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意不想和叶修讨论什么一见钟情的话题，她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熟悉的不适感，打算赶紧结束谈话走掉。
“所以王杰希……”她打算跟他聊一下后续的计划和安排。
“为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一见钟情？”叶修的表情有点疑惑。
“就很普通的一面而已。”时意说，“其实也还好吧，就记性比较好。”
“真的？”叶修看着她眼中有不解。
“是啊。”时意说着笑了笑。
不然呢？难道要说一切的开始就这么扯吗？难道要说我其实以你为坐标开始观测整个星空？
她这样想着，陷入了莫名的尴尬当中。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本来没打算说出这件事的，但是王杰希寄给她的那张账号卡又确实让她的心发生了一场地震，她直觉这件事如果不好好处理一定会让感情出现裂痕。
她主动坦白总比他发现她的反常好，误解这种东西一旦产生就很容易有破坏力。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感情有一丝动摇。
他的世界很纯粹，她希望他一直百分百笃定的轻松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感情这种事，不应该是负面的。
她想到自己可能因为王杰希而产生恍惚从而让旁观的他产生痛苦就觉得不行，必须立刻斩断。
无所谓的，即使要说出来她最不想说的话。
至少，至少魔术师打法……必须要学。
其实她都有点搞不懂自己哪里来的学习欲，明明劝着自己摸摸鱼就好了，节目什么的是有想法但是也不用给自己压力，对这件事套上一层淡然的态度她似乎就会好受很多。
说起来挺搞笑的，和生父断绝关系的那一年逃去电竞之家，她以为资本会从她的世界消失，但是不是的……根本就没办法逃开。
甚至她要亲眼看着一切将她重新建立起来的信心和爱意全部碾碎。她说什么没有上升空间，其实说白了看不得他受罪，跟窒息一样逃了。
即使在电竞之家坐到更高的位置又怎么样呢，还是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只是握着笔的旁观者。
她觉得这样不行，一边给自己洗脑这些跟他没关系，她本来也要走上这条路的，可是一遍又清楚的知道，不对，不是因为他这一切有何意义？
她被这样的想法吓到了，日夜煎熬，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谈谈的样子。
她很庆幸，叶修的性格就算看出来也完全不会多说什么。两人常常保持着结构性沉默。
她真的觉得太好了，就好像有一扇窗户可以随时随地的透气，好让她不要想起生父的投资。
廖永彬投资嘉世的事她即使不想知道也不得不被迫的看到听到一些消息，她活在一种被凌迟的无奈之中，不想面对自己实际成了压迫他的一环。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走，就像实习那年一样逃去别的地方……但是她知道不可以一直逃，只能去面对。
她只能咬着牙坚持，选择相信叶修。不会有事的，因为是他所以肯定没关系的。
那几年他始终没有接受采访和商业化，她听着周围同事同行的讨论和评价，心里却常常庆幸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并且那个人就那样清晰的确切的活在她的生命里。
他一直刚好就是她第一眼喜欢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她常常庆幸，当时就真的装作平常的样子和他接触了，走着正常人的恋爱流程。
即使是他带她见了苏沐橙，她的反应也是，幸好，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失态的表情。即使她知道自己不安得快要逃掉了。
要是能轻松一点，没有那一眼就好了。她常常忍不住这样想，又迅速否定。
如果没有那一眼，似乎后来所有的时间都索然无味起来。没有那一眼她恐怕没有什么心力和他有来有回地进行什么水到渠成的恋爱。
肖尧问她犯得着吗？喜欢就直说啊。她说，你不懂，他那种一看就不会花时间在无聊的事情上。
肖尧又说，谈恋爱还无聊？他不是人？
其实很可能不是。她认真想过后回答。
肖尧一副年轻人你没救了的表情，还说程佳宁还不知道，知道了大家都别想好过了。
她就拜托他帮她保密，学姐知道肯定要操心。
“能不操心吗？妹妹，你是什么稀有物种。”肖尧笑得无奈。
“我觉得我很普通。”她说着叹气。
正常地升学工作，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成就，走在校园里常常会迷茫地四处张望然后恍惚地反应过来自己是Z大的学生。
但是有他在的地方，不是那样，她会觉得很清晰，一切都是。
她真的不想面对这样的心情，但是又忍不住为此感到开心。
就那样顺水推舟地见面，注意到他慢慢流露出的喜欢，感觉整个世界像吸氧了一样。
慢慢的似乎露出一些本能的反应也没什么，在克制之后，适当的表露一些心事，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不自然吧。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克制如此漫长，漫长到时至今日她才被迫无奈地说出真相。
为什么敢说了？是因为终于他对她爱意的重量和她一样了？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就开始感到不适。
不对，明明没有，为什么搞得那么沉重。但是王杰希的存在就好像在提醒她。
是的，没错，你懂他，因为——
你和王杰希是真正的同类。
然后刻意忽视的那些情感排山倒海般地向她侵袭而来，让她忍不住苦笑。
王杰希至少带来了微草的春天，你呢？什么都没有做到吧。
眼睁睁看着嘉世走向颓败，眼睁睁看着战队的成绩越来越差，眼睁睁看着他在那种无法改变的结构里被碾压却总是不放弃……
