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呆呆地坐在讲台后看着教室里满座的学生,看他们奋笔疾书,也看他们抓耳挠腮。
不对吧,我不是正和飞霜在桃树下吹着春风唱着歌吗,怎么就春分了,怎么我又坐到教室里了还在监考?!他搓了搓脸,看了眼铜壶滴漏。老天,开考还没一炷香的时间,我怎么觉得过去大半天了!
这和坐牢有什么差别!
他抻了抻眼皮把自己从惆怅的恍惚里拽出来,拿了张多的卷子挡着脸,长叹一声。前几天和她出去踏青赏花的下场就是他卷子差点出不完了,白天上完长歌本部学生的课上霸刀山庄访学生的,上完课整顿纪律,听完学生告状调解纠纷。晚上回到家端着碗都能吃到呆滞,洗漱时候更是脑袋空空,拿着毛巾放到凉了也没想着拧,休沐时候难得活过来一下就把正经教务抛诸脑后先和她出门再说——然后最后一天挑灯翻书熬夜出卷,不仅出给访学生考的,还出给本部学生考的。
太刺激了,一支笔一个晚上一个奇迹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第一场的今天是访学生考,卷子实在没意思,无非就是背诵默写,有点难度就是最后的记叙文:谈谈你来长歌后印象最深的一天。
呃,谁出的这题。
正式卷子的题目是从每个先生出的那一套题里随机抽取组合而来,出这题的同僚怕不是半夜惊坐起,匆匆出了一题应付了事就去睡觉,出得也太没深度了点,他可是贴了一段《论语》让学生思考,然后根据文意和自己的感悟来选取生活片段进行记叙。他兴致缺缺地放下卷子,左手托着腮看念容岚在教室后面无聊得拿笔在桌上画了七弦十三徽,开始弹空气琴,还弹得多沉醉。
监考访学生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只考上午一场,考完领了卷子回家下午就能批改了——就能歇着了。他都算好了,今天的卷子先给念容岚,让念容岚拿去改背诵默写,顺便名正言顺约柳尘生去万书楼自习,他就回家吃个饭再睡午觉,天大的事也得留待他睡醒了再商量,睡醒了晚上去九思堂接飞霜下班。总是她来接下课,他今天也要让她体验一下被心爱之人期待着、守候着的感觉。
他夹着卷子与同僚在漱心堂前分别,乘上往傍山村去的船,惠风和畅。水中天湛蓝,无云无翳,青山溶溶,芳菲荡漾,他把卷子换到左手和木拐一起拿好,伸了个懒腰,手不疼、腿不酸,轻盈的感觉贯通了四肢百骸,今天是个好日子。回家的阡陌上开了细小的、无名的花,他走在青石路上一步一停,看清了花的模样还不够,俯身摘了几枝盛放的带回家去,准备找个瓶子插起来用水养着。
路过她的院子时他开了门进去,看过还没动静的甘蔗和大半缸淤泥,看过冒了指尖大小的新叶的芸香,也看过枝叶尚稀疏的橘子树。橘子树是她从贺城一家农户那儿买来的,她循着冬天时候买过的甜橘子找到了种橘子的果农,买了这棵比人高一些的果树。剪了枝叶修了根,草绳捆着黄泥,果树从贺城的山丘上移居到了她的院子里。把树种下去的时候她作揖多认真,他在一旁看着也合掌许了个愿:小树小树请你活下来,结好吃的橘子给她吃。移植时间尚短,橘子树还是剪枝后的模样,但没黄叶太多,应该是能成活的,期待春雨的滋润。
站在自己院子前掏钥匙时候,厨房的阴影中走出了她,他还没将她的名字呼唤就先笑了起来,捏锁插钥匙的手都歪了动作。“飞霜,怎么中午过来了?好香啊,中午是吃莼菜吗?”她挽着袖子小臂多精壮,回望他的也是一双含笑的眼,“想来见见你就来了,新鲜的莼菜,来洗手吃饭。”他回屋放了卷子再找瓶子装水插花,忙活完了去厨房,站在正揭锅盖的她身后将她环抱。
抱住的依旧是她,依旧是柔软的衣服下多硬朗的身体,只是今天多了些许不自然的僵直,还有……血腥气。她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时候多缓慢,像在酝酿着什么、隐忍着什么。“碰到什么事了吗?和我说说吧。”应该是商队那边遇到什么事了,也许和她的未来有关,也许和我有关,她在犹豫、她有些为难该怎么和我说。“飞霜,我在呢,你说,我都听着。”他现在能确定是和自己有关了,因为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看着他的黑色眼中隐约的是一点泪光。“你很在意我,你在权衡后还是无法拿定主意,所以你想哭,是吗?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听到你要出去几天就崩溃的杨听雨了呀,我也想你快快乐乐地出门又回来,不要难过了好不好,和我说说吧。”他拿过她的右手贴在脸上又亲了亲掌心,看着她难过的样子他其实也有些想哭,但他不能哭,他要做她能放心走出去的底气。
“听雨,你能接受我,我……”她的泪砸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我离开一年半吗?”
