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琴刀】隐于风声 > 第35章 留堂

第35章 留堂

杨听雨不舍地收回缠绕在飞霜身上的目光,与柳尘生抱拳行礼,谦敬地笑了笑,“改铸之事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地方柳工您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工期和费用也都按您的安排和要求走,不必因为我和容岚熟识而给予折让。”柳尘生看看他再看看念容岚,最后看了看身边的她,微微一笑,“我与飞霜小友有些缘分,改铸只算矿石材料的费用就好,其它的算我一份心意;工期可能会长一些,我要在长歌待一段时日,改铸须得回刀谷,只能保证在明年除夕前送来。”减免费用的这份善缘是她的,他自没有逾矩推辞的道理,工期倒是比他想的长许多,但能在年前收到也算好时候,新年新兵器。“谢谢尘生姐!”她大大方方地受了柳尘生的好意,再看来的时候向他眨了眨眼。“小友休息好了,得空的时候来找我一趟,我需要记录一些你的用刀习惯。我和知微会暂住在阿岚那儿,可以直接来找我。”她的一声“好”答得多响亮,像一道太阳光似的,饶是柳尘生都笑得更大了些。

柳尘生朝念容岚点点头,牵着马带着柳知微绕过一行人先往渡口候船去了,他夹着拐腾出左手拉了一把身边乐呵呵要跟的念容岚,压低了声音说:“成亲时候记得给我发喜帖,我和飞霜去喝喜酒。”念容岚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也低声答道:“早呢早呢,情之一事最要紧的就是慎重,一步一步走好了才有水到渠成,一点急不得。”不远处的柳尘生唤了一声“阿岚”,念容岚应了一声“尘姐!”,和他挥挥手道别,然后兴高采烈地跑着去找柳尘生了,活像摇着尾巴跟人走的大狗狗。他看着不免失笑,笑着心里念的却是念容岚方才的话:一点急不得,我和飞霜相识不过一个秋冬,现在……算水到渠成了吗?

“听雨,”未宣之于口的话还是得到了回答:她接过他伸出的右手,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靠,她用小指拨弄着他腕上的十八子,他听清了她靠近的心跳,“我想了你一路,从长歌到明州,再从明州到渡口,在最想见你的时候你就来了,你怎么这么好啊。”他把左手的木拐换了个角度好站得更稳当些,低下头和她贴了贴,“我也想了你很久很久,然后你就回来了,你就出现在我面前,大概是思念将我们牵连到了今天的渡口。”也亲了亲她的眼角,凉凉的风尘后是淡淡的芸香。她回来的时候真的先来见我了,不是先见了姐姐再来找我——虽然心中明白不该和飞云比,但还是忍不住为此暗喜。“走吧,我们回家去。”

她提着一大包东西走得还是稳当,往傍山村去的船上还能再牵好一个他,站在她身边他已经感觉不到困了。早起如何,上了一早上课下午还要带小朋友又如何,在她身边疲惫便消弭无踪,留下的是油然的熨帖。“猜猜哪个是我给你带的?”他看看她脚边大包,一路上她都提得小心,大概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猜最大的那个。”她被说中了便是藏不住满脸的笑,晃了晃与他紧紧相握的手,“我的雨先生真聪明!嘿嘿,我给你带了一套茶具,天青色的,像长歌雨中的连绵山,也像你洗旧的雪河校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身雪河穿了许多年,当初青碧的颜色如今都浅褪,但由她说出来这般事实,便是除了温柔的注视余下的什么也听不出。“那你的雨先生会一直用这套茶具,直到你再物色一套新的送给他。”她颇受用地哼哼了一声,“雨先生还是个长情的人。”他觉得脸有些烫,转过了目光不敢再看她,答话的声音却是没有小,“你的雨先生会一直是的。”

到傍山村时候日头正中,他乖巧地跟着她进了她的房间,将门掩上,将世界隔绝在一扇柏木之后,然后是克制了一路终于得以尽情的相拥。她把他圈进怀里,他将木拐也放开,紧紧地搂住她的腰,用她颈项里的气息填满自己的呼吸。她身上的芸香气味也浅淡,唯有肌肤上仍有几分残余,他喜欢的便是这点温热的残余,哪怕如今夹有风尘冷冽,房中燃烧的芸香再浓郁也只能是这点残余的低劣替代。他有些想哭,却不是伤感,却不是失而复得——他知道她会回来,他知道自己没有失去她,只是现在走过独处的时间再将她相拥,心绪中翻涌的尽是圆满的安定,烫得他一时失语而泪。

