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太阳渐渐凝成血红，降落到甘露寺明黄色的寺墙上。时间是堪堪傍晚。准备回程驾辇的仆役们已经在寺门口站好了。
支明长老一挥长长的袖子，和吴国太攀谈着，最先跨出大殿的门槛。其后是并驾齐驱的孙权、刘备，和亲信随从们。
几番宴乐嬉笑之后，众人的心力都很疲倦，那场面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却也没心思剑拔弩张，怏怏地满心只想尽快打道回府。
孙稔就夹在人群之中。表演完剑舞之后，赵云光明正大做将军，她依旧老实本分做婢女，两人身份之差一下子显现出来。现在，她尽力踮起脚尖，也只能在一众人头之中，勉强看到赵云鹤立鸡群的后脑勺。
她今天可是大胆放肆得不能再放肆了···她好像一直也没有怎么收敛过？
路过庭院时，她余光看到三个和尚正在鼓足了力气搬动一块石头。这石头她看着眼熟。细细一想，这不是之前她和孙尚香劈开的那一块吗？
和尚嘴里抱怨着：“有力气没处使，劈起石头来了。”
孙稔手心冒汗，走上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几位师傅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几个和尚一看见她走过来，反而吓得往后跳了几步，慌乱地求饶道：“姑娘，我们就嘴碎瞎抱怨几句，没有说二位将军不是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告状呀！”
孙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关那两位将军什么事？
一段记忆突然复苏：劈开石头，这好像是试剑石的故事！
起因是刘备在宴席之中更衣，走到院子里，见了这块石头，突然心生一念，拔出宝剑，问天买卦：“若刘备能勾回荆州，成王霸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石不开。”
他一剑劈下，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石裂成两半。
刘备嘴角微微上扬，情难自抑地露出满足。
这一幕被孙权尽收眼底。他玩味地问：“玄德公，这块石头怎么惹了你了？”
刘备脊背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方才询问天公，若能破曹扶汉，则砍断此石。”
孙权饶有趣味地睁大眼睛：“看来卜出了个吉兆呀。”
他站到刘备方才的位置，高举长剑，侧头盯着刘备的眼睛，想要从其中找到撒谎的局促神色。不过，刘备也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压力诈出马脚。
孙权轻笑：“好，我也卜一卦，灭贼，断石。”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若是来日能再度取回荆州，则劈开此石。哼，只准你刘备一人口是心非？
又一道剑光降落。石头上赫然出现一道深邃的十字形纹路。
刘备很捧场地鼓掌：“好剑法！好兆头！看来兴复汉室大业指日可待！”
二人都知道对方口不应心，可又不能说破，于是还是笑盈盈地挽着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宴席上。
只是石头上的剑痕太过明显。支明长老看了很不高兴，一方面是石头上两道深纹实在不美观，另一方面，让香客见到寺院里有刀光剑影的印记，有损佛门清静。他便令弟子把石头搬走，莫留在此处碍眼。
孙稔看了眼那块不幸挨了四剑的石头，伸手抚摸它粗糙的表面。
“姑娘你小心点，再使力气，只怕一块石头就要变成四瓣了。”
孙稔收回手，对他们说：“你们不如回报长老，就将石头放在这里好了。它身上有两位将军留下的痕迹，珍贵无比，说不定日后会有很多人慕名而来，为寺院招揽更多香火呢。”
几个和尚对视一眼：“似乎···也有道理···”
“还是香火最重要啊。”
这就是名人效应。孙稔点点头。
和尚们将石头放回原位，开始琢磨起来，要不要在石头上题字指明，这块石头是被两位将军劈开的。孙稔默默想着：其实最先劈开它的是她和孙尚香，若非有她们先在此试剑，只怕后来人没那么容易成功。
不过，问天卜卦的用意正在于此。无数的机缘巧合促成了今日两人能一剑碎石。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两人的愿望注定都是能实现的。
孙稔看着那缝隙又被合上。真是巧了，两次的剑痕竟这样贴合，根本看不出上一次劈砍的痕迹。
落日时分，天色变换极快。孙稔不过与和尚说几句话的工夫，一抬眼，天空已被漫天晚霞染透。
她匆忙跟上队伍。只见人马最前处，两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山坡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浩瀚江面，兴发感慨。
“好江山，天下第一江山。”
这或许是两人一整天说过的最真心的话。
再盛大的宴席都是要散的。两方人各怀心事，乘着夜色各回各家。
