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停泊，船上走出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
少女的五官明艳而大气，眉宇间更有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一看便知是极有主见的女孩子。
她遥遥望着前方，远处的山峰没入云霄，而山峰之下是数道缥缈的炊烟。她的目光环顾四周，随后付出船资，提着裙摆跨过岸边湿润的兰草，往前走去。
“师父，今天来我家用饭吧。”
郑小时蹦蹦跳跳出现在院子里，扯起嗓子就喊。他压抑了太多年，好不容易一朝脱离怪胎身份，恨不得能时时刻刻昂着脖子，高抬腿迈起方步，走姿像极了仙鹤。
“轻浮。”
他正洋洋得意，突然听到从屋里甩出来的两个冷淡至极的字，登时像霜打了的茄子，垂下脑袋。
先从屋里出来的是七夜，摸摸小孩的头，七夜说：“你师父这几日心情不好。”
郑小时同样放轻声音，“为什么啊？”
七夜耸肩，“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是不可理喻之人。”
砰——从窗户里砸出来的是一个竹板凳。
由于金光手旁没有别的东西，只能弯腰抄起地上的板凳。他近来脾气极其不好，一些碗筷和家具就成了泄愤的东西，他一边砸一边赔钱，在暴躁中陷入循环。
郑小时往后缩，“肯定是七夜哥哥让我师父生气了。”
“叫叔叔。”
“好吧，七夜叔叔～”拖长尾音，郑小时冲七夜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他被父母按着拜师之后，就是摸骨检查，得了一句‘尚可’的评价，随后一份手抄的修炼功法砸在头顶。可是里面有很多东西他都看不懂，什么是存思守一？还有吐纳行气，气沉丹田的话，丹田在哪？
满腹疑惑又不敢问，新师父冷着脸的样子比县城里的私塾夫子还恐怖，夫子也只是打人手板，但他这个师父凶起来好像能杀人。
最早认识的七夜哥哥才是好人，愿意给他解答，指导修习。
一路踢着石头回到家中，郑小时想，要是能拜七夜哥哥为师就好了，至少瞧着面善，肯定不会像金师父那样随时随地的发脾气。
捡起由于被扔过太多次，已经四腿歪斜的小凳子，七夜将它送回金光屋里，让它继续它的宿命。
对方刚砸了东西，正在揉额角，知道有人进屋也没给正眼，态度略显轻慢。
七夜毫不在意，只道：“既然收了徒，就应该好生教导，扔在那儿不管不顾是什么事。”
金光放下手，理好滑到臂弯处的衣袖，“玄心门下皆是如此，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普通修士得到的指导，自是比不得曾经拥有阴月皇朝的魔君。”
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七夜可以肯定镜无缘是一位优秀的师长，凡事以身作则，引经据典，逐字逐句的教导，对比玄门这种美其名曰靠天赋，俗称放养的教育，确实不同。
金光忽然皱眉盯着七夜，他也想到了镜无缘，还想到了喜堂那日镜无缘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喊声。
‘成魔吧，七夜你成魔吧！’
他狭长的眼睛微微转动，光是这一点，那位镜老师恐怕算不得称职。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部分的生灵做不到水利万物而不争，或是出身卑贱或是渴望权财，总会想爬到高处，而人族又乃万灵之长，既然已经失去魔体，换回人身，尤其在成魔极有可能舍弃转世轮回的前提下，复仇的方式方法有千万条，绝不是唯成魔一条道可走。
看来魔宫的老师也不怎么样。
从未教过徒弟的金光就这么心安理得。
忆起镜无缘的谆谆教导，七夜失去纠正教育徒弟正确方法的心情，“算了，反正是你的徒弟。”他只能希望郑小时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等用过午饭，还没来得及散步消食，莫忘村的村长就领着一位粉衣少女上门拜访，“宁大师金大师，这位姑娘似是来寻你们的。”
“用这种方法才会牢固。”
“反正隔三差五就要砸它泄愤，要那么牢固也无用武之处。”
“笑话，分明是你不会。”
“总好过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找好工具开始修板凳的七夜循声看了过来，他的目光立时落在粉衣姑娘身上，带着愕然。
手中握着断掉的两截木头，两头分别一凹一凸，示范七夜应当用榫卯结构来搭板凳的金光手一松，木头落地，骨碌着滚了很远，其中一截甚至滚到了少女脚边。
燕虹弯腰捡起木头，却没有上前递还。这个眼角细长上挑的男人紧紧盯着她，他是犹如淬了远山寒雪的人，不过是个对视，她便感到透体生凉。
燕红叶，燕红叶！竟然是燕红叶！
七夜当初几乎算是与她同归于尽，金光更是自她出现便被当做垫脚石，身为玄心宗主却要马首是瞻，曾被她当着正魔两道的面击伤，甚至被迫在众人面前屈膝下跪。
当时的玄心正宗是天下正道之首，他作为玄心正宗的宗主，在她眼里就是一条狗。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得腆着笑脸，否则便是不尊师重道。