“我的熊熊是不是瘦了?”大抵是这些天重返教学瘦得太明显,校服多宽松,她抱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发问,“我给你贴的膘呢,怎么又没了呀!”他的肩上正放着她的下巴,便腾出左手也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了硬硬的下颌,柔软的手感也不见了,“我的熊熊也瘦了,出门一趟回来脸都不软了。”大抵工作是催人消瘦的,他上课去、她走镖去,一个冬天养出来的肉就在渐暖的日子里失去了,他想让自己胖一些好让她抱着舒服的计划也破产了,尽管分别的日子里他都在努力加餐饭。他被她抱起来掂了掂,“你掂我好像在掂一袋大米。”大米也不错,能煮成米饭能做粥,还能拿去打糍糕,青团也是大米做的也好吃,“春天快来了,好吃的也要多起来了,我们再慢慢吃回来吧——所以中午想吃些什么,我来做,你刚回来先歇着。”她把他抱着往厨房去,将过门的时候放了下来,不然他要头磕门框上,“吃水引饼吧,方便一些,再帮我烧个热水,下午得洗洗澡,然后晚上干干净净地去接你下课。”他扶着门框站在厨房门口,阳光照了满身,眯着眼看她走回屋里拿了拐杖再出来,“今天天气好,再洗个头吧,热水我给你多烧点,洗完抹点发膏养一养。”

午饭一如既往地就着灶台解决,洗碗时候看着门外的好天气,想的是夏天时候。以前一个人吃饭就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厨房热就热一些,他伤后多体虚也就不太在意。但现在有她一起,天热了还是得回阴凉通风的房间里,不能委屈了她。做完了事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解下,走到灶台后,见到的就是正托着脸昏昏欲睡的她,“飞霜、飞霜,回屋里去睡,这里坐着不舒服。”灶台后两张椅子,高一些的是给他的,矮的马扎她正坐着,坐着也像蜷缩,要睡过去再醒来,恐怕少不了浑身酸痛。“要听雨抱抱才起来。”他纵容又无奈地笑了笑,握紧拐俯下身勉强拢了拢她,她也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被他牵着走回房间。“我回去准备上课了,你好好休息,我还在甲未班。”她倒在床上呼噜呼噜地应了什么他没听清,能做的就是帮她脱了外衣盖上被子。看着她迷糊睡去的安详面容,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才舍得离去。

到教室的时候学生还没来,念容岚正在煮茶,递来的大红袍浓得发苦,“中午没睡觉吧?喝点喝点,不然下午有你困的,带的还是一堆小朋友,别下课了都没力气回家去见你的飞霜。”他坐下了、喝上茶了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困,方才因为她而退去的疲倦都涌了上来,“不用回家,她说下课来接我。”念容岚也在喝,喝得眉头紧蹙,嘴上却是欢喜的,“我下课就去接尘姐,我现在不羡慕你了。”他想起柳知微,小姑娘也是来访学的,又想起自己班上还没来全的几个学生,有了一点微妙的预感,“知微是去了哪个先生班上?”念容岚一口闷了剩下一点茶,苦涩后又是回甘,眉头松了一些,“甲亥余先生班上。”哦,在飞云班上,看来预感错了。“小知微和霸刀大部队汇合了,和其他小朋友同吃同住,但尘姐不会那么早回河朔,也就是说……”他看念容岚说话时候眉毛都快飞出去了,一时也觉得实在好笑,就应和了一声:“也就是说?”念容岚把杯子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一声,“也就是说余先生找家长告状可方便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捏着杯子大笑:“你就想着这个啊?”以为念容岚会说就什么可以有很多时间和柳工独处了,结果是这个?“尘姐也是来进修的,约了鸿鹄院里的先生准备跟班学习呢,我总不能天天缠着她。”这倒是,读书学习比较要紧,“没事,你可以找她一起去万书楼自习,顺便帮我把教案写了,一举两得。”念容岚还真考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这样也算有正经理由跟她一起自习了。”

余飞霜醒来的时候闭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听雨”,没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安静。睁开眼看着午后的屋里纤尘和光,慢慢地想起了他去上课了,也想起了他烧了热水留待她去洗澡,还有洗头。她伸了个懒腰,发出舒服的零散音节。总算是又在床上惬意地睡了一觉,被褥还是松软,熟悉的芸香味道也不曾淡——想必是有他在精心维护着,舟车劳顿的大半疲惫都作云烟散,她嘿咻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外衣也顾不上披了就趿拉着鞋去洗漱。

