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把十字弓重新放好，盖上箱盖。他没有上锁——待会儿还要拿给艾莉丝看。
她一定会问很多问题。拉力多少？有效射程多远？三棱箭头和四棱箭头哪个风偏更小？绞丝弦在雨天会不会吸水变重？她会把弓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说——这里可以再改一下。
他第一次给她看自己做的十字弓时，以为她会像其他女孩一样，笑着说“殿下真厉害”，然后把话题转到裙子或者珠宝上。
她没有。
她拿过弓，端详了很久，然后问他：“殿下，这个弩机的勾弦角度，为什么是斜的？”他愣了一下。那是他改了很久的设计，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过。她看出来了。
他抱起箱子，出门，猎狗和马林在门口等他。
他把箱子交给猎狗，“狗儿，抱着。”
猎狗接过来。
“猎狗”——桑铎·克里冈，他身材魁梧，浑身肌肉紧绷，右半边脸十分憔悴，颧骨锐利，眉毛浓重，灰色的眼睛永远像两块打湿的石头。
左半边脸——烂成一团。耳朵整块烧蚀，只剩下一个洞。眼睛周围的皮肤光滑而僵硬，黑得像皮革，上面布满麻点和凹坑，嘴角那一带扯动的时候会现出润红的裂缝。他把头发留长，梳到一边，因为另半边脸半根头发也没有。下巴被烧焦的部分，隐约可以见骨。
他的脸在他七岁那年，因为玩了他哥哥“魔山”——格雷果·克里冈的玩具骑士，被格雷果按进火盆里。他父亲对外说，是床着火了。
不过他不在乎，因为他偏心的父亲也没有得到好下场——在劳勃·拜拉席恩刚刚登上铁王座后，他们的父亲死于一场狩猎意外，将家族传到了格雷果手中，而这场意外猎狗一直怀疑是他哥哥魔山动的手。
所以他在格雷果继承遗产的当天，果断离开了克里冈家族，效忠于主家兰尼斯特家族。不是因为他喜欢狮子——他不喜欢任何人。是因为兰尼斯特有钱，兰尼斯特需要能杀人的人，兰尼斯特不在乎他的脸。
他被指派为乔佛里王子的护卫。他因为残忍的性格，和对主人无条件服从，以及加上三条狗的家徽而得名外号“猎狗”。乔佛里叫他“狗儿”。他不在乎。狗比骑士诚实。狗不发誓，狗只咬人。
他厌恶火，更憎恨他的哥哥，以及虚伪的骑士规范。
他十二岁杀了第一个人。篡夺者战争期间，君临沦陷，他随泰温·兰尼斯特作战。从那以后，他又杀了很多人。他杀过骑士，杀过逃兵，杀过酒馆里多看了他左脸一眼的醉汉。
他不是骑士。他不想当骑士。骑士是虚伪的。
骑士发誓保护弱者，然后在比武场上把对手往死里打。骑士发誓忠诚，然后换一个主子就换一面旗帜。
他不发誓。他杀人，拿钱，喝酒，活着。这就够了。
他旁边站着马林·特兰爵士。他身量不高，比猎狗矮了将近一个头；眼睛不大，两眼之间的间距比常人略窄，这让他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眯着眼打量什么。
他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铁锈色，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像一条拉紧的弓弦，笑的时候也不会变得柔和——只是那条弓弦被谁弹了一下。
他出身风暴地的特兰家族，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劳勃国王登基后，他靠着某位大贵族的举荐进入了御林铁卫。
具体是哪位大贵族——有人说是在君临之战中，他替兰尼斯特家办了一件不愿留名的差事；也有人说，是瑟曦王后亲自点的他。
无论真相如何，君临的人都知道：马林·特兰爵士效忠的不是铁王座上的国王，而是坐在国王身边的那个女人。
詹姆·兰尼斯特评价过他——狡猾而残忍。瓦里斯则说得更直接：他是瑟曦的人。
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石榴石。他杀人的时候喜欢看对方的眼睛。
乔佛里锁好书房的门，把钥匙挂回腰带上。然后走向瑟曦说的那个房间。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心里想着那把十字弓的下一版改进方案——如果在弩箭滑槽里加一层打磨过的鹿角片，摩擦力会更小，箭速会更快。
他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精致。壁炉里烧着火，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墙上挂着深红色的丝绒帷幔，地上铺着密尔地毯。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盘水果。烛台上点着三根蜡烛，光线柔和，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暖黄色的茧。
一个赤、裸、的女人坐在床边。
她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金发，白皮肤，嘴唇涂得很红。看到乔佛里进来，她站起来，行了一礼，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殿下。”她的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蜂蜜。
乔佛里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他以为母亲说的“有趣的东西”是一把新剑，或者一匹好马，或者某种他没见过的兵器。
然后他明白了。
他笑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嘲讽的笑。气笑的。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我母亲让你来的？”
女人微微低下头，露出脖颈上柔软的弧线。“王后陛下说，殿下今晚可能需要……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乔佛里重复道，“她倒是很体贴。”
女人似乎把这当成了接受。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柔了，“殿下，您想怎么放松都可以。我都听您的。”
乔佛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进房间，没有关门。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他母亲最喜欢的年份。
他没有喝。他端着酒杯，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那个女人。
“你叫什么？”
“萨拉，殿下。”
“萨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君临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