桩桩件件，当年的金光恨得呕血，他便是再狂再傲，也不曾这般凌辱旁人，如今的金光仍能感到那种不甘、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转世轮回之后，前尘尽忘，她已经不算是燕红叶了。
他也经历了一番生生死死，那些羞辱已经离他远去……金光闭了闭眼，压下倏尔翻涌搅弄起来的心绪，垂下的指尖还是掐进了掌心。
“请问村长有什么事吗？”
七夜站起身，不着痕迹看了眼金光，见对方神思不属，显然是忆起过往，心绪难平。他稍后伸出一只手，却还是慢慢蜷缩成拳头，而对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
村长发现气氛不太对，左右瞧瞧，还是干巴巴的道：“这位姑娘想要找近十日进村的客人打听一些事。”
七夜没有拒绝，“可以，不知姑娘想问什么？”
燕虹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我家里有个妹妹，听说她最后露出行踪的地方就在莫干山附近，不晓得两位可有见过？”
徐徐露出真容的画中人，赫然是倩娘。
这下子金光同七夜皆是一愣，却是没料到今世的她们居然成了姐妹。他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于是回过神的金光先道：“她现在长安。”
燕虹的惊喜溢于言表，当即躬身道谢，便要告辞离开。见她如此礼貌，金光只觉难以置信，投胎转世当真非人力所能及，竟能改变一个嚣张狂妄的丫头。
“姑娘且慢。”七夜喊住她，“你不能去长安。”
燕虹的脚步顿住，面上的欣喜之色跟着收敛，她目光深沉回望二人，古怪道：“能否给我一个解释？”
作为外人，村长十分有眼色，连忙说要去村尾看看。
金光心绪波动，一时不想说话，于是他毫不留情推了七夜一把，让他去解决面前人。七夜回过头，面无表情，金光毫不心虚，凤眼略瞪了下。七夜无奈叹气，终于懂得何为死道友不死贫道，果然他讨厌玄心正宗。
燕虹：“……”
这两个人奇奇怪怪的。
她警惕地握紧袖中剑，才由着七夜引她进入院中。
鉴于当年死在燕红叶手中，已经成魔的七夜心中并不想倒茶招待‘客人’，反正要说的是正经事，不必计较那些虚礼。
落座后，燕虹面色严肃，“请问——”
“你去了长安会搅乱他们的计划。”金光直接打断她的话，“已经很烦了，我们不能容许任何变数存在。”
本是暗中将他们打量，可燕虹越听越不对劲，霍然站起来焦急道：“倩娘怎么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平生最恨燕家人这幅高高在上质问模样的金光讥诮道：“你能找到这里，想来是知道德清县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些事，她受妖魔蛊惑险些酿成大祸，既然淌入这摊浑水，入长安不过是为了解决她自身的麻烦。”
燕虹面上的震怒果然一滞，她今世还太年轻，再是聪慧过人也难免泄露真实情绪。从金华一路找到这里，她确实在德清县那里听到了很多消息，还见到朝廷张贴出来的寻人告示，接着四处打听，得到官兵最后出没莫干山的线索，因此才直奔莫失莫忘二村。
发现她无法继续理直气壮，金光冷哼，别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见状七夜忍不住腹诽，你不想看见她，难道我就想了吗？但七夜还是姑且保持着平和的表情，开口，“我们对你们没有半分恶意，倩娘是已经卷入朝廷的漩涡，暂时无法脱身，反倒你身在局外才能护着她的安全，如果你掺和进来，恐怕会增添变数，更不好安排。”
燕虹听是听进去了，没有第一时间吵闹翻脸，而是沉默片刻后道：“我大概能猜到她卷入了什么，妖魔和玄心正宗还有天地玄宗的博弈，那都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存在，万一你们是将她当做卒子，当做棋盘上面的小棋子，她只会毫无反抗之力，要我怎么相信你们？”
金光只想甩出一句爱信不信的话，不过是强压下心中不悦，“我玄心正宗还不屑算计个毫无用处的凡人。”
不同于金光的直接，七夜认真思量道：“倩娘…与我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她身上有一道我放下的禁制，我能随时随地了解她的安危，不会出事。”
忍不住握起拳，燕虹深深吸了口气，“看来是不信也得信了，你们不是普通人，想要拦住我亦是轻而易举。”她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们好像并不怀疑我的身份，为什么？”
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她沿着竹篱茅舍遇到的村民，尤其从他们的神态中更是透露出很大的问题，似乎……从前认识她？
她话音刚落，对面二人就齐齐挑起眉梢，互相对视，只交换了个她看不懂的眼神，并未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