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雾黑色无地的月岛宁宁安静地站在花瓶之后。
一根一簇的枝条和花株被她一一安插。
表演插花的人,通常穿着黑色或暗色的和服,以免自己身上的颜色干扰观者欣赏作品的颜色。于是,在这个时刻,插花者的一切都被隐去,能够用以表达自己的,惟有手下的花。
虬曲的树枝和葱茏的草叶,使草甸和灌丛在巨大的异形花瓶上拔地而生,她在疏密有致的绿色中错落放置透明和不透明的棱镜,创造出更为复杂和巧妙的空间感,甚至映射出几分迷宫般的危险之感。
黑色西装的助手将一大捧白色的兰花放在案台上,疏阔的花瓣被她洒上蝴蝶翅膀的鳞粉,一株又一株,插入不同的位置,棱镜或折射,或反射,略一变换角度,落入人眼的花瓣就像真的蝴蝶一样“翻飞”了起来,若隐若现的幽蓝光泽,烘托出一种月下的凄清氛围,再一晃眼,在不同镜面映照出的花朵,支离错位,又仿佛蝴蝶被看不见的丝线切割、破碎。
在迷宫中奋力飞高的蝴蝶,宁愿被四分五裂也要逃向自由的灵魂,攥紧了观者的视线,他们紧张地望着一只又一只蝴蝶逐渐靠近绿色的尽头,终于,有一朵孤花探出了草叶的边界。
——台下仰首而观的人中,有多少希望“蝴蝶”飞走,又有多少想要“蝴蝶”永远陷落呢?
这是一件体积庞大的插花作品,枝条和花株高过插花者本人,她在后面和侧面移动,白皙的脸和手被花叶遮挡,更加难以被视线捕捉。
远望着月岛宁宁的塔矢亮突然注意到,她的手并未离开最后一束花枝,她扶了一下茎叶,似乎想让白兰插得更牢固,“蝴蝶”好像也能飞得更稳更高。蓦地,她隐在花叶之后的浓密眼睫颤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地往台下投去一瞥,随后,手指发力,叶茎断折,兰花零落,“蝴蝶”坠地凋散。
在那一刻,所有人仿佛都听到了自己心底无声的惊呼和喟叹,有人哀恸,有人……快意。
这场插花表演获得了来客的交口称赞,与会场激动的宾客格格不入的三个少年,甚至看到有些女士用手帕抹去眼角的泪珠,被身边的男伴低声劝慰。
进藤光和社清春面面相觑,他们自认不是品评艺术的专家,但看完这场众口称赞的插花表演,心里莫名有种怅惘和憋闷。
进藤光看了一眼场中鲜衣走动、觥筹交错的宾客们,“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吗?”
“可以了啊。”
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熟悉女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三人转头,发现月岛宁宁已经换掉了表演的和服,穿了一身面料如水流淌的浅色渐变蓝绿纱裙,微笑站在他们身后。
“啊!” 进藤光惊叫到一半,又被她竖起的一根手指提醒收声,抚着胸口抱怨,“你怎么和塔矢一个习惯,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人。你这衣服换得也太快了吧?跑来这里,不用和人应酬吗?”
“这就是换衣服的目的啊。趁他们还没发现,跟我来,有一个可以安静享受美餐的好位置哦。”
月岛宁宁熟门熟路地将他们领到一个被大厅宽大柱子遮挡的角落,一块任何一个怀有社交目的的人都会忽略忽略过去的宝地。
她放眼一望,在与这边对称的另一边的角落,另一张不易被人打扰的长桌边,仓田厚早已大快朵颐。
“仓田先生宴会经验相当丰富呢,我们不必担心他了。你们以后来到这种场合可要跟紧了他,这可是相当实用的技能。”
“我们呆在这里大吃大喝,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不会哦。总有那些家境优裕却不大进取的少爷,跟着长辈来到这种场合却无所事事,你们不用担心被人拆穿什么的。”
月岛宁宁一指进藤光,“学棋三年进军职业世界还打败好几个高段棋士的年轻天才”,又一指社清春,“稍逊一筹但也不遑多让的关西棋院新星”,最后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们已经有了哦,赢家的气质!不会被人看破的。何况你们比那些金玉其外的家伙强多了。”
两个人都被她说得有点脸红。
社清春又看向塔矢亮:“那他呢?”