其实她去财经杂志后他不在的时候她常常会哭个过瘾，就像刚在电竞之家实习的时候常常从噩梦中醒来，看着电脑上自己已经截稿上交的文档自我怀疑时那样。
她和以前一样，复盘一遍又一遍才敢确认自己写的东西是负责任的没什么问题。
不过她很庆幸，她真的慢慢找到了支点，那就是一切不是没有意义的。她喜欢上财经就像喜欢上荣耀时那样。
但与此同时一个影子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时意，这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你到底在为了谁？
这是心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至少离开了电竞之家，即使分开了也不会给他带来负担，她也不用面对尴尬。
是的，她那时候觉得分开和死亡简直是并列的必然选项。
她也没谈过恋爱，但是他们两个这种怎么样都不算正常吧，对彼此的家庭讳莫如深，也不会刻意去问起彼此的成长经历，就那样淡淡的谈着恋爱。
朋友圈子似乎就是局限在荣耀上，也不会像别的情侣一样旅游之类的。
他很宅，约会什么的，就是换个地方玩游戏，她反而觉得很轻松，有时候他看她好像没什么想法还会主动问她要不要逛街，她心想对你来说逛街也太无聊了吧。
于是装模作样地带他去一些清净的公园或者书店什么的，背地里却找肖尧唱K吐槽他八成是修仙来的，把夜熬穿了跟喝水一样。
肖尧说：“你也挺神奇的，你在谈什么？跟网恋有区别吗我说？”
“应该也是合理的吧。”她说，“他游戏打得真的很好啊我跟你说。”
“没别的意思，但是打游戏能当饭吃？”肖尧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唉，你不懂。他就是那种很有想法的人。”她总是这样坚持。
“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是那个跟学弟说人和狗有生殖隔离的时意吗？以前别人要给你当狗你现在这是？”肖尧无语。
“说话不要这么毒好吗？”她无奈，“我很正常。”
正常吗？可能早就不正常了。
当她终于认真地跨出一大步，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叶修做点什么的时候，叶修告诉了她周泽楷问他认不认识廖永彬的事。
血液凝固冰冻是什么感觉，就是一瞬间。
她知道吗？不知道。她不知道吗？其实知道。
她卡在一种微妙当中，卡在结构性沉默当中。
这一天终于来了啊，早有预感不是吗？离开电竞之家的那一年，最后的那篇稿子写下时，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一切会降临。
为什么是周泽楷？
大概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叶修身上相似的纯粹。
他的纯粹可以穿过那座城市所有的喧嚣和异化直抵时代潮水的彼岸，对吧？
她真的这样相信，以另一个人为坐标，观测到了另一颗恒星。
他很优秀，光芒万丈，一步步成为了联盟的门面，成为了荣耀第一人。
三年里，她似乎接受了资本世界的逻辑，努力保持本心，追逐自己想要的高点。她终于下定决心去S市工作，她在这座城市看到周泽楷的身影出现在各种地方。
他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沉默寡言，可是她看到他这样觉得很安心。
至少，她不会在这颗恒星身上领略另一种凌迟的痛，至少，可以安慰自己一切可以纯粹下去，以另一种方式。
但是她又被击穿了，被廖永彬，被资本。
历史好像总是在轮回，这次轮回到周泽楷。
尴尬，痛苦，丢脸，这些都不重要。那个少年的纯粹，才是最重要的。所幸，他很稳定，语言一如既往的精简。真好。幸好是周泽楷。
她产生了一种苦中作乐的庆幸，甚至戏谑地想着，廖永彬肯定不会明白周泽楷是怎样的稳定。她并没有看错。
她在外面吃完饭回家了，一直无法思考任何东西，呆楞的像和廖永彬断绝关系的那一年。
叶修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很恍惚，一瞬间竟然想不起该用怎样正常的表情面对，然后迟钝的想起来这种时候不用太正常。
于是一切在合理范围内发生，他静静陪着她，她麻木的进入崩溃程序，中途走神的瞬间甚至思考了怎样的崩溃程度是合理的。
这不太正常吧，但是也习惯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瞬间，就像是提词器一样。然后她就步入了正常之中。
结构性沉默，感谢结构性沉默，一切很正常。
在他身边，一切都会正常起来的。
但是现在，她无法正常下去了——
“怎么了？”叶修脸上露出震惊。
怎么了？时意愣了一下之后意识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冷漠厌烦以及嘲讽。
她很想控制一下自己的眼神以免变成肖尧常说的那种看垃圾的眼神，但是她做不到。
是啊，她其实本来就是这种常常露出不屑表情的人，觉得很多人很多事都很可笑，但是控制久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温良恭俭让的化身了。
随便吧。装不下去了就算了。
她很快又可以和肖尧他们一起调侃讽刺点什么以保持思维的锋利，而不是天天单纯的扮演一个理解万岁的女朋友。
不是不理解，是很痛，一直很痛。
但是一边痛一边吃止痛药，太有意思了。
“嗯，是一见钟情。”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度冷漠的口气说。
“什么？”叶修的表情下意识的恍惚。
明明是痛快的承认，但是那语气却像是锋利的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现在的时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看着她那张总是露出纯粹目光和温柔笑意的脸，看到她面上露出一丝暖意，确认般的上前，却发现她的表情迷茫了一下，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愣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两人像是都调用了某种技能施法，但是又主动切断了读条。
