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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网

赏菊宴的事件也算是落下了帷幕,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范闲的预料,那位如孤鸿一般在天下旅游的庆国大宗师,还是没有回到京都,叶家很沉默地接受了安排,被迫与整座京都的防卫系统脱离。当然,在中下层级的布置当中,他们还是残留了一些实力,只不过已经无法掀起太大的浪花,已经丧失了直接左右将来朝政的力量。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后,叶流云真的回到了京都,皇宫里那位表面肃然和蔼的皇帝,一定会显露他最狠厉的一面,拼着折损庆国的国力,也要将叶家这么一个辉煌了几代的世家铲除。毕竟叶家掌握着京都重地,马上要与皇子联姻,最关键的是有一位大宗师作为坚实的后盾,只要稍微表露出丝毫的反弹之意,都必须被这位生性多疑的皇帝强悍地压制回去。

而最终叶流云没有回京,这就说明叶家很无奈地接受了当前的局面。当然,陛下看在叶流云的面子上,看在叶家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减弱过的忠诚上,也不会让叶家太过难堪。叶重仍然驻留在沧州,而且爵位军功无一减弱,封赏更胜当年。

就连那位一根筋的宫典,他犯下如此大的罪过,陛下也没有将他严办,只是夺去了他的所有军功职务,将他打了三十廷杖之后,贬为了平民。

叶家是很委屈的,但是为了庆国稳定的将来,他们只好做出了牺牲,好在可以借机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其实真正最失望的,还应该是远在信阳的长公主,和如今被软禁在府中的二皇子。

才刚上朝两天的范大人又一次因伤闲在了家里,索性他就带着滕梓荆满京都的转悠,给新购置的园子寻摸寻摸自己喜欢的摆件和家具。可怜言冰云一边打理着刺杀事件后续一边和王启年联系着收网一边还要不时收到各家掌柜传话让他派人去搬提司大人购置好的东西,当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近些日子范闲过得也是充实,许是精力消耗的干净,难得的困乏。等范府下人照例来房间里点安神香的时候,他已经闭目沉睡了。那下人都有些惊奇的张了张嘴,随后蹑手蹑脚的进了屋,也不敢点灯怕扰了小范大人难得的安眠,小心翼翼的放下香炉离开了。

四下静悄悄的,屋内窗子悄无声息的划出一个半开的弧度,凉爽的夜风一阵阵送走向上飘散的烟气,一袭白衣身影的闯入在黑暗的房间内异常显眼。

郑筱掀起衣摆坐到了人床边,他有些心疼的注视着因为连日的失眠而落在范闲眼下好似永远难消的黑眼圈。手腕抬起几次想要落下,却怕扰了人难得的安眠,黑沉沉的双眼里藏着太多眷恋。他抬手将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锦盒放在了范闲枕边,手指自下而上拂过滑出了短暂的磨砂声。

这一走,或许再见就难了吧:“安之,我犹记得那天清晨睁开眼,阳光和你都在我怀里时的光景,我的心从没有那么安定过,竟是再无所求。那一刻我就知道,灿烂耀眼如你,值得我砍去所有给你繁花似锦。”

次日早晨言冰云过府来接范闲去新买的园子验收,就见范闲坐在床边,床头是个打开的黑盒子,范大人怔怔的望着里面发呆,倒是勾起了言冰云的好奇心:“什么宝贝?”

范闲于是捧起盒子放在了桌案上,那是一柄大约一尺寸长通体乌黑的无鞘长匕,手柄长出寻常匕首一大截有些别扭的不协调,当范闲手指与匕身划过时,独属于钨金的深沉流光一闪而过近乎微弱的响起一声低鸣。

“天宕龙衍?”言冰云霎时睁圆了双眼,向来无波的眸子下意识的落在了范闲被阳光刻画出阴影的侧脸上。

“你认识?”范闲似有所感,抚摸刀身的手指像是被深沉的血腥杀气烫到一般蓦的收了回去。

“庆北征袍万里行,龙衍嗜血退夷兵。这是当年镇北夫人的随身神兵。”