月岛宁宁也看过去:“他本来就是家境优裕又很锐意进取的少爷啊,不用伪装。”
“喂……” 塔矢亮对这两个人非常无语。
她看大家心情重新轻松了起来,便往一旁的阳台走去:“请尽情享用吧,我尤其推荐那边的牛排和烤鸡。我有点累,先稍微透个气,你们吃,不必管我。”
她经过塔矢亮身边时,注意到他在看她头上的蝴蝶发夹——蓝色和绿色的透明水晶镶嵌成蝴蝶的翅膀,然而它纯金的脉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切割的丝线……还有刚才的插花。
她立刻取下了发夹,握在手里,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月岛宁宁也不知道自己在阳台的阴影里坐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没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望着漆黑的夜想了什么,似乎想了很多,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回神的一刻,手指用力攥紧了发夹,不美妙的刮擦声响起,那是蝴蝶翅膀金属变形、水晶相互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她听到阳台入口处的脚步声,急忙扔下这只倒霉的蝴蝶,伪造它坠落损坏的假象。
塔矢亮出现在阳台的灯光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的表情也是惊讶的,不过是恰到好处的那种,眼睛里还有隐藏的戒备。
“是你啊。”
月岛宁宁松了口气,把彻底变形摔坏的发夹捡起来。
“吃完了吗?”
“……是。”
月岛宁宁打量了他一眼:“恐怕没吃多少吧。抱歉,原本想让你们逃开棋院那边的社交,安静地吃好晚饭,早点回去休息的。”这边的晚宴由于包含了插花表演,开始得更早,也由于是主题活动而非招待会的附属,餐品也更好。
“我在比赛之前,本来也不会吃得太多。”
“那你们就先回去吧,明天加油哦。”
“你要留在这里很久吗?你似乎不想在这里吃东西。”
“再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和几个必须交谈的人说两句话,就回去。”
“那我等你一起离开,我让进藤和社同仓田先生先回去。”
“哎?不用……”
“我本来就住在旁边,晚走一点也没关系。”
他说着就转身离开了,很快,又回来了,站在她身边。
“他们回去了。”
“……谢谢你。”
塔矢亮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
“当然。做我们这一行的,情绪调节可是必修课啊,你在怀疑我的专业性吗?”
“我从不怀疑。”他垂下了眼,“不过,你想说什么吗?或者不想说也没什么。”
虽然他这样问了,但他的语气,仿佛默认她什么都不会说一样。
月岛宁宁也看了他一眼,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的表情,和面对进藤光对佐为的事避而不谈时的表情一样——困惑、愤怒、隐忍又落寞。
她吓了一跳:“这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更不值得让你这样在意,你明天还要比赛,我只是不想让你为这种事担心而已……更不值得你为听不到而失望啊!”
塔矢亮抬起头,好像想要反驳,被吓坏的她抢先一步用话堵住:
“不许说并不想勉强我说,我不勉强,说不说都是!算了,说给你听就是,就只是一个你一定也司空见惯的故事罢了。”
月岛宁宁放轻了讲述的声音,像防备偷听,也像避免惊扰早已沉睡的魂灵。
“……这是一个我在书房和仓库中,从古籍和旧物里拼凑出来的故事。”
塔矢亮听到地点和来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安静地听——
“月岛流的创立者,创作过一件气质清幽静美的插花作品,让观者眼目一新,广受追捧,后逐渐精进技艺,臻至化境,越发得到推崇,便将作品风格演化成了花道流派。
“而后,某一代的继任者,技艺拔群,却不幸损伤了肢体,落下残疾。身体和精神的痛苦让他对插花的美有了更加深刻也更加不同的理解,用对技艺的雕琢缓解痛苦,也希望由此激励和抚慰其他有类似境遇的人,作品因而有了生命的力度,更加震撼人心,被赞誉造诣几乎与流派创立者同等高度。
“再之后,这种赞誉就被异化了,原因或许有很多——天赋不及先辈的家元的苦闷,没有技艺却有权欲的家族成员的野心,高位者对人格的轻视和对猎奇和残忍的享乐方式的偏好,频仍的战乱和动荡下的绝望心态扭曲的大众审美……月岛流对美的追求越来越畸形,早已偏离了修持自我、慰护他人的初心。破碎感?哪有那么破碎的人,那就让完整的人变得破碎吧!