一年半。“不能。”一年半,一年半,春夏秋冬又春夏,荷花开过谢去又再开,她不在,“不要。”她不在。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那么久,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春天留在冬天留在秋天留在夏天这么久、这么久。不要……我不想、不想再被留下这么久了,再被留下一个人等在原地这么久……一个月已经是很难熬了,一年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过,我不要做什么她的底气了,我只要她,我只要她留下来陪我,一直,一直。
“好,依你的,我不去了。”他攥着她的衣襟,咬着牙却没能忍住什么。这一次没有风声漫过,没有失重、没有跌落,只有眼泪洗过他的脸颊,得到了她的答复、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却哭得更难自已。她明明答应了,我该是安心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在哭?因为她的手那样温热,因为她的手也在颤抖。
还记得你在听她说起往大食去的一年半旅程的那个清晨吗,你还记得你的选择吗?你选放她走,你选不用眼泪将她挽留,你选在能够相伴的时候握紧她的手。你还记得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一夜的担忧要成真,那不只是冬夜的一次寻常闲话吗,那不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假设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这一趟、这一年半,为什么?”她说这里是她的家,我是她回来后想要最先见到的那个人,她说不论走出去多远,她都一定会回来。“金声镖局,他们接了藏剑山庄的委托往河西瀚漠去,但是这一趟遇到了乱军,镖头在断后时候折了双腿、受了重伤,所以我想替他走完这一趟。”他多想蛮不讲理地说金声镖局的事与你又何干,但是话在嘴边收了住,那当然与她有干系,那是鸿瑞的旧人,因洪樾而失业的旧人,那是她旧日并肩的同僚。“没事的,我不去了,我去找周商主或者管事问问有没有办法能找人帮忙。”他一下捏紧了她的手,哽咽了几度,眼泪塞着他的嗓子,抬头看她,看她眼中多澄明,那是给他的安抚,那是全然属于他的关切
——里面没有她一直所求的自由。
“不要,不要这么快就答应我,飞霜,我只是、只是……”她捧起他的脸,想拭去几多泪水却被他轻轻摘了去,“飞霜,不要现在就答应我,你不要不去,给我一点时间,我要考虑一下,你不要这么快就答应我不走,好不好、好不好?”他当然想要她留下,她都答应了,她说不会走了,可是他也知道她不会走是因为他,因为他不想她走、不要和她分别一年半,一年半的时间于他又是何其漫长。可是他也做过选择的,他向自己做过那个选择,他选让她走的,他选的。“我们先吃饭好不好,你忙了一早上肯定饿了,我们先吃饭,然后你去上班,我、我下午不用监考,你让我想一想,我没事的,你不要这么快就答应我不去,不要这么快。”他抹了把脸,眼泪不听劝,话也正从心里往嘴边涌,涌得那样快,含混着泪水,他有些语无伦次。“好,我们先吃饭,我等你考虑完给我答复,听雨,我等你。”他撑着灶台勉强把自己支起来,深吸一口气呼出,“晚上我去接你,不论有没有了答案,我都去接你。我想要见你。”
食不知味的一顿午饭,再鲜美的莼菜也抵不过泪水多咸湿。洗碗的活他揽得匆忙,把她从水槽边轻轻推开,又在做完了家务后和她紧紧相拥在春日晴好下。送她到渡口,看着她乘船向思齐书市区,看着她溶没在山水间,然后转身向她的房间走去。他脱了外衣躺在她的床上,拉上被子,芸香环绕,试着将他拥入睡梦,无果。