孙稔并不是很想回府。
如果可以，她都想半路溜出队伍，钻到某个客栈藏几天，避避风头。
但不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难不成躲一辈子不见孙尚香？
硬着头皮，也要回郡主府。
刚一进门，她就觉察到气氛不对。连扑上来迎接她的支慎也不像平日里那般吊儿郎当，而是小声懦懦地说：“稔姐姐，你可把我害苦了。”
“我都答应实现你三个愿望了，苦也受着。”孙稔佯作镇定，实则嗓子都紧了。
支慎吐舌头：“我看你不一定有命实现我那三个愿望呢。”
臭小鬼，一定是在危言耸听！
孙稔顶着其它侍女或同情或疑虑的目光，以顺拐的姿势走进了孙尚香的房间。孙尚香正在若无其事地翻阅一本旧书，见她来，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它侍女退下。
好一个适合单独审问的环境。
孙稔心一横，中气十足地请罪道：“郡主，我违抗命令，私自出门，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犯下大罪，请您责罚！”
老天，她这辈子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四字词语。
孙尚香合上书页，拿起了茶碗，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倒是小瞧了你。你在我身边那么久，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般天大的能耐。”
这番阴阳怪气刺得孙稔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尝试把事情往轻的方向引：“其实我还有很多能耐是您不知道的···”
孙尚香给她一个眼刀：“别嬉皮笑脸的，我今天是要好好给你一个教训！”
孙稔一下子吓得浑身冒冷汗——孙尚香脾气不算温和，常有恼怒发小脾气的时候，不过这次可不是无关痛痒的小性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发火了。
深秋的空气本就寒凉，屋内又没生个火炉，孙稔觉着身上冷，脸上热，如坐针毡。
“我一条条问你，你如实回答。首先，你今天为什么要擅自离开府邸？是谁放你走的？”
孙稔低着头不答。
“不说话？没事，总有你不得不说话的时候。第二条，你是何时开始与刘备的人暗通款曲的？”
孙稔忙说：“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今日在宴席上，我为了给孙将军解围，维持两家和谐，才临时与赵将军合作，出此下策！”
“是吗？那你上殿之前，难道不是一直和刘备的人躲在长廊上吗？你们在哪种地方做什么？你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孙稔只得先澄清：“无论如何，与郡主所想不同，我真的只是侥幸混进去的。”
孙尚香自己心里却早已敲定了说法：“八成人家见了你很亲切呢。你原本就是他们那边的人，自然用不着‘混’。”
孙稔脸煞白：“郡主知道的，我一直侍奉在您身边，怎么会有二心呢？”
一直侍奉在身边…吗？
孙尚香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孙稔面前，幽幽换了话题：“右臂的烧伤，可还疼吗？”
孙稔察觉到此话必然有诈，可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什么与烧伤有关的事情，印象里手臂上也没有烧伤的痕迹。可若是贸然回答，说错了话，那就完蛋了。
她干脆将问题反抛回去：“郡主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尚香不让：“关心一下罢了。”
孙稔：“我既然让您如此恼怒，您就不必关心我了。”
孙尚香却不和孙稔废话，直接上手掀起她右臂的衣袖，露出一整截手臂。这条手臂线条纤长，一层薄薄的肌肉，上面有几条很久之前留下的疤痕。
可是没有烧伤的疤。
孙尚香喃喃道：“没有那道疤。果然，你不是真正的阿稔。”
孙稔慌了神——论理说，原主的身体不会改变啊，难道这是穿越的副作用？
又或者，这仍然是孙尚香的诈？
但，横竖她已经有了这个猜忌。若是她接着再盘问别的只有原主知道的秘密，肯定会露馅的。那不如，干脆把话就此说开，少费无用的口舌。
孙稔一瞬间硬气起来：“郡主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是真正的孙稔。”
孙尚香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住了，其中闪过一瞬间的发愣，而后又酝酿满思绪：“还真有这样的奇事，真是太像了。”
自言自语完，她问：“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拖延症犯了orz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何处相思不相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