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这一天的清静。警方接到报案,有人公然在东京城的广场上开枪,对几名男子进行了追杀,被追杀者皆被一枪打死,见义勇为者多被打伤,罪犯一路上总共打了12枪,打伤5人,打死7人。高昂的警报声在瞬间充斥了大半个城市。这无疑是二十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出警。特瑞.博加德在接到电话后直接气得把帽子往桌子上狠狠摔去:岂有此理!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无数辆警车一路鸣叫着到达案发时的街口,警视长站在场地上,拉高嗓门,不断呼叫:“现场刑侦,快到我这边集中!快点快点!犯罪现场情况相当复杂,罪犯是什么情况,民众伤亡情况,必须尽快全部理清!”说罢,扭头指向身旁包括神乐千鹤在的几位警视,“你,现在立刻组织地方警视厅来的所有刑警,把民众围起来,尽快找出目击证人然后带到我这里;你带人马上去搞清伤亡情况,立刻向我汇报;你负责现场的封锁;你,马上分出几个小组进行访问,弄清楚罪犯逃跑的路线方向和面貌特征,还有几个死者的身份,越快越好!神乐警视,你来负责对罪犯的追踪,好好组织,严密一点!”
数十分钟后,神乐千鹤把带来的人都叫拢过来:“各位向我集中——根据现场了解的情况,犯罪分子已经沿着东北方向的路线逃跑了,现在巡警支队沿着东北方向搜索;武警支队沿着树木以后进行详细搜索,据目击证人证实,犯人在这片区域和死者发生过枪斗;刑警支队继续勘察现场,分成三个小组,一组负责交流广场现场,二组负责校区现场,三组负责商业区现场。过程中要注意,提取弹头弹壳和罪犯遗留的痕迹物证,绝对不要看漏!现在分头行动。”
警方的搜索和追踪持续到翌日清晨。警视厅召开了会议。和以往小范围的案情讨论会不同,当地几乎所有中层和高层岗位以及其署下队长组长都在。经过几名关押在警所的NESTS成员指认,几位死者的身份已确定为当年猖獗一时的NESTS头领伊格尼斯和他的同伙。这就意味着,警方正在通缉的潜逃在外的罪犯,在这次的枪杀案中被另一个罪犯发现了行踪,并全部击毙了。而现场遗留的弹壳经鉴定是由五九式□□射出,子弹型号依然是7865。案犯掉落的香烟形状和成分非常特殊,也与之前的出租车司机被害案、停车场袭击案中提取的香烟一样。
神乐千鹤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她将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钢笔:“这个案子现在已经登上许多国家的新闻头条了,对全国的影响都很大啊。”
“草薙京……”特瑞咬着手指,出神地呢喃着,“又是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迪.博加德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自己的哥哥,随后望向众人:“这个叫草薙京的人,杀出租车司机,不为抢车,不为抢钱;袭击乐队成员,明明可以当场勒死,却没有这么做,明明可以用军式手枪打死,却偏偏用纸做的自制子弹,简直就像是故意留活口一样;这次在东京广场闹出这么大一桩案子,打死的全是曾经的邪教组织成员——他完全是来报仇的,他的动机每次都是仇杀。”
没有人反对。众人都在或久或短地寻思着,琢磨着,直到一个警员突然打破了沉静:“或者情杀。”
一语惊起千层浪。
安迪诧异地看向说话的警员:“你说什么?”
“情杀呀!一般来说作案动机就分为那么几类,他又不图财,又不是随机杀人,所有行动都有一条可循的路线,我估计啊,多半……要么是仇杀,要么是情杀。为了给爱人出气或者撑腰,从而与其他男性发生争执,甚至闹出人命,这类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那乐队成员遇袭该怎么解释?这位受害者可是女性。案犯这次的行动非常违和,而且是唯一一次留了活口。要是按照情杀的说法,受害者至少应该是案犯以前的情人或者单相思的对象,给案犯留下过情伤。可是,我们已经详细调查了她的背景,对她进行了全面的盘问和走访,查证工作也万无一失,这个推论是不成立的,两人毫无交集,她根本没听说过草薙京这个名字。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什么也在案犯的报复名单内?”