他闭着眼,耳畔回响的都是她,“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好好与你道别,你会知道我往哪里去,会知道我将翻过怎样的山、漂过怎样的海,也会收到我在路上寄回来的信,山海无阻,你永远不会失去和我的联系。”永远不会失去和她的联系。她不是师傅,她不会不辞而别,她不会留他漫无目的地寻找,然后一次一次地失望,直到一脚踩入执念的深渊。她会在临行前,将那个可以期待的确切重逢放在他手中。
他坐起身,拿过外衣取出那只旧香囊,囊中花笺泛黄,唯有墨痕如新,“盼小徒听雨出入平安”。沉香木片里,夹的是她放进来的一枝干芸香,味道还是浓烈,只是更多一份沉水香的柔和。他吸了吸鼻子,披衣起身,捏着香囊往书桌去。取纸研墨,他选了一张桃花笺,写下的是他将寄予的思念。
余飞霜谢过艄公,大步跨上岸。季考的时日,书市尚萧条,她走过层叠着许多招募的榜单,往枫叶集东侧的客栈去。
碰上温淮步一行是个意外,彼时她帮同僚出门跑个腿去渡口拿外送的餐食,见到的不是酒家的小二,而是水边仓皇求救的一行人——镖旗上绣的是“金聲”二字。上一次见温淮步是在深秋的江夏,在鸿瑞的天井中,她解下程器刀交由他保管,然后向柜房去,去找洪樾要一个真相;这一次见温淮步是在密闭的船舱,他发着高烧不省人事地躺在稻草上,血染遍了全身,肩胛数道血口,左腿腿被扭断,右腿断裂的白骨刺出,止血的布已是发黑。她一直都记得温淮步,记得他是鸿瑞最好的镖头之一,记得他明明长了她六岁却叫她“霜姐”,记得他说叫姐和年龄无关只和能力有关。她也记得温淮步身边那七双看着她的眼睛,他们都在鸿瑞里和她并过肩、喝过茶、吃过饭,那七双眼中有惶恐、有不安、有希冀,独独没有责备。她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只是抱着温淮步从船里夺步上岸,呼喊着奔向人来人往的九思堂,去找管事、去找大夫。
待到长歌门中善医术、精天音知脉的医师接手了温淮步,她才得以从笼罩全身的巨大噪音中清明,向队中告了假,带着未定的恍然向剩下的七人去。她本想帮忙整理货物,始得知他们还没开始这一趟镖,他们轻装从江夏启程,正往杭州去,到了杭州、对接了藏剑山庄才往高昌区,上了路金声镖局才算真正开张——这是金声的第一趟镖,是鸿瑞的新生,这个尚未开张的镖局第一次展旗却是载着满船的血。千岛湖本不是他们的行经之处,但是领队的镖头温淮步在为队伍与一村的村民断后时挡下了狼牙乱军,也在马蹄下折了双腿,他们不得不改道最近的长歌门求救。他们记得余镖头离了江夏后在长歌住,所以他们展了镖旗想找她,想求助于她,想赌她会念旧情。
金声的一行人都在客栈安顿,此时离下午上班还有些时间,她敲了门探望,门开后守在温淮步床边的却不是昔时同僚:“飞霜?你怎么来了?”而是横琴在膝的念容岚。“你怎么在这?”他把温淮步的左手小心放回被子中,拿下了温淮步额头上的毛巾交给身边人,待毛巾被重新拧过了再接过给温淮步敷上,“我是长歌门里最善急救的大夫,我必须在这。”她在温淮步床边坐下,看熟悉的脸庞血色全无,看那唇色发白又皲裂,“我曾是他、他们的同僚,我必须在这儿。”相视一眼便抵过再多言语,他长叹一声,看看她,也看看身边众人,“我能保住他的命,但我不一定保得住他的腿,你们江夏的谢慕真那厮最精骨伤,现在如果有他在,这双腿会好受很多。做好他以后都走不了路的准备吧。”江夏往长歌来要半月有余,那么长的时间够伤口覆上新生的血肉,不够救回一条坏死的腿——要救只能是现在,她抿了抿唇,只能点点头。
她看了眼天色,将下午上班时候了,于是找了另一个镖头张橘青去走廊,门掩了将屋里屋外分隔,“橘子,这趟镖我来想办法,不论是我来走,还是请他人来带,我都不会让金声的招牌砸在这第一趟镖上,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张橘青与她年纪相仿,比她晚入行几年,是她带过的后辈之一,现在看她多坚定,一时也没收住泪水,“霜姐,谢谢,谢谢你还愿意管我们……”她把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姑娘拉进怀里抱着,轻轻拍着背,“我不可能不管你们的,不论何时何地,你们都是我的同僚,哪怕现在鸿瑞已经成了过去。”