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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藏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在糖画板上的蜻蜓,动弹不得,脑子更像是被那糖葫芦砸过一般,糊成了一团。皇帝的问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清楚,组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

舒适?他半边身子挂在车外,半边栽在车内,肩膀黏腻,骨头酸软,鼻尖前就是皇帝那双纤尘不染的锦靴……这跟“舒适”二字有半点关系吗?!

“草……草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挤出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因惊惧和脱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请罪,想立刻消失,可身体不听使唤,舌头也打了结。

就在这无比尴尬、几乎要让藏海当场昏厥的时刻,车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同样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陛下?方才似有惊扰,陛下可安好?” 是御前侍卫统领的声音。

庄芦隐的目光甚至没有从藏海脸上移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车外的脚步声立刻停住,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庄芦隐才复又看向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藏海,仿佛车外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带着养尊处优的润泽,却也有着长期握持缰绳或笔杆留下的薄茧。它就这样平稳地递到了藏海面前,没有嫌弃他满身的尘土和糖渍。

藏海盯着那只手,眼睛瞪得更圆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这是要扶我?还是要把我拎出去?君前失仪,冲撞圣驾,按律……按律会怎样?爹!爹救命啊!

可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混乱的思绪。他那只勉强撑在车板上的、酸软无力的手臂,颤巍巍地、试探性地抬起了一点,指尖刚要碰到那只尊贵的手掌——

“稚奴!!!”

一声压抑着极度惊怒与惶恐的低吼,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蒯铎!他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异状,几乎是魂飞魄散地冲了过来。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从马背上直接跃下,几步抢到车驾旁,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正以何等“精彩”的姿态趴在御前!一瞬间,蒯铎只觉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臣教子无方!犬子无知,冲撞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蒯铎“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车边,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他身后,闻讯赶来的几名亲随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出。

这一声“稚奴”,这一跪,总算把藏海离家出走的三魂七魄拽回来少许。他浑身一激灵,那只快要碰到龙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原本就酸软的身体更是彻底脱力,“哎呦”一声,整个人从车辕边滑落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凉湿润的青石地上。那支粘在他肩头的糖葫芦残骸也终于“啪嗒”落地,滚了两滚,停在他脚边,红艳艳的糖壳碎裂,更添几分狼狈。

庄芦隐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的膝上。他的目光从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少年脸上,移到了车旁叩首请罪的蒯铎身上。

“蒯卿。” 庄芦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令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跪着的蒯铎心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见驾的方式很是别致。” 庄芦隐终于缓缓吐出后半句。

别致?蒯铎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神情。庄芦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似乎在那瘫坐的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掠过那身沾了糖渣和尘土的衣衫,那副狼狈又难掩生动的眉眼。

“今日凯旋,不宜见责。此事罢了。” 庄芦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蒯铎和周围几名近侍耳中,“蒯卿,带你儿子回去。好生照看。”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 蒯铎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还坐在地上发懵的藏海拽了起来,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他拉离了车驾范围,低声呵斥:“还不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藏海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抓着,脚下虚浮,踉踉跄跄地被拖走,脑袋里还是懵的。他只来得及在离开前,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玄色的马车。

绉纱帘幕已经重新垂下,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车内的一切。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闯入,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只有肩膀上残留的黏腻触感,和浑身的酸痛,提醒着他那并非幻觉。

凯旋的队伍经过短暂的停顿,很快又恢复了庄严有序的行进。欢呼声再次响起,淹没了一切小小的插曲。蒯铎黑着脸,将自己的马交给亲随,押着藏海直接抄小路回府,一路上气压低得吓人,连月奴凑过来想说话,都被父亲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藏海耷拉着脑袋,像只霜打的茄子,被父亲一路拎回了蒯府。他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可能比挖塌十次厨房的墙都要严重得多。

然而,在那辆缓缓驶向皇宫的玄色马车内,庄芦隐靠着柔软的垫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那张沾着糖屑和灰尘、惊慌失措却难掩灵秀的脸,还有那笨拙无力、几乎把自己摔散架也要去“帮忙”的模样,以及最后瘫坐在地、茫然无措的眼神。

确实……别致。

像一幅工整谨严的画卷上,意外落下的一滴旁逸斜出的墨点,突兀,却带着未经雕琢的生趣。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稚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车外,春风拂过柳梢,京城沐浴在凯旋的喜庆之中。谁也不知道,帝王那古井无波的心湖,被一颗小小的、莽撞的“糖葫芦”,轻轻溅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