“镇北夫人....郑筱家?”南庆数十年辉煌一晃而过,能够担得起镇北二字的,也只有当年率领着二十万铁骑的庆北侯了。

点点头,言冰云再次从范闲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竟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镇北夫人是我南庆最传奇的女子之一,当年庆北侯深陷边塞,只她一人单枪匹马,一柄长刀一把短匕杀向东夷城门。逼的现今大宗师之一‘四顾剑’立下有庆北侯在,永不攻庆的承诺,带着镇北军凯旋而归。而那时,她已有了三月身孕,郑筱,也是那时落下的病根,甚至差点胎死腹中。”

“镇北夫人是我大庆立朝以来,唯一一位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想当年她是何等风姿,和庆北侯爷并称南庆双战神,护我大庆数十年和乐安稳。”言冰云向来敬重强者,说起传说中的二人时,语气神情都是难得的激昂和发自内心的向往。

“这,就是那柄短匕?”范闲有些出神,郑筱的母亲,竟是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

“当时世上谁人不知,南庆两位风姿卓绝的奇女子好似天仙下凡,一商一武震动整片大陆,他们二人更是过命的手帕交,那年叶小姐去世,镇北夫人那柄长刀岑寂永远留在了她的身边,跟着叶小姐长眠于世。”

言冰云见范闲紧皱双眉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神一慌,这才惊觉可能是自己说的有些多,双眼扫过这把一直被陈萍萍妥善保管的奇兵后赶忙离开找院长拿主意去了。即使现在这庆北信物在院长的同意下出现在了范闲身边,可有些事,范闲也只能在院长的谋划中一步一步揭寻真相。

范闲也不管他,探手将匕首握在手中,只觉有张大网铺天盖地的兜头向他袭来,将他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拢着他拖向一片未知的深潭。

他娘当年被众多世家联合迫害,庆帝和陈萍萍当时血洗南庆为叶轻眉复仇,这些他一直是知道的。可南庆刚遭此重创,转头庆北侯就被庆帝猜疑被长公主构陷,二十万庆北军埋骨沙场,这绝不是当年的南庆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接受的局势。

不说以当时庆北军的实力根本就没有谋反的必要,而且,就算只是念着镇北夫人是他娘唯一的手帕交这一点情面上。庆帝再多疑猜忌,再谈何厌恶庆北军,也至少应该给镇北夫人留条活路才是。更何况当初郑筱那蹒跚学步的弟弟才多大,从襁褓之时就被要去京都当质子,也算是皇帝看着长大的幼童,竟也在那位的漠视下被刁民在野外活活烧死。

可如果说是当年的镇北夫人知道了什么,或者说因为他娘的死想要做些什么的方向来推断的话。这根线刚在脑子里搭建成型,有一种可能的猜测就让范闲浑身汗毛倒竖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条线就是真相,那现在还端坐在那无上帝位的皇帝,当真是如恶鬼一样可怕的存在。

没过多久,陈萍萍就出现在了范闲的园子里,当天两人聊了什么旁人自是无从得知,直到晌午陈萍萍离开。范闲又精气神十足的叫来了王启年和滕梓荆,没心没肺的继续四处晃悠了起来。

似是见不得范闲成日里借着伤势由头避朝不见又轻松自在的晃荡,没几天庆帝就派了人八抬大轿的给范闲招进了宫里。

“怎么样了?”皇帝问道。

范闲似乎被杯中的茶水烫了一下,皱紧了眉头,马上应道:“陛下是指臣地伤势,还是....”

“后者。”

范闲很直接地回应道:“已经准备动手,院令已经发了下去,这件事情没有经过院里,应该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皇帝点点头。

范闲继续讲解细节:“目前还在境内的货应该全部能截下来,只是怕被北齐人知道了风声,也从里面赚一大笔,毕竟崔家在北方也囤了不少货....”这话里他隐藏了很重要的信息,打死他也不会对皇帝说,他和言冰云算盘打的啪啪作响的独吞计划。

“往北方的线路一共有三条,目前四处已经着手控制,内库那方面的院里人手,由于和那面的人在一起呆的太久,所以不怎么放心,暂时没用。”

他皱着眉头,将言冰云拟的计划,详尽无比地说出来,只是还没有说完,皇帝已经是有些无趣的挥了挥手,说道:“朕不要细节,只要结果。”

范闲略顿了顿后说道:“请陛下放心,最迟一年,应该能回复内库大半的进项。”

皇帝冷漠地摇了摇头:“内库要回复当年盛况,是不可能的事情,朕想你也明白其中原因。”

范闲低下了头。

皇帝问道:“朕来问你,为何你笃定朕会支持你对老二和长公主下手?”