她把张橘青扶正了,拭去那张脸上的几多泪水,“现在你是领队,张镖头要稳住队里的人心,念大夫医术很好,万事听他的没有错,照顾好老温,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下午就在枫叶集中央的九思堂,有什么事派人来找我。”张橘青点点头,抹掉脸上的湿润,接过她交付的嘱托扛在肩上,重新成为坚毅的镖头,她拍拍张橘青的肩,再看了一眼屋中众人,转身向客栈外去。
她站在九思堂的檐下抹了一把脸,深呼吸几合才推开门走入人来人往。商队管事来问了许多温淮步的情况,早上她抱着血淋淋的人冲进来的模样大概是把管事吓得够呛,她说了念容岚的到来,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念大夫来了就好,他是我们这儿最擅长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大夫,且放心吧。”管事也免了她下午的事务,让她有事可以直接去客栈照应。她道了谢又问起队中是否有能走河西的护卫和领队,随管事去找了几位前辈天色便从明亮沉入灰黑。今日春分,昼夜等长。铃声响得突兀,她拜别最后一位前辈,原地站了许久才想起已是下班时间,才想起听雨说的会来等候会来接。
灶台前他的拒绝于她并不意外,她是想代温淮步走这一趟的,只是在见了他的眼泪后说不出半个“不”字。金声和他孰轻孰重?她给不出答案,他也给不出答案——他拒绝了,又拒绝了那个脱口而出的拒绝,所以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若是从前的她,她会马上担起领队的职责成为余镖头,接过镖旗向高昌去,从前的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询问、不需要犹豫和两手准备,从前的她是轻盈无拘的风。现在的她有了顾虑,她需要他的态度来一起做最终抉择,她背上了许多重量,却不觉得是束缚,这是家的所在,现在的她是有家要还的人。
她打了卡下班,大步往堂外去,拨开人流在一处树下看到了孑然的他。其实她已经有了答案,在他说“让我想一想”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她大步跑向等候的他,张开手把他拥入怀中。“飞霜,我来了。”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是没褪尽的红,他是不是哭了一下午?她心疼地捧起他的脸,看那双浅色的眼中平静几多。“飞霜,我想好了,我能接受你的离开,哪怕是一年半。”说着他又流下一滴泪,滚烫得几乎将她灼穿,“飞霜,我明白了,我怕的不再是你的离开了,你已经用一次一次的归家告诉了我你会回来,你不会再把我留下。我只是还在怕我的思念,二十天的思念、二十天没有你的时间,我处理不好,我一直在想你。一年半的分别我不曾面对过,我好害怕,我真的好怕我会溺死在对你的思念里。你这一去就是山高水远,而我只能守在这一寸天地。”他把那个香囊从心口取出,放在了她的手中,“我给你我的香囊,所以你也给我件东西,什么都好,在你离开之前给我吧,我要靠它来走过没有你的这段漫长时间来将重逢等候。”现在的她两手空空,现在的她能给出的只有几滴颤抖的泪,“等我想一想好不好,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我现在什么也给不出,但是我会找到的,在我们分别之前,我会把我的思念也交到你的手中,你拿着就一定能将我们的重逢等到。”他松开木拐,用左手环着她的脖子,她搂紧了他的腰。“陪我去见周商主吧。”
