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势。”这是难得没有黏着兄长，和旧友闲谈的缘一。
“嗯？”势州村正闭眼假寐，懒洋洋地应声。
“阿清。”
“不是阿清，是备前长船清光。”备前长船清光皱眉纠正。
缘一想着刚才那件事，认真道：“但是有时候容易产生误会吧，就像刚才那样，所以取个昵称吧？”
“啊这样啊，不然就叫和树（kazuki）吧。”陆奥守吉行灵机一动，“取桂（katsura）先生和清光（kiyomitsu）的音节。”
“那就这样定了，和树。”势州从善如流。
“不是和树，是阿清！”备前长船清光义正词严，“啊不对，不是阿清，是备前长船清光！”
“和树。”势州道。
“和树。”陆奥守说。
“和树。”缘一重复道。
抱歉，备前长船清光，为了不让作者有用你名字水字数的嫌疑，请你接受“和树”这个名字吧。
备前长船清光拗不过他们，好在一个称呼并不会影响他真正的姓名，他试图转移话题：“终于见到了啊，缘一的兄长大人，真的不能透露一下吗，你们今天聊了什么。”
“其实我听到了千岁的名字。”
“你果然听到了吗，还真是像桂先生一样耳朵灵敏啊。”缘一叹气。
和树得意：“保持耳目灵敏才能消息畅通、思维迅捷。”
“所以呢，到底在聊什么？”陆奥守好奇道，“你和你哥哥不是相处得还不错嘛？”
“有什么好烦恼的，我都帮你斩了吧，锁链什么的，愁丝什么的。”
“我问兄长是怎么看待千岁的……但是兄长没有回答我。”
“是没有说还是不想说？”和树作出思考状。
势州嗤笑道：“说不定是继国家的大少爷看不起远房的泥腿子呢。”
“不，是我打断了兄长的回答。”缘一严肃道，“是我的错。”
“为啥？”势州问。
因为他不敢听兄长的回答，真是一点继国家的风范都没有。
缘一是个恬不知耻的，以“继国岩胜之弟”的头衔自居的怯懦者。
他并不以身为时千岁佩刀为耻，他真正在意的，一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私心和贪婪，明明离开了兄长那么久，为什么可以妄想和兄长亲密无间，他贪图着兄长的温柔和亲近，兄长也这样无私地给予了他。太卑劣了，继国缘一。
身为继国岩胜之弟此时好像也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如果他只是兄长普通的仰慕者就好了，或许那样他能够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看来困住你的是你自己的情感啊，那就难办了，我可不能劝你堕入空门啊。”势州百无聊赖地说，“这个只能靠自己斩断吧？”
“不过啊缘一，时间可是很神奇的哦，有些东西会变得老得让人想要砍个稀巴烂，有些却一直都不会变呢。”他被自己好为人师的话逗笑，“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明明很清楚吧。”
知晓，和接受，和改变都不是一回事情。缘一明白。
“原来缘一还有这样的过去啊。”凛听完岩胜简要的说明之后微微点头，“所以呢，你是怎么看待时千岁的，霸占了可爱弟弟的家伙？”
“千岁是开辟未来的人。”岩胜说。
百年过去了，岩胜又想起那个身着枣色衣衫的，走进继国家的男子，三月的京都不算太暖和，他因为怕冷带着围巾，显得更加清瘦可爱，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吧？
“我是之前递过拜帖的时千岁，继国先生你好。”千岁跪坐在继国怜侍的面前，没将刀卸下，就着别扭的坐姿，按照武士的礼节行了个不标准的拜礼。
“千岁你多大了，为什么要一个人上京呢？”怜侍问道。
“十六岁。”千岁直起身体，似乎想靠这个方法让自己看起来多点气势，“既然来到天子所在之地，自然是为了成就事业。”
真有志向。
“此番前来，是为了缘一的事情。”千岁看着怜侍微笑的脸，抿嘴抽出腰间的刀，时下并不流行太刀，有些人会将太刀磨成打刀使用，千岁却并没这样做，甚至缘一的刀鞘还是岩胜很久之前见到的那个，“我在江户时偶然得到了它，毕竟祖上有渊源，确定是缘一之后，我便总想着将它带来京都。”
“你是从谁手里得到的呢？”
“信冶屋的老板，他告诉我这是神社托付给他的太刀，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只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人，免得它太寂寞。”
刀也会寂寞吗，只有爱护它的人才会有这种不必要的想法吧。
“他会寂寞的吧。”千岁的目光掠过怜侍身旁的岩胜，“他离开继国家很久了，所谓‘游子思故乡’，我想就算是刀剑也是会寂寞的，何况他是一把有灵性的刀，这样说，他不是更容易感受到寂寞的情绪吗？”
话说得很孩子气，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怜侍说：“如果你愿意将缘一归还本家，我自然感激不尽，但是你呢，要再去找一把新的剑吗？”
千岁不自觉地抚摸着缘一的刀鞘，他和缘一相伴两年，对于缘一来说这两年应该不值一提，但对于千岁来说已经算得上不短的光景，拿下“免许”资格时他万分欣喜，自然不是没有做过和缘一一同名扬天下的美梦。
“是的……”
“不如将缘一留在身边吧，既然你们有着这样的缘分。”怜侍说道，“让他好好释放刀剑的天性，要是真的能名扬天下就再好不过了。”
“以后，如果他想回来的话，继国家永远为他敞开大门。”
是吗？时千岁眉眼沉静了下来，他郑重地向怜侍一拜：“继国先生真是令我钦佩。”知晓，和接受，和改变都不是一回事情。岩胜和缘一对于继国家而言是具有非凡意义的刀剑，如若可以他们自然是想接回缘一的吧，千岁想到自己听说过的继国家主的故事，秀明大人当初没有出于家族的私心将缘一接回继国家，成全了缘一作为灵刀的美名；怜侍也似乎接受了缘一的天命，认为当下没有比千岁正更适合的主人，所以选择让缘一留在他的身边。
千岁十分佩服怜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那请继国先生好好看着吧，我为这个国家开辟的道路。”千岁将刀重新插回腰间，露出了自信明快的笑容。有志气的青年，就好像朝阳一样令人欣喜。
黑船的汽鸣声改变了一切，当时正是动乱的年代。岩胜想，怜侍与千岁的年纪相差不大，怜侍心里会不会也有什么关于国家的梦想呢？