“草薙京在其他案子里的表现都带有显著的复仇性质,追求一枪毙命,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不打死不罢休,可唯独在乐队成员的事件里,他的表现更像是警告,而非仇杀。根据这次的广场枪案来看,袭击夏尔米女士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有充足的子弹,完全具备杀人条件。”
“又不是仇杀,又不是图财,又不是随机,又没有与她有过感情纠葛……”
“不妨换个思路,他本人和夏尔米没有纠葛,但他身边的什么人与夏尔米有过纠葛,他心生不满,才去警告对方,这也是有可能的。总之两人之间肯定会有个联系,肯定有那么一个人是案犯的动机。”
“嗯……从这些案件来看,我们可以总结出案犯的一个显著性格特征:有仇必报,非常有血性。他绝不会让自己吃亏,誓要让别人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这种人,一旦在乎的对象——家人也好,朋友也好,爱人也好——受到过委屈,被纠缠过,他就极有可能凭一时气性出手。”
“这么说的话,停车场袭击事件其实也符合我们对案犯的行为逻辑剖析,虽然严重程度不同,但性质类似。”
“既然如此,这些案件已经完全具备了并案条件……”
“好!”神乐千鹤猛地站起来,在场警察都望向了她,“现在我宣布,所有案件并案为1997枪杀大案,草薙京线索正式上升为97系列枪案的一号线索!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的任务都是围绕着一号线索展开。第一,尽快查明草薙京的社会背景,要以确凿的证据,证明所有被害人和草薙京之间的过往关系,物证组要集中所有的物证,尽快作出指纹比对鉴定和物证的整体分离鉴定;第二,立刻开始对以往与NESTS的邪教活动有牵扯的家庭进行走访,其中肯定有能联系上草薙京的点,任何一条人际关系线索都不能放过!特别是发现有邪教活动幸存者的情况,必须带到警所来详细盘问!第三,立即对犯罪嫌疑人草薙京进行布控抓捕,尽快复制出他近期的照片,发出通缉令,全国范围内悬赏通缉,对东京境内的铁路、公路、航空进行严密布控,要是草薙京还在东京,就绝不能让他离开!同时向国内其他地方发出协调通报,如果他已经逃出东京,请其他地区配合予以抓捕。一旦发现罪犯的踪迹,切勿打草惊蛇,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反转扑上,尽量做到不死、不伤、不逃。但是……”她停顿了,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视一圈,“经过几次事件,毫无疑问,草薙京拥有罕见的枪法,每次的弹孔都均匀稳定,射击技术相当高明,哪怕是双方都在追逐运动的状态下也能做到一枪毙命,弹无虚发。这种枪法,就连在军人和警校教练之间里也是很少见的,况且他身上很可能还有存余的子弹,所以……要是抓捕过程中,案犯激烈反抗,事态发展到了不得不展开枪战的地步——不要犹豫,直接射杀!”
会议结束后,博加德兄弟依然到饮水机那头去接水喝。八神庵靠在墙边,像是在等着他们,但看了一眼后又迅速别过脸去,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水杯。
“怎么啦?”特瑞走上前去,像以往那样拍他的肩膀,“觉得自己的职位还不能参加这次的会议,所以心情不好么?放心吧,这次是个大案,恐怕还是本世纪最大的大案,你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升职就不远了。”八神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被触碰的第一时间就甩掉对方,只是持续地低头盯着杯子,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木讷地蠕动着嘴唇:“我对升职没有兴趣。”安迪无奈地看着他:“那你对什么有兴趣?”特瑞笑了一声:“不如你去谈个恋爱吧,说不定在爱情的驱动下,你的怪脾气会改掉不少,也不用每天都这么孤僻空虚了。”八神庵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应他们。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八神庵挪开特瑞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
在神乐千鹤布置的三项任务中,特瑞三人小组被分去负责第二项。确实像安迪所说,八神没能逃避掉和他们的再次合作,但由于八神之前已经申请加入了另一组,还没有归队,所以这次他被分派去布控火车站了,并没有和他们同路。
特瑞小组已经将效率拉到了最高,可对各个家庭的走访依然进行得很慢,他们不仅要按照千鹤吩咐的那样不放过任何一条人际关系线,还应付家属在提及伤心往事时的情绪问题,与这些声泪齐下的家属的对话往往需要铺垫和缓冲。走访持续了快一个礼拜,僵持的局面终于有了转机。
“每年去神社许愿时,我都在对神磕头,求求他让我的孩子回来吧,可是无论我怎么叫神,神也不答应……过春节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出来走动,只有我们家在屋里坐着,谁有心思看去?街门口所有人都蹦蹦跳跳的,我看不得这个,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要是当年没有走丢,现在也能像那样跳,我就坐在屋里哭……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哥让我串门去,我说我别给人家好端端的家庭带来怨气和痛苦……”安迪跟着面前的妇人一起叹气:“这么多年,你真是受苦了。”
抚慰她的过程很漫长。在安迪听她哭诉的同时,特瑞和东丈已经在其他家属的指引下开始在屋内搜查。
特瑞打量了一遍失踪孩童的房间——多年来保持着干净与纯洁,回头问孩子的舅舅:“他之前在哪里上学?哪一届的?失踪当天的具体情况是什么?”
