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行李,空气浑浊得像某种酸臭的呕吐物,火车行驶的噪音夹杂着细碎的交谈声,让人感到烦躁而疲惫。
张起灵靠坐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背抵着冰冷的铁皮车壁,一手环抱着怀里的吴邪,另一只手压着两人身上保暖的毛毯,时不时低头,额头相贴,感觉到的体温烫得吓人。
吴邪脸色苍白,呼吸又深又热,偶尔从喉咙里漏出几声不舒服的哼唧,睡得很不安稳。
他们走得急,上车前只买了必需的水、食物和衣服,没来得及准备急救的药。张起灵不敢拿吴邪冒险,默默计算着到下一站的时间,决定提前下车带吴邪去医院。
这时,路过一个接水的女乘客。她看见吴邪烧得泛红的侧脸,想起自家几个年幼的孩子,心里一软,折回去拿了几包药。
“哎,小伙子,”女乘客把药递给张起灵,说道:“这是我阿妈配的药,她是个医生,给你弟弟用点吧。”
张起灵起身道谢,接过药包,打开发现是藏区每家每户常备的发热药方,迅速就着温水把药泡开喂给吴邪,看着药被全部喝完,这才稍松了口气。
药见效很快,没过一会儿吴邪便开始冒汗,高热一点点降下来。
张起灵垂眸看着怀里昏睡的人,指尖拂过吴邪贴在额前的湿发,又仔细地用手帕擦干他脸上和身上的汗水,直到吴邪的体温降到正常范围内,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给吴邪盖好毯子,重新抱进怀里,闭眼小憩,一直高强度运转的精神骤然放松,无尽的困倦猛地一下子涌上来。
从上车到现在,他已经熬了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刚上车时车厢里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张起灵把行李全背到肩上,用身体给吴邪作支撑,护着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既要看着行李又要照顾吴邪,中间小眯的时间还没雪山上休息的长。
一天后吴邪因为受惊开始发起低烧,虚弱地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压在张起灵身上。
他抱着人充当睡垫,守了一整夜,用精神力温养吴邪的身体,勉强将体温控制住不再上升,但吴邪还是变得非常虚弱。
为了时刻监控吴邪的状态,他不能关闭感知系统,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此时就像一把刺向主人的剑,将车厢内混乱的环境放大无数倍投射进他的大脑。
几站后,终于补到了卧铺的车票,两个人睡在狭窄的火车床铺上,窗外的风景从雪山变成戈壁,穿过风沙,路过丹霞,驶入河湖汇聚、高楼林立的终点站。
吴邪就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一觉睡醒,他已经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病好后他又恢复了活力,好奇地看着窗外变化的景色。
与之相反,张起灵却变得精神不振,整日昏昏欲睡。
吴邪有些着急,他想起阿妈曾经提起过,长期适应高海拔环境的人突然来到氧气丰富的低海拔地区,有时会出现“醉氧”,出现嗜睡乏力、头晕头痛的症状,越是身体素质好的人越明显。
他又一次看见张起灵坐着就睡着,担心地把人叫醒:“哥哥,面要不好吃了。”
张起灵睁眼,抬手轻按两下眉心,“嗯”了一声,让吴邪先吃。
他起身走到过道上醒神,忽然听见背后极其轻弱的哭声——吴邪在哭。
转身,看见泪水无声地掉进泡面汤里,砸得他心疼。
他没想到吴邪会哭成这样,又不会哄人,只好学着白玛的方法,抱着吴邪,认真地解释自己没事,是身体在慢慢适应富氧的环境所以容易犯困。
“我不想你受伤。”吴邪环住张起灵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张起灵一愣,反应过来吴邪在说在雪山上滑坠留下的伤,他一直注意避开吴邪处理,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
他揉了揉吴邪的头发,说道:“以后不会了。”
白天哭了一场,入夜后吴邪精神不振,睡得很浅,稍有什么动静便被吵醒,几次下来彻底没了睡意。
身旁的张起灵还在熟睡,吴邪睡不着,便在黑暗里睁着眼静静地观察他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少年张起灵从白玛手里接过小小的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睛,表情很淡,抱着他的双臂却稳而有力。
白玛很高兴,轻声告诉他:“这是哥哥。” 他懵懂地喊了声“哥哥”,听见张起灵“嗯”了声,朝他笑了笑。
吴邪眨眨眼,突然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出发,顺着血液循环迅速填满他的整个身体,他听见走廊尽头没关紧水龙头的滴水声,听见几车厢外乘客的鼾声,他甚至清晰地听见身旁张起灵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几公里之外的树梢,夜猎的猫头鹰发出一身长啸——
“咕—咕—”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信息在他脑子里炸开。
吴邪整个人猛地一抖,双手抱着脑袋,紧闭着眼躲进被子里,想要逃离杂乱、无序而疯狂的感知信息。
在混乱的中心,张起灵睁开了眼睛。
“吴邪。”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一点理智,脸上传来微凉的触觉,他听见张起灵轻声说:“你觉醒成向导了。”
“别怕,慢慢收回精神力。”张起灵擦去吴邪的眼泪,一边教他怎么控制觉醒的能力,一边用自己雄厚的精神力温柔地包裹住他。
吴邪新生的精神域里下起一场大雪。
来自哨兵的信息阻隔极大缓解了痛苦,他开始尝试控制疯狂扩张的精神力。
精神域里的雪积起厚厚一层,过了许久,吴邪才缓过劲来,脑袋抵着张起灵的胸膛,大口呼吸,浑身冒着冷汗。
然后他感觉到,雪层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张起灵也发现了,凝起一股精神力,化作一阵风吹开那块雪层——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滚了出来,是只幼犬,小到只有半个巴掌大,四条腿还在抖,走都走不稳。
幼犬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撞上一个毛茸茸的黑影,张起灵的精神体野牦牛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它,幼犬打了个哆嗦,鼻子动了动,闻到亲近的气味,把整个身体贴上去,缩在野牦牛身下慢慢合上了眼睛。
“睡吧,明天下车再说。”张起灵重新盖好被子,安抚吴邪道。
四周安静下来,火车驶入一片雨区。张起灵用淅淅沥沥的雨声白噪音为吴邪筑起屏障,低头看着安静下来的人,眼神一软,下一秒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