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空落落的却翻江倒海。
所以是因为我不再下棋才让佐为重返世间?
进藤光额头还抵着藤原佐为的肩膀,他惊讶于自己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居然是庆幸。
在心底畅快地笑着,他低着头整理好方才在今夜又一次流泪的自己,抬头和河合先生三心二意地拌嘴,进藤光从藤原佐为的怀抱中退出来,假装因为在藤原佐为面前流泪而害羞,靠回窗边。
雨滴在车窗上停留变成密密麻麻的小水滴,小水滴逐渐汇聚成大水滴,然后由慢转快地滑落,进藤光让视线跟随它们,看它们滑落后留下的水痕又被新的水滴占据。
是啊,佐为一回来,他就下意识以为一切都会回归正常,回到那三十个月里的常态。他在用过去的时间设想未来,只要回到过去的“正常”里,就能假装佐为从来没有消失过吧。
但事实是佐为确实离开了,这一个月以来,他从怀揣着不敢戳破薄薄希望去看底下真相的恐惧与担忧,到表面的希望随时间被蚕食干净,哪怕他深深地不愿相信,在他已经不得已地接收到佐为离自己而去的消息。
半个月前在棋院崩溃大哭后,他也已经决定好了不再下围棋,所以为了佐为今后都不再下棋又何妨。
从前他觉得自己下棋是多么重要,一步一步走上职业的道路,走上寻找“神之一手”的道路,去追逐视为对手的塔矢亮,明明知道身为鬼魂的佐为只能通过被附身的自己下棋,却因为要成为职业棋手变相减少了佐为下棋的可能,简直是夺过了佐为下棋的机会,让佐为宝刀蒙尘。
先追赶上塔矢亮,再拿下“本因坊”头衔,然后和所有棋手一样去寻找“神之一手”,进藤光曾在心中畅想。
但现在他发现,在佐为消失面前,那些近的、远的目标都是浮云。
这半个月来,进藤光真的在仔细考虑“不再下棋”这个决定,是因为感觉到继续下棋就再也见不到佐为也好,是自我惩罚也好,他都不愿亲手承认佐为已经彻底消失。
哪怕没有完全做好生活和围棋完全做切割的准备,一想到只要再下棋佐为就会真正离开,他也能、也必须不再下棋。哪怕抛弃两年来关于围棋的一切,离开一起下棋的朋友或对手、割舍对围棋的热爱、放弃梦想,离开这条辉煌的道路,回到原本平凡普通的人生轨迹,哪怕会经历这些痛苦,也不会比佐为离开更痛苦了。
所以没关系的,今后不再下棋又何妨。
进藤光垂下眼帘,曾被打趣配色和棋盘一样的头发投下阴影,挑染成黄色的刘海安静的微微晃动,没人看见刘海下那双翠绿的眼睛——犹如永子的黑子迎光透视时般通透如碧的眼睛里在想些什么。[1]
今夜这双眼睛流的泪太多了,笑的却不够多,好在河谷先生打开了车载音乐,轻松的旋律配上雨声让进藤光放松下来享受。
索性佐为回来了,他进藤光还能陪伴在佐为身边,看他和其他人走这条辉煌的道路,能为他们欢呼呐喊,甚至都不会离朋友和对手太过遥远,能在他们赢棋时献上鲜花。
他可以庆幸,庆幸佐为回来了,庆幸不用与好友形同陌路。
感谢命运的慈悲,能用自己余生下棋的机会交换这些,真是太好了。
*
进藤光用以后一起去因岛转移藤原佐为的注意力,河合先生说着要去吃晚饭很快将他们送到目的地。
看见爷爷家宅邸和庭院廊道都亮着灯,进藤光婉拒了河合先生的伞,关上车门目送白色出租车离开,他转头就想带着藤原佐为穿过细雨回家,却见藤原佐为站在原地。
有着深紫色长发的平安棋士一手小心地拿着乌帽子,一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上向远处延伸着,手臂快有一半都从狩衣袖中露出,对藤原佐为来说已经是比较失礼了,但他只是向天空微仰着头,任由跨越千年的雨飘落在他身上。
一旁的少年陪他站着,他想起的是和以前没有实体的藤原佐为经历的雨天,雨点会穿过虚幻之物,那时在进藤光眼中就是雨穿过藤原佐为的身体落在地上,但藤原佐为还是很兴奋,特别是有风的时候,他会迎着风站着,进藤光则在旁边听风把他的大袖子吹得呼啦作响。
所以在有雨有风的放学后,进藤光会特意留时间出来和藤原佐为散步,让他玩个尽兴,然后讲着符合阴雨天氛围的鬼故事,或者听着在太阳雨中的轻松趣闻一起回家。
这是藤原佐为再一次,也是死后第一次,用身体感受到东京六月的梅雨。
他百感交集、感慨万千,他闭着眼呼吸空气中雨水的味道,感受着掌心汇聚的小小水洼,天气闷热,他却觉得体内的四季因此被唤醒。
“小光,我好开心。”
说罢藤原佐为不好意思地冲进藤光笑笑,为他陪他淋雨。
【那我们回爷爷家吧,我现在来拉你的手。】看到藤原佐为拥有实体的体现,进藤光也很开心。
【先等等!】藤原佐为把帽子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将形状美观的立乌帽子中心线对准额头中央戴上,然后喊进藤光帮忙看看整不整齐,一再确保固定牢固,他紧张地整理头发衣服,等捋平袖子的褶皱才感觉有了些准备。
“好啦——快进屋吧!你知道爷爷不是古板的老爷子的,我们的棋桌都是他买的呀!好啦好啦,你这身可是古董哦古董,再淋雨就不好了!”
进藤光小声嚷嚷,企图消除藤原佐为的紧张。
来到门前时,爷爷正巧也叫着“小光”出来了,可能是在屋内透过窗户看到他们了。
看到传说中居住在棋盘里的戴高帽的鬼会不会被吓一跳呢?进藤光突然有点心虚,他大声回应:“爷爷,下雨你别出来了,然后这就是我的朋友,我刚在电话里和你说过的。”
戴高帽的人扶着自家孙子的手肘慢慢来到室内的门前灯下,看上去是视障人士。他头戴平安时代为官男子佩戴的乌帽子,乌帽子在灯下投出浅浅阴影,落在身着的白色狩衣上,领口处露出绛红色里衣,下身为青绿色灯笼形状的裤裾,广袖宽大而垂坠,袖端有浅紫色系带。只见他微微收袖,左手轻压右袖,上身前倾,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深深一礼。
广袖垂落,乌帽低伏,声音轻缓恭敬:
“您好,光的爷爷,我的名字是藤原佐为,打扰您了。”
见爷爷一时看着藤原佐为没说话,进藤光急如星火,他赶忙上前握住爷爷的双手,眼睛一眨不眨,在灯下仿佛在发光。他固执地与爷爷对视,恳求道:“爷爷,帮帮我,求你了。”
爷爷回过神来,他侧身让过:“咳,先进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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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