“之前是在葛饰区的柴又私立小学读书,83年那一届……”
“什么?”特瑞惊叫着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急急忙忙地挥手,“有没有同学录之类的东西?只要是跟学校方面有关的都可以!”
“有的、有的!自从那天之后,我侄子的东西一直都好好保存在家里,一件都没有丢。”
“他是几班的?”
“三班。”
“这样……”他接过同学录,“你侄子以前有七班的朋友么?”
“我想想……嗯……没有。”
“那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失踪当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照常去接侄子放学,以往每次他都在后门小卖部那里坐着等我的,可那天我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后来去问了老师,老师说放学铃一响他就背着书包走了,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我又问,会不会是被其他大人接走了啊,但是他的好几个同学都说,离校的时候看到过他坐在小卖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买了东西吃……”
“之后呢?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了吗?”
“对。”
“也就是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后门的小卖部。”
“应该……是吧。”
“那我问一下,你侄子有没有特别喜欢那家小卖部的某一样小吃?比如说炒面面包啥的。”
“咦,你怎么知道?”
特瑞没有接话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他道了谢,走出房间,叫住了还在做开导工作的安迪:“有新线索了,我和东丈先走,你记得跟上来。”
东丈兴奋地问;“有头绪了?”
他一手打开警车门,一手把同学录递给了东丈:“这上面的人挨个挨个访问,寻找有没有人存着同届七班学生的联系方式。”
“柴又私立小学?”东丈念着封面上的文字,“1983年入学……这个人和八神是同一届啊。”
“对,但是他们不同班,所以我们现在是要找出八神当年的同班同学。”
“不是调查邪教和枪案吗,怎么突然扯到八神身上去了?”
特瑞拧动车钥匙,握住了方向盘,表情凝重地盯着前方:“我有我的考虑。”
*
特瑞拿出警察证让对方看了一眼。对方吓得慌忙鞠躬敬礼,去给他搬了一把有软垫的椅子:“请坐!”“嗯,”特瑞也不客气,点点头,“你就是矢吹真吾,没有找错人吧?”“是,是我。”“现在我们警方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你如实回答,要是撒谎耽误办案,后果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明白吗?”“明白!”特瑞拿出了纸笔,目光在矢吹真吾地脸和纸页上切换着,时不时低头记录谈话的要点。
“你以前在东京葛饰区的柴又私立小学读书?”
“是。”
“有个叫八神庵的人是你的同学?”
“对啊。”
“哦?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他?”
“那个人的长相特征很鲜明,我绝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错认的,红色头发……”
“好,除了长相,你对他还有什么印象?他这个人如何?”
“呃,请问八神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
“你先别问,只管回答,帮我们把事情理清。”
“好的好的。嗯……八神啊……我和他不太合得来,或者说他和班上每个人都合不来,因为那头红发,他遭受了不少排挤和非议,所以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过朋友,总是一个人。其实还蛮可怜的,我也想过和他一起玩啦,但那时候我的大哥常对我说他的坏话,不准我靠近他……”
“你的大哥?”