重回九思堂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值班的零星几人与灯,通报后她和他在大堂暂别,他坐在长椅上等待,她敲开了周宋的办公室门。“请进。”周宋还在看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无所模糊。“周商主,我来向您辞职。”周宋很是意外,搁了笔合上账本,看着抱拳的她,“如果是金声,或者说是鸿瑞的事,请假即可,何必辞职?”她意外后又不是很意外,早上的动静不小,周宋一直在九思堂内办公,势必有所耳闻,意外的是周宋预判了她的行为,“走河西往高昌少说也要一年半,我不能占着商队里的职位一年半却什么也不做。”周宋似乎是语塞得笑了一下,为她的执拗,“余镖头,你可知情义不值千金——情义从来无价。你对鸿瑞的承担一直是我看中的东西,商队护卫的职位、薪水在你的情义面前一文不值。所以你且去吧,职位给你挂着,等你回来复职。”她在周宋身上看到了些许秋掌柜的影子,熟悉得令她眼眶发热,“待复职前,请商主不要记我的薪水。”周宋无奈地摇摇头,许了她的要求,“好,还有什么需要的和管事说,或者找我商量。”她行了礼退出了办公室。他坐在烛火阑珊处,见了她才站起身,拂了一肩晦暗向她伸出右手,“带我见见金声的他们吧。”
推开客栈门时,她握紧的仍是他的右手。张橘青和几位同僚按着刀站在门边,念容岚手下的琴音不曾断。“这位是雨先生杨听雨,也是我的家人。”站着的几人都抱拳行礼,他夹着拐勉强还礼。“他是温淮步,这次的总镖头。”他走到床边,站在念容岚身边,看着床上的温淮步尚未苏醒,再看向面色多担忧的众人,“我和念大夫会负责照顾温镖头,请诸位放心往前走。”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我会接替老温来参加这一趟镖,如果大家还愿意信我、还愿意……”张橘青打断了她的话:“余镖头。”应和的是齐声的“余镖头”。她未尽的话是如果还愿意让她做个镖头,她一定会对所有人负责到底,只是现在不必说尽了。“张橘青,队里的另一位镖头;林元旭、林雨霖、梁绮声、宋田田、黄思远、江静澄,他们都是镖师,这次没有趟子手,有的都是曾经鸿瑞的好手。”她一一介绍过队里的同僚,也是她的曾经。七双眼将她身旁的他回望,“多谢雨先生善心!”
她牵着他走出枫叶集,乘上往傍山村去的船。“我们接下来会去杭州,和藏剑山庄对接,然后才是真正上路。”回家路上风缓却凉,她抱着他,挡下了些许春寒,“我们会走江南运河到扬州,再去东都洛阳或是西京长安,走哪一处得看路况,我会带着大家走尽可能安全的那一道。”下船时候她带着他飘然上岸,走向傍山村中灯火,走上回家的阡陌,看多少春华都入眠,“不论是东或西,我们都会在凉州进行补给,然后走甘州、肃州、瓜州再穿越莫贺延碛到伊吾,听说那里的蜜瓜皮绿而肉黄,甜得似蜜糖,如果可以,我想试试带些种子回来种在我们家里,给你也尝尝西边的滋味。”他领着她进了她的院子,推开厨房门,羊肉汤的滋味多醇香。“最后走赤亭道就能到高昌。”她在灶台前与他对视,一如中午的那场对谈,“我会在每一处城镇给你写信,如果信使靠谱,这些信会一一送到你的手中,如果信使不靠谱,那等我回来再转交。听雨,你会知道我翻过的山、涉过的水,我的脚步从我们的家里往外,每一步你都将见证。”
“现在,我或许想好了交给你的东西。”她再牵着他走出厨房,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取了一纸水色兰花笺,研墨、润笔、落书,“还记得我同你说的那一次大食之旅吗?在那艘摇晃的船上我收获的不只是晕船和弥师诃的故事,还有一门外语。”写下的是生涩许多的弯曲的他国文字,写下的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个句子。
她将花笺放到他手中,她将这个句子为他诵读。
杨听雨看着她的眼,手中的花笺重逾千钧。他想,这一句话一定有着非凡的意义,“这句话,是什么?”她笑得有些狡黠,“一句经文,‘保佑你行路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