼住身上人的脖颈,天地骤然颠倒:
“你说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可我清楚得很。我清楚地看到了你对这具身体的喜爱,不,是依恋。我清楚你需要并且渴望着它,除此之外……”鹤丸国永也不反抗,他任由三日月宗近扼住脖颈,手指对准心脏的位置:“那个白色的人,另一个你,较此更甚。”
紫藤的气息浓厚而炽烈,三日月宗近心中百感交集。
鹤丸国永绑住了他的双手,也堵住了他的嘴。用他的话说,老老实实当一个工具人,待着吧。
“……所以知道了吗?我眼中的你可真是虚伪。”
三日月宗近闷哼一声,他并不认同鹤丸国永对自己的定论。
但鹤丸国永把自己料理得太舒服了:
“可我越觉得你虚伪,他就越认为你是真挚真诚的。”
什么讨厌背景人,讨厌你,他一直都在说反话啊。
“鹤丸国永对你,对这个名为三日月宗近的男人,真是喜欢死了。”他以气音婉转结语,双手连番挑逗,外加最后的一记暴击。于是,三日月宗近再也按捺不住。
“看哪,都是你,都怪你。”鹤丸国永双手不停,“早就想这样做了,天天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相士,太压抑本能了。”
说着,鹤丸国永朝三日月宗近背后探去。皮带紧紧勒住了三日月宗近的双手,他确认三日月宗近不会挣开后,磨蹭着向下。
三日月宗近倏地抬起了腿。
“真干净啊,三日月。”鹤丸国永含糊着说道,“所以我说你是虚伪的,明明你也做了很多不是吗?”
三日月宗近头皮阵阵发麻,鹤丸国永非常喜欢他的反应。
“所以啊,你为什么会对我的评判感到不快呢?为什么不能承认你是渴望的呢?我越讨厌你,‘我’越喜欢你。我们是一样的。”
说罢,三日月宗近猛地弓起身体。收缩的瞬间,三日月宗近暗自握紧双拳,鹤丸国永咳喘连连。
听到他艰难地咳喘,三日月宗近真想拥之入怀怜惜一番,但鹤丸国永却又将皮带扯紧了些。他把塞在三日月宗近嘴里的毛巾取了出来,他咳得厉害,可手还不停。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向我表白吗?”三日月宗近深深呼吸,“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起风了。
风不知从哪个没关严的缝隙钻了进来,窗帘悠悠鼓起,连带着为明媚光线让路。
三日月宗近终于看清了鹤丸国永的脸,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欲色。他面无表情,不,或许应该说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认真得像是在分析一份台账。
“你希望是谁呢?”鹤丸国永轻声问道,“你认识的鹤丸国永大概是个对感情迟钝,单纯,认真,或许有时候还会较真的人。但现在,在你面前的鹤丸国永是一个会想扑倒自己上司,直言不讳,坦荡放肆的人。这样的两个思想在共享一具身体,彼此交互兼容无法分开。我们是共存的,我们是相反的,我们是一致的。所以,我可讨厌你了,我也喜欢死你了。”
鹤丸国永看着三日月宗近,手中传来感知。他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只是恰好我出现了。但你可以不往心里去,因为这不是你中意的那个鹤丸国永说出来的话。而我的出现,也不过是为了尽快让他重掌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你知道的真多。”三日月宗近说道。
“对啊,我知道的比他多呢。”鹤丸国永歪着头看他,光影不时照亮他的半边脸,“我知道你我之间存在可以治愈彼此的力量,我也知道你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你,我还知道这种情况的根源来自你我都执行过的那个操作。”
“潮汐锁定?谁告诉你的?”
三日月宗近仍未放松警惕。虽然从鹤丸国永说出“操作”之时起,他便完全卸下心防。
“是你啊,三日月。”鹤丸国永仰起头。
天花板上有光的影子,斑斑驳驳,相互交错。
“你、白山、将……你们的每一句交谈都会被我听见。他只会记住他需要记住的部分,他记不住的,就留在了我这……喂,不怀疑我了吗?你快要顶进去了。”
鹤丸国永低下头,黑发湿了又干,打缕挡在眼前:“多来几次我可真要出不了勤了。真是不公平,怎么不让我一次呢?”
