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警方收到了报案,昨晚才在路边与八神庵攀谈过的夏尔米在回家停车的时候遭遇袭击,手机、存折和金银首饰都留在现场,无任何财产损失,但被自制弹头打伤了脑袋,现于医院抢救。神乐千鹤带着特瑞小组赶往现场,过了一遍勘查情况后,带着现场提取的烟蒂、自□□和自制弹头回到警视厅,再度召开案情分析会。
特瑞给八神使了个眼色,八神便将密封好的自□□传给了技术科科长,对方才接过来翻看了两下,便发出了感叹:“哎呀,这枪造得有水平。”
八神庵睃了一眼,口吻十分嫌弃:“造得好难看。”
“别看模样不行,关键部位制作到位,完全去繁就简了,实用得很。做这个手枪的绝对是个人才,手工能力不一般,小看不得。”说着,他将手枪放在桌上,轻轻推至正中央,以便在座所有人都能观察,“这把手枪虽然焊接点粗糙,而且外形简陋,但是要经过车、钳、洗、刨、镗等多道工序,至少要具备台钳、砂轮切割机、手工钢锯、电焊机、钻床、车床、铣床这几样工具。这些工具既可能同时具备,也可能在某一个地方加工为半成品,然后再焊接、加铆、修磨,最终制成了这把手枪。一般来说,制作有防盗门厂家、防护网、雨棚的这些小作坊就可以造出来。”
说话时,一个警员推门进来,径直走向了千鹤,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低声道:“警视长,子弹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千鹤接过,先简单略过一遍,然后把信息念了出来:“解剖报告显示,从犯人的自制弹头里卸下来三样东西:车票,度假山庄宣传单,炒面面包的票据。这三样证物,交给三个组去办。”她抬起头来,正巧看见特瑞举手,便以眼神示意他快说。
“我有个疑惑,”特瑞把手放下,“上次我们小组走访出租车司机枪杀案的时候,发现死者以前是专卖炒面面包的老板,而这一桩案件的凶手又用炒面面包的票据做子弹,这会是巧合吗?”
“说得有道理!”坂崎百合第一个附和,“有可能是某个爱吃炒面面包的人,当年吃了有毒的炒面面包,于是十年后杀回来复仇了。”说完,捂着嘴嘻嘻地笑起来。
在她的调动下,在场的氛围变得变得更为活跃了,刑警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千鹤不打算制止,静静地聆听着大家的观点,直到另一位警员的敲门声打断这一切:“警视长,关于现场遗落的香烟成分,解析成果也好了。”千鹤喜笑颜开,招手道:“快拿过来。”
她像先前那样,自己先把报告看一遍,思忖片刻,然后使用精炼的语言向刑警们总结道:“据报告显示——”她停顿了一下,“本次案件中犯人遗落的烟蒂,其特殊形状和成分,都与上个礼拜的出租车案件的犯人所使用的香烟完全一样……”
*
下午,特瑞带着安迪和东丈去往去世司机十年前所在的小学附近走访,八神庵则因为是夏尔米在遇害前最后一个有来往的人,已经被留下来等待夏尔米清醒。
今天还在下雪,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都裹着围巾跑出来,欢叫着,闹腾着。东丈倚在警车旁,通过伸拉门去看操场上玩雪的学生,开始回忆自己小学的时候如何如何,越想越亢奋起来,又碍于要事在身,不能过去一起玩耍,因此又有些沮丧。特瑞和安迪一边走一边问路,直到能看见学校后门左手侧的店铺招牌。
正围着围裙烤小吃的老板看了看特瑞递来的照片,摇了摇头:“不认识。”
“再好好想一想。”
“真的不认识。”
“你有上一任老板的联系方式么?”
“有的,”他走到收银柜附近,一边翻找抽屉,一边嘀咕着,“我是租的店铺呢,前不久还和他联系过……”
不一会儿,他拿出电话簿,根据首页的索引迅速找到了兄弟俩需要的那个号码。为了答谢,两人都买了一份炒面面包。
“我想起了之前……”安迪看着手中正冒热气的小吃,忽然笑了,“他们说凶手是吃了这家的东西后中毒了,耿耿于怀,潜伏十年就为了报这一口炒面面包的仇。”
特瑞也笑了一声,嘴里还在咀嚼着:“那就祈祷我们不会中毒吧。”
“希望不会……等等!遭了,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
“怎么了?”
“没有给东丈买。”
不久后,他们走出校门,回到了警车里。东丈吸了吸鼻子,问是什么味道这么香,两人不约而同地说是在小吃店旁边站太久导致的。东丈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是一面抱怨着又想吃饭又想赏雪,一面发动车子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上一任老板如今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茶馆,他们赶过去时,生意正好,大厅座无虚席。看见警察证后,老板有些慌张,小声地说:“我们去二楼说吧,二楼现在没有人,这里有点吵。”“行。”四人移步二楼,老板先是给他们抽了椅子,又说要去泡茶。
“不用,”特瑞赶紧拉住了他,把他按到了椅子上,“赶紧说正事。”
安迪笑了笑:“你看你,这么紧张,最近犯事了?”
“怎么会呢,我是……良民啊……”
“嗯,良民,”安迪敷衍地点点头,拿出了死者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他以前在小学后门卖炒面面包,听说后来把店让给你了,是不是?”
“哦哦,是有这回事,不过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啊。”
“没人说你们有关系,你别怕。”
老板连忙赔笑:“好的……”
“接下来我们问你,你有啥答啥,说实话,我们就不为难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了解。”
“那他把店转给你,你们之间肯定有沟通,不至于完全不了解吧?”
“话是这么说,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又没有私交,能记得什么呀?”
“那家店当时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挨着学校,当然赚钱了。”
“条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做下去?”