“先代家元被所谓的破碎感毁掉,又把身边的人也都毁掉。他的第一位夫人出身花道世家,天赋高绝,而他守着幸福的婚姻,长年钻研破碎而不得其门,又被夫人的技艺激得自卑,陷入逃避,冷落了夫人,以致夫人抑郁而终。第二位夫人原是花街性情烂漫的艺伎,崇拜他,温柔地抚慰了他,却仍无法走进他的内心,在他的刻意疏远中,逐渐陷入疯狂,病入膏肓后失手纵火,自己消失在大火中。”
月岛宁宁说到这里,看向塔矢亮。
“在围棋的世界,也有身怀天赋却技艺长久不得存进而苦恼的人吧,不过,至少比这些把健全的人——无论自己还是他人——折磨到残疾的疯子要好太多了。你看,世上无新事,我不想说,只是说出来没意思,不是想要隐瞒你哦。”
“不能彻底离开吗?” 他看着她,“你一直想要彻底摆脱他们吧。”
“想,但还不能。”
她凑近他,声音放得更低。
“你知道吗?先代家元曾为让最有天赋的长女拥有了不起的破碎感,以授课资质为威胁,要求月岛流的教师去诱惑她的未婚夫,订婚当日,一个孕妇找上门,未婚夫哭着说‘我爱你但我必须和她结婚’,谁都会碎掉吧……这还是身为家元并且深爱着女儿的亲父做得出来的事呢,那些与我血缘遥远、没有才能却利欲熏心的旁支和附庸会对我和我重视的人做出什么,就不必想了吧。”
虽然她的监护关系已经不在月岛本家,但是那些人并不会就此放弃。只要他们认为自己能够控制她,只要他们认为在她身上还有可以攫取的利益,他们就会像饥饿的鬣狗一样扑咬过来,把她连皮带骨地吞吃尽。监护关系算什么?法定关系最近的监护人都消失掉,自然就会轮到他们了。而且,她快要到法律允许的最低结婚年龄了,就快有更大的利益交换价值了。
月岛宁宁说完,看着塔矢亮变得凝重的脸色,重重拍上他的肩膀。
“好了,这种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倒是你,不会再在意这种无趣的话题了吧,不会影响明天的比赛吧。”
塔矢亮笑了:“当然不会。你在怀疑我的专业性吗?”
“我从不怀疑。”
月岛宁宁转身,向大厅走去。
不过,她知道,他一直在为她担心。他早就察觉了萦绕于她的疏离感和破碎感,不然,不会总是借机说些挽留和安抚的话。
没关系,不要担心,一切就快结束了。
一定会结束。
月岛宁宁和需要寒暄的重要人物一一打过招呼,塔矢亮安静地陪在不远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突然,一个俊美的青年靠近了她,是花道三大流派冰室的家元。
这位更早成名也成名更久的家元开门见山:“宁宁小姐,我一向倾慕您的才华,有个不情之请,请让我们缔结婚姻,共同孕育出融合我们两人天赋的后代吧。他们想必拥有更加不可思议的天赋,技艺能够达到神明一般的境界。”
——为什么要指望孩子,亏你有这样的才能,还是这样的年纪,指望指望自己不好吗?