或许别人并不能理解岩胜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怜侍出身名门，不仅剑术出众，也有着高贵的品格，在朝中也有不错的职务，自然是要胜于初出茅庐的乡下小子许多的，怎么在岩胜看来怜侍反而会羡慕千岁呢？毕竟出身的馈赠早就标明了价格，继国怜侍也并不是那种叛逆出格的青年，岩胜也说不清他到底觉得“继国”的姓氏是幸运还是不幸。怜侍只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勉力在时局中斡旋。
“我那时确实是希望能和千岁一道的。”缘一说，“从我离开继国家开始，或许上天就已经为我和兄长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若得世间长太平，我身便隐山林中。他想起从志士们口中听到的和歌，竟然无比契合他当时的心境。他想和千岁一起，去往这个国家的光明之地，然后，再回到兄长身边。
历史也证明了千岁所走的道路是正确的，守护世人的灵刀，确实在那段乱世中为世人寻觅到了光明的未来。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继国怜侍，那时是公武合体派那一边的吧。”和树说，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记得这些细节，“后来举家前往海外了？总之是没有音讯了，真难得他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继国岩胜也是如此，消失无踪了。
和树似乎提及了缘一的伤心事，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缘一？”和树试探道，缘一只是别过脸去，向着屋檐外如大海般湛蓝的天空。势州也侧躺着，撑着脑袋与他一同看着那晴空，心里摩挲着万千没有宣之于口的思绪。
毕竟现世之中，再也没有冠以继国姓氏的人了……
“话说岩胜，我是不是没有怎么问过你自己的事？”凛的问题打了岩胜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他在本丸也有相熟的刀剑男士，但也不曾和别人回忆那些老黄历。诉苦的样子太难看了，岩胜暗自庆幸过如今的主人并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结果到头来还是为自己的妄自揣测付出了代价。
门外传来的声音解救了他。
“主人，你在吗，我有事想和你说。”
“是清光啊。”凛认出了门外的人，看到岩胜困惑的表情，知道他应该以为是加州清光，也不打算逼得他太紧，笑着将他送出去了。
她拉开门：“岩胜你先回去吧，备前长船清光，找我有什么事吗？”
岩胜感受备前长船清光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抿着嘴，那似乎是一个审视的表情，他不是才刚来本丸没多久吗，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主人商议呢？
“啊我应该没有打扰吧？”备前长船清光那严肃的神情似乎只是岩胜的错觉，他端正地向岩胜一颔首，“回见，缘一的兄长。”门又合上了，或许他就是一板一眼的性格呢？岩胜想，他甚至还是用“缘一的兄长”来称呼自己，明明已经互通姓名了。
“主人，我便单刀直入了。”备前长船清光认真道，“缘一的事情您是清楚的吧，您打算怎么解决呢？”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继国岩胜最后的下落吗？”
关心这件事的人可真多啊。凛反问道：“你知道了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你应该也清楚只有他自己才能做个了断吧。”
“那么，关于继国岩胜的下落……”
“其实我也有所推测……”凛将自己查得的资料交给备前长船清光，“但是我想，缘一或许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缘一竟然知道？备前长船清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这样的缘一。缘一的性格其实和时千岁有诸多相似之处，他们几个相熟之人内部大多觉得，缘一和千岁先生性格上最大的差异，大概就是千岁先生对待他人总是热情又恳切，而缘一常常是一副淡然又宽容的态度吧。
千岁是个心怀笃志的人，而缘一似乎从没有这方面的执着，也不想着成为神剑，或许是因为他为刀百年，早就看淡了功名利禄这类的追求。
那么该要怎么办呢？他想着缘一沉静的脸庞，心想他好像还没见过缘一发疯的样子。缘一发疯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备前长船清光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有在意的人还会记得当时的情状，但并非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这样想想还真是令人感慨。他们何尝不明白，古今之间，未有不灭之国，未有不死之身，光阴匆匆，能长存的东西太少了。可人心不忍伤逝乃是常情，又能拿这世间皆有的矛盾如何呢？就连他自己说的如此豁达，也有怒发冲冠的时候呢。
“怎么了？”凛好奇道。
备前长船清光却是露出了苦笑：“我只是在想，明明是来找主人谈谈解决办法的，结果好像只能顺其自然了。”
“顺其自然？”岩胜难得收到主公的叮嘱，觉得有些神奇，毕竟他们只是远征京都而已，不如出阵那般危险。更何况他习惯了做凛的教导者，忽然成为了被教导的那一个，多少有种位置颠倒的神奇感。
担任近侍的三日月将喝茶地点搬到了主人身旁，笑眯眯地点头，没有为他继续解答的意思。缘一半点也没有深思，跟着兄长一起领命退出房间，准备去换上战斗服。退出房间便能从这层的窗户看见本丸的巨樱，在刀剑男士之间有着奇妙的传言，说是能够实现愿望。身为货真价实的灵刀，缘一对此的态度却是可有可无，见岩胜久久望着那边，他才问道：“怎么了兄长？”
“没事。”岩胜立即应答，“我们走吧。”或许是因为主公临行前的赠言，他心里忽然有种此行将有奇遇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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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聊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