“唉,换成我之后生意就一落千丈,以前的老顾客都不来了,我也没办法么。”
“老顾客?”
“一家店开久了,肯定有老顾客的。”
“他有没有可能和这些人结仇?或者有过节?”
“这我哪能知道呢……”
“那他的那些老顾客,你还有没有什么印象?总不可能他刚一走,以前的顾客就唰的一下消失了吧?这其中有个过程,你肯定接待过一些的。不需要精确的描述,有个大致印象就行。”
“听你这么说,我是还记得有两个学生。”
“谁!”
“他还在的时候,有两个学生经常结伴来吃炒面面包,都是等放学后差不多几个小时,其他同学都走光了,他们才偷偷地来,很亲密的样子。我当时因为店铺转让的事经常去和店长商谈,看见过这两个学生好几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当中有个人是红头发,我还问过呢,我说你这么小就染头发,学校规矩这么松散吗?他说他的头发是天生的。”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没有什么印象了,就记得红色的头发,因为很特别嘛!后来那个老板走了,这两个学生也再没有出现过了。”
“哦,这样……”
“该说的我都说了,没有一句谎话哦,”老板不断地搓着热汗淋漓的手掌,“请问我可以继续下去忙了吗?”
特瑞盯了他一会儿,噘起嘴,指了指刚才递给他的照片:“这个人前几天被枪打死了,你知道么?”
“什么?被、被……被抢给……”
“所以我们才问你他以前有没有与人结仇。”
“哦哦……那……怪不得……”
他停下了搓手的动作,转而去摸衣领,摸了一把后又挠挠脖子,刮一刮指甲,张口要说什么,却又很快把嘴巴紧闭上,如此支吾了几回后,才用一种佯装自然的语气慢吞吞地说:“其实我接手那家店后,听过一些关于这个人传闻……”
眼见着东丈又要拉起大嗓门扑过去追问,博加德兄弟赶紧拉住了,捂住东丈的嘴,轻言细语地对老板说:“你继续。”
对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有流言说他手里不太干净,会在炒面面包里下毒呢……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做不下去的,学生们都不敢来买东西了,但我当时不知道,吃了亏。”
安迪笑了一声:“下毒?他要是真毒死了学生,怎么店铺现在都还完好无损地在营业啊?”
“也不一定是闹了人命才叫毒嘛,不过确实只是一种流言,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开了,主要就是一些学生之间的八卦啊什么的,可能不是真的,但是……俗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言可畏嘛,任何言论都不是凭空来的,是不是?”
“那好,”特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我们还会再来找你——停,你先别怕,我们只是正常询问——到时候你帮我们认一个人,还是像今天这样,老实回答,就不会有任何事,明白?”
“明白。”
“行,”他挥了挥手,“那你忙你的吧,我们走了。”
*
经过了医生的抢救,夏尔米终于在晚上睁开了眼睛。护士们悉心照顾她,民警也将清醒的消息通知给了八神庵。千鹤带着八神赶往医院,来到她的病房,先后坐在她的床边。她看向八神庵,扬起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嗨。”八神庵不理睬。
千鹤凑近去,微笑道:“小姐,你还记得遇害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还没出院,就要开始配合警察工作了?”
“是的,我们的工作都是争分夺秒,耽搁不得。”说着,她从八神手里拿过一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给你带了慰问品。”
“一点水果就想收买我?好吧,我努力想一想……那天我在开车兜风,突然看见八神庵在路边,就停下来和他说了些话,想和他一起吃晚饭,但是他不领情,我就走了。然后就是正常的吃饭,回家。把车开到停车场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从后面勒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我当时快窒息了,意识很模糊……那个人把我放下来,掏出一把枪,我就一直求饶,问我做错了什么,哪里得罪了他,但是他完全不说话……之后醒来就在这个医院了。”
千鹤认真听完后,皱紧了眉头:“你是说,对方把你提起来了——”她用右手模拟了一个提拉的动作,“直接把你这样子提起来了,是么?”
“对啊,当时突然就腾空了,脚完全沾不到地,呼吸也很困难,真的要死了……真的,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吓人的事情……我现在完全不想回忆这个……”
“你再克服一下恐惧,努力回想一下,案犯的外形有什么特征?高还是矮,胖还是瘦,穿什么衣服?”
夏尔米以手抱头,把脸埋进膝盖间,好一会儿后才抬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当时他把我放下来,我看到……呃,环境很暗……可能穿的是黑色衣服,或者是其他深色的衣服,多半不是浅色的……感觉他特别特别高,腿好长,可能因为我坐在地上仰视吧……然后……我记得那个身影的体格,胳膊特别粗壮,一眼就注意到了,肩膀很宽……”
“眼睛是大还是小?”
“这个我没印象了。”
“再想想。”
“眼睛……眼神很凶,很可怕,然后……”夏尔米沉默着,思忖了好久好久,而后又抱起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真的,真的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痛……”
千鹤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眼神里终于浮现出柔情:“好了,我不问了,你这次真的受苦了,先好好养身体吧,我们之后再来看望你。”
从医院出来后,神乐千鹤与八神庵分道扬镳,八神需要尽快回到自己所在的小组,和队友会合。
八神庵正想主动去问特瑞现在何处,对方就先打了电话过来,让他回小组的办公室,有要事商量。他以最快速度到达警视厅,推开办公室门。只见那三人正围在窗边,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讨论甚么,一见他进来了,立刻停止了耳语,用一种一本正经的、神秘莫测的、很是不协调的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几回,而后又面面相觑。这种情形使得八神庵摸不清头脑:“你们什么意思?”
东丈和安迪同时看向特瑞,特瑞便像是下定了重要决心似的,走出队列,冲着八神展露出一个颇有魅力的但非常刻意的笑容:“八神,借一张你小学时候的照片,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