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跟着夜闯她房间的侍女,打着灯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主府。府前有一顶小轿子,专门等候她俩的。郡主府的侍卫仿佛没看到这轿子,一声不吭地让她们过去了。
夜里唤孙稔的人是孙权派来的。
孙稔心想,不外乎又是问白日在甘露寺的事。她虽然杀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但好歹出发点是好的。看孙权在宴上的脸色,也没有对她动怒。或许是问问她是怎么遇到赵云的细节罢了。
她想着囫囵一番,能早点回来,她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那个侍女果然将她引到了孙权的书房。夜已经深了。窗纱还映着曛黄的光。孙稔跟在侍女身后走进来,弯腰一福。
孙权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眉心,先看看孙稔,而后又对那个侍女笑笑:“辛苦你了,快回去伺候夫人吧。”
“夫人托我嘱咐您,您虽然年轻身强力壮,可也不能不顾身子熬夜,今日白天在甘露寺劳累,晚上千万要好好休息。”
“替我转告,多谢她关心了,”孙权仿佛真的面对夫人一般,露出了很幸福欣慰的笑容,“我看以她的性格,等不到你回来,她是不会睡的。你就说她的话我知道了,让她也好好休息。去吧。”
那侍女退下去了。
孙稔琢磨在步夫人那里并没见过这张脸,这时孙权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是袁夫人的侍女。她平日不常跟小妹走动,你们当然不认识。”
孙权的袁夫人,就是已故的仲氏伪帝袁术的女儿。
孙稔不小地吃了一惊:“至尊从身边随意差个人来就好了,何必专门找袁夫人的侍女?”
孙权:“你们府里的人不认识她,如果想查今晚我是否见你,门口守卫是我安排的没人敢问,要查肯定要查传令的人。而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孙权身边的人很好查。而袁夫人身边的人,只要不露面,没人认识她。
“袁夫人作风低调,为人又老实诚恳,我还是很信任她的,”孙权顿了顿,“当然,还有一个前提是你不能泄密。”
火光在他碧色的眼眸里跳了一下。
孙稔做了一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孙权没看懂:“什么意思?”
“哦,我这样把嘴巴这么一拉,上下唇就封住了,不该说的话就说不出去了。”
孙权若有感悟地点点头。
“不知道至尊有什么事要找我私下里说,还不能告知旁人?”
“嗯,有两件事。”孙权捻着下巴,“不,是三件。第一件,先感谢你今日在殿上,虽然行事莽撞了些,但好歹维护了我东吴的面子,该好好奖赏你才是。”
“过奖过奖。”孙稔伸出双手。
孙权不解其意地看着她递上来的两只手。
“这是做什么?”
“至尊不是说要奖赏我的吗?”
孙权嘴角一抽:“奖赏的事之后再说。”
孙稔瞬间收回了手,满目狐疑:不管是明里赏还是暗里赏,有赏最重要啊!
“第二件事,是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和赵云一同站在廊下?”
这个问题就很关键了。幸好孙稔早在马车上就准备好了说辞。
“至尊可还记得前几日,我随您同往馆驿,那时赵云并不与刘备同处,可我注意到案桌上,摆着一串剑穗,其做工不凡,云彩花纹一见便知是赵云之物,我于是暗自留存此物。想着赵云行踪不明,最有可能在今日大宴上露面,于是我凭此信物,混进刘备军中,刚好见他意欲领自己的人埋伏。我说服他不要大动干戈,维持两家和平。后面的事,至尊都知道了。”
孙权很认真地听完,评价道:“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有胆略的。这些事小妹都知道吗?”
她正因为被蒙在鼓里大动肝火呢。“没有郡主命令,我是不敢擅自行事的。您看我今日舞剑时,用的还是郡主赐的剑呢。”
孙权点点头:“看来是我低估了小妹。”
低估?
孙稔眨巴着眼睛,等着孙权的第三件事:通常最重要的事会放到最后来说。
“如今太夫人认了刘备这个女婿,而小妹的意思也很明确,若能在刘备那里安插进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眼线,对我东吴也是裨益多多。现在不是平常年月,孙、刘两家结亲,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双方都希望此事快快促成,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动。十五天后就是良辰吉日,我已经令人着手准备排场筵席。”
孙稔仔细听着。
“你在小妹身边多年,无论是她还是我,对你都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信任。所以这些大事,我也不瞒你。小妹胸襟博大,不是拘泥于儿女私情的人,她愿意委身于刘备,我虽然替她惋惜,可也欣慰。只是结亲之后,很多事情我不能直接控制,都要凭她在其中斡旋。她虽然一腔忠勇,可临机应变、运筹帷幄的能力还是欠缺。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一点。”
孙稔听明白了:“至尊的意思,是希望通过我,来指导郡主该如何行事吗?”
孙权点头:“我用意如此。只不过,小妹心高气傲,未必肯直接听我的吩咐。所以你只能背着她接受我的命令,再不留痕迹地指引她。另外,她、还有刘备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孙稔觉得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只不过孙尚香也不像他说的那样是个一意孤行的犟种,该顾全大局的时候,她还是很拿的准的。
总感觉还有别的原因。
孙稔睁着一双大眼睛,试探地看向孙权,装傻道:“我觉得,郡主虽然娇拗,您的命令,她还是听的。”
这一钩果然让孙权上套了,只见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还是放心不下那个赵云。他有勇有谋,不是个善茬。更重要的是,小妹对他···”
“郡主不是说,已经不喜欢他吗?”