“那你怕不是想反了天。”
“爱我就该也经历一次我的体验。”
“我的爱给的不是你。”
又来了。
鹤丸国永起身,三日月宗近追了上去。
“我说了,别装。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鹤丸国永是我,我是鹤丸国永,你无法把我们分开的。”
他叹了口气,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吧,我承认,那样的确就反了。不论你如何过分地对待,他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意图谋反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我罢了。这次就先这样吧,三日月。”
进入的瞬间,三日月宗近一声喟叹,鹤丸国永则吃力地呜咽。
“为什么还是这样……”鹤丸国永不甘地说,“呵……总有一天,三日月,你给我记住,我会把这些都讨回来。”
话音落下,鹤丸国永强硬地坐了下去。
五分钟,或许不到五分钟。三日月宗近挣脱了束缚。
够了……鹤丸国永的手在三日月宗近身上一通乱摸。
“这样就不行了吗?”三日月宗近轻声说道,“刚才不是还放了狠话吗?”
“我什么时候放狠话了……”
“你说要都讨回来。”
“我没说过……”
是吗?三日月宗近笑了:“那么,你就这么高尚纯洁吗?你就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什么?鹤丸国永费力睁开被泪水与汗水打湿的双眼。
“我。”三日月宗近说,“你对我,对你所谓的工具人,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有什么……”鹤丸国永的身体已经抽空了力气,“我讨厌你……我一直,一直都很讨厌你。”
“是这样啊。”三日月宗近摸了摸他的额头,鹤丸国永全身都湿透了,“好吧,那我坦白,我有。”
三日月宗近贴着鹤丸国永的耳朵,声音低沉又凶狠:
“我对你,怀有如此这般的心情。所幸,你也是。”
话音落下,鹤丸国永失声尖叫。
这件事断断续续从中午持续到晚上。
鹤丸国永无数次向前逃去,也无数次被三日月宗近拉回来。
最后,他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全凭本能下意识反应。鹤丸国永的出汗量异常大,三日月宗近只好断断续续给他喂水。水没进去多少,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三日月宗近反复问他感觉如何,可是鹤丸国永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回应。感觉很好,但是他受不了了。
醒来已是又一个清晨。
浑身像是被巨象碾过。鹤丸国永动了动身体,环住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
肌肉的酸痛并没有预想得那样难耐,甚至还赶不上初入基地第一月的魔鬼体能拉练。身上连暴汗后的酸臭都没有,皮肤干爽紧密相贴,然后被同样干净清爽的被单包裹。
看来那之后,三日月宗近做了很多。
怀里的挣扎让三日月宗近苏醒,黑发温热的紫藤香扑面而来。鹤丸国永背对着他,看着窗帘隐隐透过的光。睫毛抖动,震颤着三日月宗近的心。
三日月宗近搂着他,摩挲肩头细腻的皮肤:“早,鹤。感觉好些了吗?”
“还没坏掉。”怀里的人嗓音嘶哑,“治愈的力量真是了不起,这样一来,不论多过分我都不至于不能出勤了。”
心心念念着出勤,果然还是他的那个鹤。三日月宗近压下早期的冲动,放鹤丸国永吃力地爬起来拉开窗帘。
又是一个晴天。
三日月宗近抬手挡了挡光,视线落到鹤丸国永身上。背后还是有伤,伤口周边满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还是去看看吧。
手入室里,鹤丸国永认为自己已经不用再躺缓频舱了。他坚决表示自己可以接受针剂治疗或者别的什么了,但三日月宗近还是把他按在椅子上。烛台切光忠和太鼓钟贞宗已经不在门口,症状稍一好转,便移到里面休养。今天在手入室值班的是巴型,看到三日月宗近和鹤丸国永进来,他一时恍惚。
好久没见这俩一块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都是一副面色红润的样子。他不禁说道:“最近的生活很美满呢,相士阁下。”
十分钟后。
“最近很小资啊,三日月相士。”白山吉光说
“最近过得很滋润啊,三日月。”74说。
白山吉光和74并排抱着手站在两人面前,一挑眉毛,话语调笑揶揄。
鹤丸国永捂脸:将也就算了,白山你怎么也这样?
白山吉光让他把衣服脱下来,刚敞开领口,74眼尖看到了满布的痕迹,发出“喔”的感叹。白山吉光循声看去,眼中惊异久久不散。他震惊地看着三日月宗近:“你怎么帮他代谢的?”