洗尽风尘,她换了干爽衣服搬来椅子坐在院中,晒着太阳擦头发,看着光秃秃的平整土地,她想起了他院子的那棵苦楝树。苦楝紫云似的花开在春末,现在也不知道抽绿叶没有

——好吧,还没有,还是光秃秃的,

她也懒得从自家墙头上跳下来了,就跨坐在墙上继续擦头发。以前还没发现,原来骑在墙上看风景这么好啊。也是,以前在江夏和邻居也没熟到现在和听雨那样,自然不可能这样悠哉坐在墙头上。借着墙的稳当,她的视野抬高了一大截几乎与檐角平齐,周围的阡陌与房屋尽收于眼中,荷塘在房后看不清,只有隐约的一点粼粼。待头发晒得半干她才跳下墙去,回屋拿了发膏仔细抹上,干花的药香弥散。

出门接听雨前她熄了地炉又去他家的厨房生起灶火,将干鱼泡过了下锅炖煮,再把米饭蒸上,这才折回家拿了茶与乐谱往书院去。路过漱心堂时候她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只有零星教师在办公,没有姐姐,大概也是在上课还没得空。到书院门口的时候碰到了青子衿还有两位同行的学生,正拿着卷子在谈论着什么,大概是要来找他答疑的,她看三人融洽便没上前打扰,只是在另一边的长椅上坐着。

铃响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学生们都涌出来,霸刀来的学生们都背着刀架,一如长歌的学生们背着琴剑。她混在人群里进了书院,先去找了姐姐的甲亥班,班里端坐着十几个孩子多安静——柳知微竟然也是其中之一,放学的热闹仿佛被彻底隔绝在门外。不过看姐姐抱着手板着脸还拿着戒尺巡视的样子,大概不是学生们主动选的安静。她在门口探头探脑一阵,姐姐看到了就走出来,出来前不忘用戒尺敲敲讲台以示告诫。“姐,咋了这是?”余飞云对着她松了许多严肃,垮着脸叹了口气,“罚学生静坐呢,下午有事出去就让听雨代下课,结果回来就听到容岚跟我告状,说学生看听雨好欺负就上课闹腾得很,不罚不行。不说这个了,今天刚回来吗,第一次随商队出行如何,会不会不适应?”她把两本乐谱和二两茶掏出来,献宝似的递给姐姐看,“不会不会,同僚都好相处,你看我还给你和姐夫带了东西呢!”余飞云看了看却没收,只是抱了抱她,“东西你一会儿看到了就先给魏郎吧,我还要看班不好拿。说罚他们静坐,结果我也走不开,也不知道在罚的是谁,唉。”她拍拍姐姐的背,然后看姐姐转身进班去又成了严厉的余先生。

看听雨好欺负吗……

她加紧了一些脚步找去甲未班,看到的是在天井里借着光给青子衿他们讲题的他,暮光满肩头,夹着木拐多从容,教室里则是念容岚,站在讲台上正大发雷霆:“我不管你们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姓柳还是姓独孤的,嫡出还是庶出的,就是皇亲国戚进了书院、当了学生也得听先生的,知不知道‘尊师重道’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就是这么尊重雨先生的?”他大概讲完了题,敛了和煦的表情拄着拐走进教室里,声音是她没听过的冷:“今天下午一回来就听到我们班吵吵嚷嚷,整个走廊就属我们班最吵。我是不是从第一天起说过了,再给我听见你们上课铃响了还在吵一次就全班留堂静坐?从现在算,半个时辰,我和念先生看到谁动了,动一下就加一炷香,坐完了再回家,饿也给我忍着。”青子衿他们的表情和她一样震惊,但比她多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促狭。

她现在有些懂为什么他体重掉这么快了,学生留堂他也走不了,晚饭吃得迟了还得费神整顿纪律,换谁来了都得瘦,遑论身体本来就不好的他。

他走出来背对着教室里的学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青子衿他们围上去忙不迭轻声安慰着他,他应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抬头一打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她。他交代了几句赶紧走上前,她也迎去站到了他面前,“对不起啊飞霜,让你等久了,我还得再留一会儿,你饿了没有?”她摇摇头,很是心疼地看着他,看他眼中几多憔悴,多后悔出门时候没带点吃的出来,现在什么也没法给他,“没事没事我也刚到,你呢,饿不饿啊?听你扯着嗓子说话我都心疼死了。”他回头看了看,确保没学生看到后才塌了表情,一下委屈得不行,“我好饿,下午茶喝多了饿得快,好想和你回去吃饭啊。”她更心疼了,摸摸他瘦削的脸,“那我回去拿点吃的再过来等你,很快的,你先和子衿他们讲题。”他点点头,目送她奔出书院往家去,转过身恢复了雨先生惯常的从容。

