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一字,仅仅是浮于纸上就够惹人疯狂,不止百姓们爱钱,朝廷更爱钱,所以才会设置了诸多税种,恨不得将地皮刮下三层来。至于庆国朝廷,打从一开国起,就开始在田产徭役之外,对盐铁茶征税,而后来由于叶家的突然崛起与消亡,内库就成了朝廷最大的银钱来项,对于内库出产的玻理制品、烈酒、玩物、船舶,朝廷理所当然地征以重税,而且看管的一向极严,由监察院专司负责。
所以崔家走私一事,被监察院查处,马上震惊了天下,直到今天,庆国子民们才知道,原来内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缺口,朝廷竟然在关税方面损失了这么多银子。
都察院沉默了,被信阳方面收买的官员沉默了,但依然有些不同派系或者心存正道的官员们开始纷纷上奏,要求朝廷彻查此事,虽然在奏章上依然没有人敢提到长公主的名字,但矛头已经直直指向了信阳。
与此相较,北齐那位年轻皇帝也趁机占了大便宜,监察院范提司养伤苍山的事情。便被人们有意无意地漏过,虽然人人都知道,范提司才是这次行动的幕后主使,方便他来年接手内库,但没人敢说什么。
而最近这些天,京都的茶铺饭桌里,又开始流传起来另一些小道消息,听说信阳那位已经开始丧心病狂地派刺客,想谋杀小范大人!
监察院八处的工作效率,果然很高。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完全看明白范闲与长公主之间的冲突,但先拿下话柄占据道德高地,也仅仅是另一场硝烟的起始。
窗外一片凄清雪地,范闲眯着双眼,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随着沙沙的声音传来,言冰云披着黑色狐裘披风来到屋前,正准备敲门,发现大开的窗前范提司正在那里招手,他微微一愣走了过去,沉声说道:“信阳方面的后续人手已经退走了,院长大人遣了王启年跟过去,是来不及回京过年了。”
范闲点点头,王启年一直是院里最擅长追踪的能手,对于他的安全问题倒并不是很担心,看着言冰云手上拿着的纸袋,很自然地伸出手去。
纸袋里装的是三处拟出来的情报分析,以及来往信件。
言冰云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有一封是王启年离开前临时留的,信阳那边去的急,他没时间见你。”
监察院的火漆用的是松香加银朱,没有用灯煤,安全系数更高,而且信封也是院里专用的无缝式封口,不用担心途中有人巧手拆开。
先将京都启年小组的消息看了一遍,又将三处呈上来的各处情报看了看,范闲满意地点点头,各处的进展都很顺利,言冰云下手极快,崔家在劫难逃,风声传到江南,连崔家的姻亲明家都开始转移财货,这一招打山震虎,效用不小。
最后将院报瞄了一眼,他才拿起了王启年临时留的那封信,这是他向来的原则,做事情应该先公后私。但当他将王启年那封匆忙的没有封边,仅几个字的信件看完后,才后悔自己看的晚了些,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儿时间。
因为信上写的内容太令人震惊,范闲细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信纸,禁不住竟是抖了起来,面色一片凝重。
苦荷知道自己是叶家的后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地双颊,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乱了心中方寸。
此时来不及猜想那位大宗师是从何处来的神妙可以判断自己与叶家的关系,也来不及细想王启年是怎么从大宗师那得知的此等消息,首要摆在范闲面前的问题是:自己应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局面!
从时间上判断,北齐方面放出自己是叶家后人的消息,流言插翅而飞,顶多比监察院的情报线路会慢上几天,最迟十日之内,想必京都的大街小巷就会开始流传这个消息,所有地人都会在自己的背后张大了嘴,表示着他们的震惊。
本来按道理讲,没有人能够拿到什么真凭实据,没有人能够指实范闲是叶家的后人,北齐那边顶多也就是放些流言罢了。但范闲自己清楚,流言这种东西的杀伤力极大,事端一出,人们会因为这个流言,刻意而极端地去挖掘自己入京后的一些蹊跷处,从而渐渐相信这件事实。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事实。
人心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在没有人想到某件事情之前,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将范闲与叶家联系起来,但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这颗猜疑的种子就会种植于心。逐渐生根发芽,占据心房的所有,从而将一个流言变成天下公认只不过没有人敢说出口的认知。
而对于当年地那些人,宫里的那些人。与自己有利益的冲突的人们,自己是叶家后人这个事实,一定会让他们恍然大悟,生出云开月明之感,他们才是最相信这件事情地人。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会被对方如何利用。
范闲的嘴唇有些干,回身在桌上端起茶壶咕哝咕哝灌了两口。茶水是刚刚言冰云来时他专门续的,所以有些烫,将他烫的一哆嗦,一愣之后狠狠地将茶壶掷到地上,嘴里骂了几句娘。
砰的一声,瓷茶壶落在地上摔的粉碎,瓷片四处溅着。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这诡秘的身世总有被人揭穿的那一天。而且关于叶家的这一半,他更是满心企盼着,总有一日自己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高声说出来——自己是叶轻眉地儿子。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局面。
在范闲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和行动准备之前。这个惊人的消息就会传遍京都,从而给自己带来不可预知地危险和强烈的冲击,没有人能知道会发生什么。范闲很厌憎这种被动的感觉。更有些微微恐惧于事态第一次脱离了自己的完全控制。
所以他才会感觉到无助的愤怒。
他地脚从碎瓷片上踩过,表情木然地走到开着的玻理窗前,看着窗外的寒雪朔风,良久沉默无语,不知道深呼吸了多少次,终于平静了下来,开始准备面对这一次地突发状况。
绕过回廊,来到庄院里最安静的那个房间前,范闲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虽无真力却有蛮力,门柱咯噔一声脆生生地断了。
正在屋内小意调配着药丸的费介抬起有些疲倦的脸颊,望着学生咳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范闲看了老师一眼,直接说道:“老师,要出大事。”
费介一惊,心想什么事情会让这个小怪物也如此惊慌失措?等范闲将王启年传来的消息讲了一遍后,费介也马上惊慌失措起来,搓着满是药粉的双手,杂乱的头发一络一络地绞着与自己较劲,半晌说不出什么话。
范闲看着这一幕,不由暗中叹息一声,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来找老师,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费介炼毒杀人那是宗师境界,可要说临事决断阴谋对敌,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我马上下山。”
“我马上下山。”
师徒二人同时开口说道,对视一眼,马上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费介眯着眼睛,褐色的眼眸里杀意大作:“我去陈园,你去找尚大人,分头进行。”
是的,当局势演变成这种情况,师徒二人同时想到在京都里的那两位老狐狸。范闲有些头痛地一揖礼,便转身吩咐属下去安排马车。
便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费介忽然说道:“别怕。”
范闲愕然回首。
费介尖着声音,似笑非笑阴惨惨说道:“别怕,十几年前的事情不会重演,我们师徒二人毒死个几万人,再杀出京都去,又有谁能拦着我们?”
范闲打了个寒颤,心想老师果然是一心朝着自己,只是自己怕是没有他那么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