“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呢?这最要命的,就是感情用事。偏偏感情是最难控制的。我不担心她被那刘备蛊惑,就担心那个赵云。”
“您觉得,郡主会因为他而倒戈?”孙稔说,“不会的不会的,绝没有这种可能呀。郡主呀,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拎的清的。”
“你这么确定?”
“您可是亲自封我为郡主心腹。再说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您都打算让郡主牺牲自己为您的计划赴汤蹈火了,若是让她知道您对她心存疑虑,多伤人心啊,您说是吧?”
孙权有些不悦地瞟了她一眼。不过他毕竟见识过她有多莽撞无礼,因此对她的容忍度极高,只是阴恻恻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替我做这事?”
孙稔还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通透了,此身分明了。原来的孙稔受过孙家的恩惠,她——无缘无故穿越到这里来的现代人——可没有,当个普通婢女混吃混喝还行,谁要拿着相同的工资干两边的活,指不定还要受夹板气?干嘛要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
忠诚?忠诚?她不忠于大汉也不忠于东吴,现在只忠诚于她自己。
孙稔福身一拜:“这个任务太勉强我了,请至尊另找旁人吧。”
她低着头,不知道案后孙权是什么表情,但猜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脸色。她已经做好一支毛笔或者满桌文书向她飞来的准备,连往哪边闪都考虑好了。
更漏的水声滴答滴答。
没有东西向她砸来,只有孙权幽幽的声音:“你和我妹妹吵架啦?我还以为她今天会褒奖你来着?”
他歪了歪头:“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可别告诉我是她伤的。”
孙稔愣神,嗫嚅着答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
或许是她的委屈的神态和比刚才低了八度的应答声出卖了她,孙权一下子看出不对劲,挥了挥手说:“也罢,看来是我没挑好日子,不该在今天找你过来。若是昨天,或是前天,你保不准就一口答应了呢。”
孙稔本想惯性反驳一下,可张张嘴又哑了。人家说得对极了,有什么可争辩的呢?
孙权见她不说话,当她默许。顿了顿,缓和了口气说:“我虽然之前不常与你说话,可也算是看着你和我妹妹一起长大的,对你的个性还比较清楚。你这人有脾气,现在是在气头上,暂时不想管我妹妹的事。只是这件事我还就认定只能你来做,不管你是心甘情愿地干,还是不情不愿地干,都得给我办成了。还有切记,不可泄露给小妹。”
完全不给孙稔拒绝的空间。
“另外,”后面的话口气就严厉起来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孙氏拿你当自家人不假,可你是伺候郡主的侍女,哪有下人心里记着主人的仇?小妹伤了你我自会说她,可你不能因此就不再忠心了,知道了吗?”
孙稔撇着嘴,心里想:她伤了我,我还不能表现出不满了不成?可抬眼一看,孙权眉头紧皱。她摆出一副被欺负了的苦脸子,孙权别说不会为她做主,只怕还要将她大骂一顿。
“我知道了。”孙稔不情不愿地应下,“那至尊,您的第一步计划是?”
……
一段说书说了好半天,好不容易过完了“和尚寺中相女婿,禅堂倩作蓝桥”的桥段,终于讲到结亲时红光漫天众宾欢乐,讲盛大的排场,连夜的宴饮。又讲婚后夫妻二人是如何的两情欢洽举案齐眉,不过到了后面大家都意兴阑珊。要想知道这两人现在幸不幸福,是相敬如宾还是大吵小闹,拥挤到东府去看一下不就好了,还听这老先生在这胡说?
晚间听书的黄金时段结束了,观众们渐渐散去,或去楼上喝酒划拳,或回家睡大觉。孙稔拽了拽睡眼朦胧的支慎的小辫子,问道:
“回不回去?”
支慎朝她努眼睛:“你看那个厢房。”
孙稔看向他指的那个方向,惊叫道:“哎呀,刚才没看见,那不是长史大人吗?”
她又问支慎:“你居然记得他的脸?”
“当然,他脸有那么长!”支慎两只手比出一个夸张的长度。
“别贫,人家还说要收养你呢。”孙稔拍了下他的脑门。
支慎吐舌头:“我才不去,还是跟你们待在一起好呀。况且最近府里天天载歌载舞,每顿都是山珍海味,把我的胃都养刁了,吃不惯别人家的菜了。”
“你这小鬼,那些好菜倒成养你的了。”
支慎嘻嘻笑着,眼神鬼精灵地转:“好,那个诸葛大人走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真是服了你了,人家又不会看到你就把你抢回府里当儿子,躲着人家干什么?”这小孩子的脑回路真是无法理解,“要走就走吧,我们再晚一点回去,府里得派人来找我们啦。”
“府里人不都围着刘伯伯转吗,哪有闲情管我们去哪了?”
这孩子还真挺敏锐,紧接着又说:“我现在都担心,哪一天他要是离开了,这府里就不热闹了。”
孙稔笑笑:“我们这么热闹,不就是为了他不离开吗?”
“他不离开?”
“不,不离开。”
孙稔觉得自己答话的语气像是在模仿谁。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一句佐证颇多的判断罢了,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能模仿谁呢?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这里没人想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