三日月宗近笑着打哈哈,鹤丸国永则把头扭到一边去。白山吉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帮他活动一下关节手臂,或者带去健身房……”
白山吉光深吸口气,把鹤丸国永脱到一半的衣服整个扒拉下来,快速贴好探针,然后赶忙去看机器。
看着面板上的数值,白山吉光连连感叹:“竟然比预想的情况好很多呢,难怪有这么夸张的痕迹,你们搞了多久出了多少汗啊……”
这下就连三日月宗近也终于绷不住了,目光在各个设备上忙碌地跳跃。
检查结果非常不错,最低波频从最初的五倍多降到了四倍多一点。白山吉光无视三日月宗近一身抓痕,摁着他也开了一套全身检查,他腿部的恢复形势也十分喜人。
“这样一来,你们那个就又可以……”
白山吉光话音未落,74打断了他:“那个再说,什么时候也不晚,不过……”
【注意,注意,cg226附近出现溯行军,请今日巡逻人员注意回退,请……】
所有人警觉起来。
他们昨天刚解决完一场新型溯行军的袭击,怎么今天又来?这是什么溯行军大爆发吗?
而听到指挥又是鹤丸国永,74终于忍无可忍划开腕表:“我今天真的要找指挥官聊聊了,系统为什么会盯着伤员薅羊毛?还有,时政是准备把我炒了吗?为什么我改不了编队……”
而听到安排的瞬间,鹤丸国永双眼一亮,一溜烟跑了出去。
三日月宗近放心不下,也想跟去看看。白山吉光表示还有几项检查没做,把他扣在手入室里好一阵子。
等三日月宗近检查完赶到指挥大厅,战斗已经结束了。其他人已经离开,鹤丸国永坐在前排的位置,头深深埋进臂弯。
三日月宗近来到他的身边,发现他抖得厉害。他把手贴在鹤丸国永的额前试了试温度,烫得惊人。
鹤丸国永迷迷糊糊嘟囔着回家,身体下意识朝三日月宗近靠去。三日月宗近操作轮椅辅助站直,打横把人抱了起来。
不似昨日,这次的鹤丸国永成了黏人的小妖精。
鹤丸国永泪眼蒙眬楚楚可怜地看着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宗近扳着他的下巴:
“今天怎么变乖了,嗯?”
鹤丸国永一言不发,委屈地看着他。
面对着这副模样的鹤丸国永,三日月宗近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睁开眼,鹤丸国永恍惚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三日月宗近端着吃的放在床头柜,扶他坐了起来。
“饿了吗?吃点吧。”
“你做的?”鹤丸国永清了清嗓。三日月宗近递过来的食物看着有模有样,味道也像那么回事,真不像他认识的三日月宗近做出来的。
“微波炉叮出来的。”三日月宗近笑道,“不能再让你遭罪了。”
鹤丸国永的脸颊微微发红,低头干饭不理会他。然后听到三日月宗近惊讶的声音。
“你的头发,要变回来了!”
“只有头顶的一点而已,全变回白色还有得等呢。”鹤丸国永站在镜子前,白了三日月宗近一眼。
“说明你在恢复,身体越来越好。”三日月宗近从后面抱着他。
“我现在还不够好吗?”
“好,还能更好。”
“那你呢?”
三日月宗近有些困惑。
鹤丸国永回过身来,他看着三日月宗近:“我在恢复,那么你呢?你为什么还戴着这个?”
鹤丸国永说的是他的外骨骼轮椅。三日月宗近不说话了。
“既然治愈的力量是互相的,为什么你还要戴着它?你早就可以行走了不是吗?”
“因为要掩人耳目呀,鹤。”三日月宗近垂眸,“因为我是相士。”
“可我希望你好。”
闻言,三日月宗近抬起头来看他。
“别误会,这是他希望看到的,我不过是替他说出来罢了。”鹤丸国永不去看他的眼睛,只低头看着那副沉重的外骨骼。随后,他推开三日月宗近:“你不要试图隐瞒,意识到有治愈的力量是早晚的事。如果我能因此而恢复,那么为什么你无法恢复呢?”
你给予我的治愈,我欣然接受了。那么我给予你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呢?
客厅里,缓频舱还没有撤走。鹤丸国永坐在边上:“我想休息了,三日月宗近。”
缓频舱里,药液啊、血迹啊已经清理干净了。鹤丸国永躺了进去,识别到既定目标,缓频舱开始运行。
三日月宗近走了过来。缓频舱上半部分的舱壁还没关闭,鹤丸国永看着他,轻声说道:“还没有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吧,三日月宗近。和你身体里那个白色的家伙一样,我是鹤丸国永的代偿人格。我应该,很快就要回去了。”
“回去?”
鹤丸国永指了指自己的头:“意识深处,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唤醒的地方。虽然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还是很想告诉你,希望来得及……
你,不是我的唯一。”
三日月宗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种话,你是怎么如此轻描淡写说出口的呢?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
缓频舱开始工作了,鹤丸国永疲惫地眨眼:“快点好起来吧,三日月宗近。在我还在你身边的时候,算我求你。”
成为能让我安心把自己交给你的人吧,三日月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