她一边想家里还有什么能马上拿来吃的一边往外跑,刚迈过大门的门槛就听到一声呼唤:“霜霜?”她急忙刹住往前迈的脚步,对上魏奕扬有些意外的眼,“姐夫!来得正好,给你这个,乐谱两本是给你和姐姐的,茶是给我姐的,辛苦你一会儿带回家去。”魏奕扬接过了东西却没着急道别,“吃点东西吧?我煮了茶叶蛋带来,溏心的。”她退回来,看着魏奕扬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露出了三枚深棕的蛋,蛋壳皲裂,“谢谢姐夫,那我不客气了。我还不饿,我拿一个给听雨,他留堂呢我怕他饿坏了。”魏奕扬了然地笑了笑,“云娘现在还没出来,也是在罚学生留堂吧?再拿一个吧,你也吃。”她摆摆手推辞了,“对,姐姐也在留堂——我不吃了,姐夫你吃。”魏奕扬坚持地把纸包往她面前递了递,“下午我在挽音阁上班时候吃过糕点还不饿,你拿着吃。”她也不拒绝了,拿了两枚茶叶蛋,和魏奕扬一同进了书院,在路口分开,她向左去甲未班,魏奕扬向右去甲亥班。

到班门口就看到念容岚和他换岗,青子衿他们大概结束了答疑都正往外走,三人见了她都行礼问一声好。念容岚和她去了走廊另一边,她拿了枚蛋递上,“容岚,吃茶叶蛋。”念容岚草草扒了壳然后把蛋整个塞进嘴里,蛋壳就随手丢花坛里当肥料了。念容岚咀嚼许久才咽下去,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她,“唔,救大命了,我刚刚真快饿晕了。小孩是真难带,还是这个狗都嫌的年纪,先生难当啊。”她安慰地拍拍念容岚的肩,正想问下午怎么回事,就听到念容岚继续倒苦水:“霸刀山庄那些世家的小孩更难教,目中无人得很,批评几句就拿家里怎么怎么样想压人。还是小知微懂事,就是莽撞了点,有同学顶撞听雨她站出来要维护,结果打起来了,刀气都差点把听雨都劈了,最后飞云过来了也拎回去一起教育了。还是成年的学生好啊,有志向求学就好教。”说完用手背随意抹了嘴,冷笑一声,“今天的有一个算一个,名字我都记住了,回头挨个跟家长告状去。家长没随行的我就跟领队告状,再跟尘姐问了他们家里地址挨个写信回霸刀,不尊师重道的一个别想跑。”她看念容岚为他出头的认真模样心中多熨帖,就是念容岚说狠话时候嘴角还挂着点蛋黄,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边,看念容岚后知后觉实在是忍俊不禁。

等到天色都擦黑,等他和念容岚换了班出来吃掉茶叶蛋,在学生看不到的阴影中和她相抱,也等到柳尘生从书院外进来,脸上一点担忧。半个时辰一分没少地静坐完了,他和念容岚也半个时辰一分没少地陪完了,再走回讲台没有学生敢造次。她等在晦暗的天井里,看到姐姐领着俩紫衣的学生过来,进了班,让学生给他道歉,让学生保证再也不犯。再回去又一会儿,另一侧甲亥班的走廊上是凌乱的脚步和压低了声音的喧哗,姐姐和姐夫随后并肩而出——姐姐还在吃茶叶蛋。

甲未班也终于放了学,教室里的学生被留怕了纷纷小跑着往外头的夜色里去。念容岚正好也出来洗茶壶,见了柳尘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柳知微跑过来叫了一声“娘”,脸上的雀跃一下变作了严肃许多,端着念先生的架子过去讲话:先肯定了柳知微的维护先生的行为,再批评了孟浪的拔刀相向——刀气差点就劈到了讲台后的他身上。他拖着右腿走出来,走过她身边时候委屈地眨眨眼,无声地说了句“等等我”,然后又向柳尘生那边去,和念容岚说了几多相似的话。待到柳知微为鲁莽行为向他道了歉一伙人才散开,柳知微去食堂吃饭继续集体的访学生活,念容岚洗了茶壶和柳尘生一起道别离开。只有他迎着模糊的月光走向她,向她伸出了右手,脱下雨先生的冷厉,一双浅色的眼中是歉意也是疲惫,“抱歉让你久等了,飞霜,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