矢吹真吾讪笑起来,脸颊有些红润:“我那时候可崇拜他了!每天就盼着他教我怎么打架。”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大概是小五那年吧,他突然消失了,听说是转学了。”
安迪笑了,打趣道:“小学五年级认的,现在二十岁了还叫大哥呢?”
“没办法,他真的很厉害啊,我太尊敬他了!别看他只是小学生,每次都和高中生甚至大学生打架,从来没输过呢,简直就是格斗的天才!我那时候真心以为他未来会是世界闻名的格斗家,到时候我就说我是他的关门弟子,多光荣!但是……唉,就是那一年他突然消失了,我也升学去东京以外的学校读书,所以再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了。”
特瑞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他叫什么名字?”
“草薙京。”
“哦……”他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狂喜,但及时按捺住了,依然坐在那儿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看似毫无波澜,但嘴角正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经常对你说八神的坏话?”
“对。”
“他们两个关系很差?”
“差到极点了吧,明明是同学,但只要一见面就吵架甚至打起来,每次一听到对方的名字就特别激动,很不待见的样子……”
“他们经常说话吗?”
“经常吵架是真的,正常对话……印象中一句都没有过!当时我们都调侃他们两个是宿敌。”
“宿敌?”
“对啊,听说他们两家从爷爷那辈起就结怨了,可不是宿敌么?”
“那他们就是幼驯染了?”
“呃……好像这么说也没问题。”
“既然有世怨这种说法,那草薙家岂不是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咯?”
“当然了!”
“别激动,慢慢说。”
“草薙哥的家族当时直接管理那一条街的治安和烟酒行业,基本算是在那一带呼风唤雨吧。”
“哦……”特瑞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颇为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日本的□□文化由来已久,很难根除,确实有很多受□□文化影响的地头蛇,大范围取缔都是近几年的事了。这种地头蛇往往有自己的产业,并在这一项产业上垄断那片区域,让居民在经济方面和日常生活方面对他们产生依赖,收取保护费也是常有的,普通人家很难摆脱他们的控制,更遑论忤逆。如此说来,草薙京能在学校里成为众多小弟拥簇的风云人物也根本不奇怪了。
“他们有自创的牌子,对吧?”
“对的,外地都没有,是他们的家族产业,而且听说家族的重要人物用的烟盒和打火机都是特地打造的,由家主传给钦定的继承人,是身份的象征。”
“嗯……确实是很有家族习俗代代相传的味道……”
“当年草薙哥在学校里好耀眼的,总是兜里揣着草薙家少爷的私人烟盒,戴着白色头巾,说不出有多拉风啊。”
特瑞眉毛一跳,捏紧了笔,有些恼火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你对面的人是警察?”矢吹真吾浑身打了个激灵,急得脸更红了,又开始鞠躬道歉。安迪也跟着赔笑,让他别对真吾置气:“没办法,前几年的风气和治安确实不好,矢吹当时身为小学生也不懂,所以现在我们这一代才要开始纠正嘛。”
“行吧,我们继续——”特瑞用力拍了拍笔记本,“草薙京有没有什么爱好?特别是饮食方面。”
“饮食的话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每天都去给他跑腿买早饭,他挺喜欢吃炒面面包的吧……其他爱好的话,他喜欢写诗,经常闷头创作诗词。”
“完全和气质不符合的爱好。”安迪评价道。
“话虽这么说,他的作品从来不给人看,所以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没有同学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问问八神庵呢?”
矢吹真吾眨了眨眼睛:“啊?为什么?”
特瑞笑了一声:“没什么……继续吧。根据你的描述,草薙京当年在学校读书时的形象就是戴着白色头巾,总是带着私人用的烟盒,对吧?什么样的头巾和烟盒,你还有印象吗?能不能描述一下?”
“头巾的话,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头巾吧,在市场里都能买到的,但是烟盒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你跟在他身后五年,当小弟这么勤勤恳恳,却没有印象?”
“我根本碰不到烟盒啊,那时候我说这个太帅了,我可不可以也有一个,他连碰都不让我碰呢,说是这个盒子只能传给两个人,要么就像他的父亲传给他一样,传给已定继承家业的儿子,要么就送给未来的妻子。现在回想起来,我隐约记得他们那个香烟牌子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叫什么阳的吧……”
他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琴月阳?”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