“好累啊。”时意说，“好麻烦。”
“好想说脏话但是忘记怎么说了。”她笑了下。
然后她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动作僵硬的同时带着一些茫然，但很快她找到了自己的姿势。
她冷漠又高傲地往那一坐，随意地松了松自己的肩膀，嘲讽一笑，仿佛一切只是个笑话。
尴尬和冷意开始蔓延——
叶修皱着眉看着时意，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看起来比陶轩之流更像上位者，锐利又带着疲惫，眼里透着麻木和厌倦。
“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那么我接受你的一切决定。”她淡淡开口，说着打了个哈欠，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什么……决定？”叶修站在那里感觉到无所适从。
时意抬眼看了他一下，心里冒出要解释也太麻烦了的想法。习惯了动用所有的智力维持出那种天然的默契，现在却觉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她真的可以为了他将之前一切的美好都当作上天的馈赠，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可以理解你，即使是一个很扯的开始。
但她也很想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爱没有那么无私，原来我的私心就是爱你。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那么纯粹那么有信仰那么喜欢工作那么多天真烂漫。我有时候觉得喜欢你像是我给自己的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她语气很平淡，带着点自嘲，“叶修，我有点累了。”
“没有自然而然的理解和默契，没有温良可爱只知道相信你的时意，全都是打配合。全都是围绕着你的DLC。”她的声音不再是温和的，而是漫不经心。
叶修听着一切，像是听一场项目的破产宣告，而这个项目，是他以为自然而然圆满的爱情。
“你这个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时意看着他皱了下眉，抿唇的同时收敛了不自觉冒出的心疼和维护的冲动。
别他妈逗了，GM也是要下班的。
“为什么？”叶修艰难地开口，手开始颤抖。
为什么？因为我只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她终于想起来，她本来就是个软弱的普通人，她会高兴地看帅哥，听妈妈说即使不努力工作也没关系啦，会觉得过上普通人结婚生子的道路也没什么，会觉得实习完我就走掉吧。也许还做新闻，不做也可以。也许就是普普通通的写作，像外公一样平淡地过一生。也许有一天会看到他的消息，也会想着哦，太好了，不愧是他。而不是每天想着他怎么样才能更好的纯粹下去。
其实她现在应该控制不住地流泪才对，但是泪水即将涌出时她还是下意识地克制了。
“有点搞笑对吧？哎，其实小周真的很帅，黄少天也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王杰希也很可靠，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叶修？”
“我也很害怕，为什么是我呢？明明……你好像总有一天会回到你的世界。你可能不知道，有一天我意识到你真的很不普通，我就在想，噢，至少拥有过也不坏。”
“我总不能求你为我留下吧。你知道的，我们都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更遥远的地方需要我们去到达。我也许没办法，但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我觉得很无奈，可是我就是这样相信着，一年又一年。”
“到时候我就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其实我真的很多人追。你真的很讨厌。好像眼里只有荣耀。我找不到我在哪里，可是这样的想法实在，实在太卑劣了。”
“好了我讲完了。很抱歉，我是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也许。恋爱本来就不适合我，我的爱太沉重了。真的很抱歉。”
“不管怎么样也是真实的五年。你需要的话我会配合你对所有人进行一切说明。没有什么需要清算的。不需要就丢掉好了。”
“我去喝口水，你想好了和我说吧。”她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茫然地侧头看他，想了想说：“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在走神，我只是觉得，好神奇哦，有人爱我。你是真的，不是幻觉。”
“所以拜托你，给我答案的时候，礼貌克制一些。”
她不再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理解力和自己的表达力，只是遵循自己最本真的想法，说完一切。
数年的时光即将迎来最终的审判，就好像旷野终将迎来飓风。
她想逃跑但是还是倔强的站在那，眼泪已经在眼角溢出，她终于克制不住眼泪的掉落，感觉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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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