“因为,朝廷需要银子。”

半晌沉默之后,皇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说道:“朝廷要做事,要扩边,就需要银子,而云睿这些年将内库掏的太厉害,朕也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属意你去接手这盘烂摊子。你没有让朕失望,首先是有这胆气接手,其次是下手够狠,不会因为对方地身份而有所忌惮,这也是朕取你之处。”

“谢陛下赏识。”范闲只能谢恩,因为语涉长公主,那毕竟是皇帝的亲妹妹,自己当然不能妄加评论。

皇帝拈了一颗松子放进唇里,缓缓咀着其中香味,亭外风停雪消,清静之中略有寒意:“不要和老二闹了,如果他安份下来。”自此,这位九五之尊的陛下算是将前段时间京都里地事情结了个尾巴。

“是。”范闲点点头,他要达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还闹什么呢?

“这次悬空庙之事,你有大功。”皇帝忽然幽幽说道:“不过你身为监察院提司,居然让刺客混入了京都,事发之前,二处一些风声都没有查到,这是你的失职,两相抵销,朕只好赏你那些没用的物事,你不要有怨怼之心。”

“臣不敢。”范闲认真回道:“本就是臣失职,至于受伤一事,也是臣学艺不精,才被那名白衣剑客所伤。”

皇帝忽然感兴趣问道:“那剑客,一直没查出来是谁,你与他交手过,能不能猜到些什么?”

亭外忽然起了一阵寒风,范闲的后背一下子麻了起来,竟是一滴汗从颈子那里流了下来,沿着内衣的里子往下淌着。他不知道皇帝这一问的真实目地是什么,但却觉得自己如果一个不慎,就会前番尽输。

白衣剑客是影子,不管陈萍萍是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个局,在与自己通气之前,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皇帝。但如果皇帝隐约猜到此事,自己该怎么回答?如果说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竖立起来的地位?

只是一刹那的惊愕,范闲极好地掩饰了过去,惊疑道:“陛下不是说,那白衣剑客是四顾剑地弟弟?”

皇帝冷笑道:“当年东夷城争城大乱,四顾剑剑下无情,将自己家里人不知道杀了多少,传说逃出去了一个兄弟,那也是用猜的。当日高楼之上,那煌日一剑,如果不是四顾剑的剑意,朕的眼睛怕是要瞎了。”

范闲心头稍安。知道自己赌对了,微笑着说道:“可惜了,如果能握着实据,来年借此名义对东夷城出兵,臣这伤也算值得。”

这话搔中了皇帝地痒处,这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无耻的搞法,笑道:“四顾剑被费介治好之后,就再也没当过白痴,怎么可能认这个帐?首先便是不承认在世上还有个弟弟活着,接着便是送上国,对朕遇刺一事表示震惊与慰问,对刺客的穷凶极恶表示难以置信。”

皇帝陛下自顾自说着,却发现没有人响应自己难得地幽默,回过头一看。发现范闲正很认真地看着自己,亭外那个小太监更是半佝着身子,不敢发声。

看着这一幕,他地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敢像她一样没上没下与自己闹腾的人,果然是再也没有了。

皇帝心绪有些黯然,缓缓开口问道:“此去江南,你自己多注意些,不要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听说你在北边儿也是这么闹腾,堂堂大臣,也不知道惜身存命。”

范闲微感窘迫,知道陛下这话说地有道理,国之大臣,有几个会像自己往日那样惯出险锋之举?只是自己骨子里就喜欢单身独行,说到底还是对别人都不怎么信任——不过,离江南之行还有几个月,皇帝这临别之谕似乎说的也太早些。

“好好做。”皇帝面色平静说道:“江南事罢,在京中再放两年,朕让你入中门下。”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语气柔和说道:“朕,是看重你的。”

范闲略一沉默后,毫不矫情地点了点头,知道谈话已毕,也不准备多加逗留再祸害自己的小心脏,干脆的请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