月岛宁宁一边吐槽,一边露出了温宛的笑:“家元。”
她用目光阻止了塔矢亮上前的脚步。
“据我所知,二十五年前,您就对我的母亲说过同样的话。”
冰室家元的笑容顿住了。
“七年前,您对我的长姐也说过同样的话。”
家元的笑容开始变淡。
“六年前,您对我的另一位姐姐也说过同样的话。”
家元的笑容已经消失。
“当然,您一定知道,我也没有更多姐姐了,妹妹也没有,只有一个弟弟。我倒是听说,您已有了一位与我们家元同龄的公子,令郎天赋出众,是您与冰室流一位才华出众的美人教师的爱情结晶。”
冰室家元僵硬着脖子转头,他感到旁边那位素不相识的美丽少年在用无法言说的复杂目光注视着他,他一向欣赏美,不止花,对好看的人也要多看两眼,然而此时此刻,只能勉强对少年颔首致意,就故作无事地转回了脸。
不过,不愧是做家元的人,他愣怔片刻后,竟然笑出了声。
“不愧是能够死地求生的大小姐呢。”
他说着低头凑近了她,用折扇遮着嘴,小声道:“不过,您的不驯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主意,不巧,我偶然听到月岛流花美会的会长和人说起,您这样不为家族着想的年轻人,就算送出去联姻也是祸害,反正亲缘关系已远,不如干脆与家元结合,还能留下一些可以指望的后代。”
月岛宁宁还没听完,就几乎克制不住呕吐的反射。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感谢您的告知。”
冰室家元直起了身,笑着道别:“祝您有个美妙的夜晚。” 一身倜傥地摇晃着离开了。
月岛宁宁看向塔矢亮,他的表情比她的糟糕。
“走吧,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说着,隐蔽地环顾四周,不少让她眼熟的宾客,包括她邀请来的几位,都不在大厅之中了。
“宁宁小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拦下了她。
月岛宁宁惊讶转身:“上原前辈,许久不见。”
久违的上原真子,早一年毕业,已经和她很久没有交集了。
塔矢亮也惊讶地同这位海王的前辈打了招呼。
上原真子礼貌地回应了他的问候,拉住月岛宁宁:“借一步说话。”
她们走到了角落。
“你知道你们的花美会会长近来很不安分吗?”
上原真子看着月岛宁宁的表情,挑高了眉:“你竟然知道?”
明艳的少女放松了表情:“既然你知道,那我应该不必瞎操心了。不过,你最好不要小看这些老家伙的手段,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回去继续应付那些家伙了,你要走了吧,回头见。”
月岛宁宁看向已经接手半部家业的风风火火的大小姐,叫住了她。
“上原前辈,我听说,和冰室家元诞下一子的教师原是上原家旁支的小姐。”
上原真子回头:“是啊。”
她懊丧地叹了口气,似乎也和那位小姐有过一些纠葛,“一个有才华却只想旁门左道的傻瓜。”
月岛宁宁没有评论,只是语气和缓地建言:“不论如何,不知底细的人看来,那位小姐并未与冰室家元成婚,却仿佛得到了冰室流的联系和支持呢。我听说,她与前辈曾同为家元继承人位置的争夺者。”
上原真子目光一变。
“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再也没有回头,大红的裙摆如火,席卷而去。
月岛宁宁走到塔矢亮身边,小叹一口气:“这回,真的,可以离开了。”
“好。”
他反而笑了起来,与她一同,往门厅之外行去。
他们走到北斗杯参赛者住宿的楼前,这里的餐会才刚开始不久。
在那边的宴会也没停留多长时间,可能就是正常用餐才到主菜的时刻,她却觉得度时如年,心累得像过了好几天。
“你要在这里吃一些东西吗?”
塔矢亮关心地问。
“不了。” 月岛宁宁摇头,但她的脸很快亮了起来,“不过,我今天也住这里吧,这样明天过来帮忙也更方便,而且我还能叫外卖。你还要吃一些东西吗?外卖?”
“不,我是真的吃饱了。”
最后,他陪她办理了入住手续,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翌日,北斗杯的比赛环节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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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