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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坤宁宫的第一夜,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对峙,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规矩”需要立刻履行。庄芦隐那晚宿在了自己的乾清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将藏海安置在这座象征着中宫权柄的宫殿里,便算任务完成。

这反而让藏海松了口气。他屏退了大部分诚惶诚恐、眼神里写满好奇与探究的宫人,只留下两个看起来年纪最小、也最拘谨的小太监在殿外听候。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吹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浓郁的沉檀香气。窗外是规制严谨的宫廷园林,月光如水,将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寂。视线被高高的宫墙阻挡,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一个巨大、华丽、精致却边界分明的“盒子”。

藏海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没有泥土的湿润,没有木料的粗糙,只有被打磨得光滑无比、涂着朱漆的木质。和他以前那些沾着泥灰、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台截然不同。

他走回内殿,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鎏金香炉、白玉插屏、织金软缎的帐幔……每一样都彰显着皇家的尊贵与奢靡,却也每一样都透着一种与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张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那是整座宫殿里,看起来最“实用”的家具。

他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空的。又打开另一个。依旧是空的。除了笔墨纸砚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面上,整张书案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藏海站在那里,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终于落定后的释然。

也好。空着,就意味着可以按照他的想法来填满。

他没有唤人,自己动手,将桌上那套过于华丽、笔杆镶着宝石的御用笔墨推到一边。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行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件他平时最常用的、打磨得光亮的精铁工具:小锉刀、刻针、微型凿子,还有几根粗细不同的铜丝和几个小巧的齿轮。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他的宝贝。

他将这些工具一样样拿出来,在宽大的书案一角摆开。又从一个包袱里掏出几块质地不同的木料边角料,一小盒鱼胶,还有几个未完工的、结构精巧的小机关模型。这些东西一摆上桌,那张威严华丽的紫檀木书案,瞬间就染上了几分属于藏海的、杂乱而生机勃勃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胸口那股一直憋着的闷气,稍微顺畅了些。仿佛在这座陌生的宫殿里,终于打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他坐了下来,拿起一块榉木,指尖摩挲着木料温润的纹理,又看了看窗外被宫墙框住的月亮。

皇后?好吧。

那就看看,他这个被硬塞进凤冠霞帔里的“男皇后”,能不能在这规矩森严的九重宫阙里,也给自己凿出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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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掌事太监福安便领着几名宫女,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寝殿门外。

“娘娘,该起身了。按宫规,今日需接受各宫主位的拜见。” 福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娘娘……这个称呼让刚刚醒来的藏海又怔忪了片刻,才慢慢适应。他应了一声,由着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他梳洗更衣。衣裳依旧是特制的男后礼服,繁复华丽,层叠的衣料和精致的佩饰压在身上,让他本就不甚有力的肢体更觉沉重,动作也显得笨拙迟缓。梳头的宫女手法灵巧,却将他一头原本只是简单束起的黑发,挽成了一个颇为正式复杂的发髻,配上象征身份的冠饰。

镜子里的人,面容俊秀,却因这身装扮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一种奇异的、介于少年与某种模糊身份之间的气质。藏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不是他熟悉的自己。

翌日,天刚蒙蒙亮,坤宁宫的掌事太监福安便领着几名宫女,恭恭敬敬地候在了寝殿门外。

“娘娘,该起身了。按宫规,今日需在正殿接受各宫主位的拜见。” 福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稳恭敬,只是在称呼上微妙地顿了一下,迅速改口。昨夜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孙德芳已亲自来传达了口谕,坤宁宫上下虽感诧异,却无人敢怠慢。

从寝殿到正殿,不过短短一段穿廊的距离。然而这段路,藏海却走得格外缓慢。礼服的重量,冠饰的约束,以及沿途遇见的宫人那难以掩饰的好奇目光,都让他步履维艰。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过来,他只能尽量目不斜视,挺直那其实并不怎么有力的背脊。

坤宁宫正殿,以沈贵妃为首,数位有品级的妃嫔已依次肃立等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安静,以及压抑不住的探究氛围。

藏海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沈宛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领着众人行礼时姿态优雅,语气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但藏海能感觉到,她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藏着极深的复杂情绪——有不解,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夺去“准后位”的不甘?只是她掩饰得很好。

其他妃嫔更是神态各异。有的低眉顺眼,不敢多看;有的则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男皇后”,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甚至是一丝猎奇;更有位份较低、性子直些的,眉宇间甚至带着点隐约的不忿——她们想不通,自己好歹是正经选秀入宫的女子,为何要向一个男子屈膝称“娘娘”?

整个拜见过程,气氛诡异而沉闷。藏海坐在主位上,按照礼官事先教导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和睦相处”、“谨守本分”云云。他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既无新后的威仪,也无刻意亲近的表示,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直到福安在一旁扬声“礼毕”,众妃嫔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正殿,那股无形的压力才仿佛随着她们的离去而消散了些。藏海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个宫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比研究一整天最复杂的机关还要累。

“娘娘,可要传膳?” 福安适时上前询问,对藏海略显疲惫的神色视而不见,态度恭谨依旧。

“不必了,” 藏海摆摆手,没什么胃口,“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福安躬身退下。

藏海回到寝殿,走到了那张紫檀木书案前。看着自己昨日摆上去的那些工具和木料,从中拿起那枚未完工的只有拇指大小的齿轮,指尖感受到齿尖的锐利,纷乱的心绪似乎才找到了一个落点。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固定而沉闷的模式。

每日接受妃嫔晨省,学着管理坤宁宫并不算多的宫务,背诵和演练那些繁琐至极的宫廷礼仪,应付着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打量与试探。

庄芦隐自大婚那夜起,就未踏足过坤宁宫。他仿佛只是将藏海安置在那里,便不再过问。前朝因立后之事掀起的波澜似乎也被他强力平息下去,至少表面上,一切恢复了“正常”。

藏海乐得清静。他渐渐摸到一点在宫中的生存之道:少说话,多观察,严格按照礼法规矩行事,让人抓不到错处。至于那些背后的议论和异样眼光,他学着不去在意——反正,他在乎的人不在这里,而在这里的人,他大多也不在乎。

他将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消磨在了那张紫檀木书案前。皇帝似乎兑现了他部分的承诺,内务府送来了几箱稀奇玩意儿,大多是些海外贡品或前朝旧物,有些结构精巧,连藏海也需琢磨良久。他将这些拆解、研究、再组合,甚至尝试着改进或制作新的小机关。

他制作了一个利用水力和齿轮带动、可以自动为殿内盆栽缓慢旋转以求均匀日照的小装置;改进了坤宁宫一处窗棂的插销,使其开合更省力且带有自锁功能;甚至偷偷设计了一个藏在多宝格后的、带有机簧的小暗格,用来存放他最宝贝的几样工具和未完成的设计图——这大概是他在这座宫殿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

这些举动,在规矩森严的后宫,无疑是“不务正业”。福安和坤宁宫的宫人们起初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向藏海暗示这于礼不合。但藏海只是平静地看他们一眼,问:“宫规里,哪一条写着皇后不能摆弄这些?”

宫人们语塞。确实,宫规约束后妃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却从未预料过会有男后,更没规定男后不能碰触工匠之物。

几次下来,见皇帝似乎并未对此表示不满,福安等人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当是主子的癖好,默默帮着遮掩,不让传扬到坤宁宫外去。

日子仿佛就这么平静无波、又略带压抑地流淌过去。藏海像一株被移栽到珍奇花卉园里的野草,努力收敛着自己的枝叶,在缝隙里寻找着一点赖以生存的土壤和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