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埃塞萨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五点。
我在舷窗边看着地平线泛起的橙红色，困意和时差，以及着陆带来的眩晕感混在一起。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一万八千公里。
我从仙台的冬天，来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夏天。
接机的人举着写有我老师名字的牌子，是项目对接方的一位当地医生，叫马科斯。
他的西班牙语口音很重，英语也不太好，一路上我们靠比划和手机翻译交流。
车窗外掠过陌生的街景。
“欢迎，”马科斯用生硬的日语说，“阿根廷。”
我笑了笑，说谢谢。
项目医院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但设备比我想象的先进。康复科室刚成立不久，只有三个理疗师，患者却不少。
老师名叫高桥美代，是康复方面的专家，也是推荐我参加这个项目的人。
我很快投入工作，在老师手下学习，每天早出晚归，用忙碌填满所有空闲时间。晚上回到医院安排的公寓，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这样也好，没时间想别的。
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第十二天，科室接到一个紧急会诊请求。
“国家队训练基地，”马科斯把资料递给我，“一名运动员在训练中受伤，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主任说请你老师过去看看，你作为助手一起。”
我翻看着资料，伤员信息那一栏写着：阿根廷国家男子排球队，蒂亚戈·佩雷斯。
不是及川彻。
我把资料合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在想什么。
训练基地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接待我们的是队医，一个五十多岁的阿根廷人，神情有些凝重，我们跟着他往理疗室走，经过一段走廊时，我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的训练场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场上移动。
“这边请。”队医示意。
我收回目光，跟上去。
伤员的检查结果比预想的乐观，没有结构性损伤，但需要至少三周康复训练。我和老师与队医讨论了初步方案，结束时已经傍晚六点。
“留下来吃晚饭吧，”队医很热情，“基地的餐厅很不错，今天还有烤肉。”
老师被几个阿根廷医生拉着聊学术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端着杯不知道名字的果汁发呆。
然后他走进来了。
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及川彻穿着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手里拿着个餐盘，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说的是西班牙语，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轻松。
他弯着眼，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凛酱？”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愣在那里，餐盘倾斜了一下，叉子滑到桌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样子有点滑稽。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队友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及川彻用西语飞快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端着餐盘走开了。
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医疗援助项目。我来工作。”
“工作？在这里？”
“嗯，三个月。协助康复科室建设。”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也挺好的。”
沉默。
旁边有球员经过，跟及川彻打招呼，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我身上移开。
“你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我们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异国他乡，遇到旧识也不容易。
我们在角落那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他往餐盘里放了太多东西，牛排、土豆泥、沙拉、面包，还有一份甜点。我只要了一份沙拉和一杯咖啡。
“你吃这么少？”
他皱眉。
“不饿。”
“那你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吧。”
“及川。”
我打断他：“你不用这样。”
他愣了一下。
“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说话，”我说，“也不用假装我们很熟。”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本来就很熟。”
他说，声音低下去：“只是很久没待在一起了。”
我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生菜。
“为什么选阿根廷？”
他没有吃饭，眼睛紧紧盯着我。
“项目刚好有这个机会。”
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我们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天晚上，对不起。”
我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去找你，太突然了，”他说，“我应该先给你时间，不应该那样直接出现在门口。”
我看着他的脸，训练基地的灯光很亮，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还有下颌线上新添的一道细小的疤，大概是训练时不小心划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说：“你有权利去找任何人。”
“但我不应该让你为难。”
我没说话。
他放下叉子，看着我：“凛酱，我没有想过要打扰你现在的生活。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确实很自私。”
“我走的时候，觉得不让你等才是对你好的。我没问你想要什么，就替你做了决定。然后一走就是九年，甚至都不敢回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餐巾纸的边缘。
“我怕。我怕回来看到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窗外有风吹过，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叶子在沙沙作响。
“可是不回来，我又放不下。每次比赛结束，回酒店的路上，我都会想，如果凛酱在这里就好了。赢了想告诉你，输了也想告诉你。我发过很多条消息，写好了又删掉，从来没发出去过。”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我没有资格。”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有了我也不能让你更幸福。”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确实让你等了我九年，让你难过，我甚至没办法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
“可是凛酱。”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目光仍旧直直地看着我。
“我还是想试试。不是以及川彻的名义，是以我想和凛酱在一起的名义。”
“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
他说完，就那样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及川。”我开口。
他身体微微绷紧。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恨你，也不是因为不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
“是因为我太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几片生菜叶。
“你爱排球胜过一切。这一点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你去阿根廷，你在那边越打越好，我从来没怪过你。因为那就是你啊，那个在体育馆待到深夜、输球后把头埋进膝盖、说等我打进全国大赛就向你表白的人。”
“没有这份执着，你就不是及川彻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刻在我生命里的人。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刚确定要去阿根廷的时候，我们坐在青叶城西的体育馆后面，你说凛酱，等我稳定下来，我们就在一起。”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等了。”
我说：“第一年，你忙着适应新环境，发消息越来越少。我给你发训练的照片，发仙台的樱花，发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拉面店。你回得慢，但每次都回，说等我回来。”
“第二年，你开始打上主力。我在电视上看你的比赛，数着你跳起来拦网的次数，数着你发球得分的瞬间。你剪短了头发，瘦了很多，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我给你发消息说恭喜，你过了好几天天才回，说谢谢凛酱。”
“第三年，你的消息越来越少，我开始在深夜里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就想起了你说的那句，等我打进全国大赛就和你表白。那时候我还会因为你笑，可笑着笑着就开始哭。”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四年，”我顿了顿，“第四年，我学会了不再等。我把你的聊天窗口删掉，把手机里存的照片锁进隐藏相册。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周末。”
“今年是第九年。”
“同事们问我有男朋友吗，我说没有。她们便要给我介绍。”
“然后你就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完了，这五年白费了。”
“我拒绝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还会继续等。等你训练结束，等你比赛回来，等你有一天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可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
我说：“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知道会痛。”
“所以啊，及川彻，不要停下，不要回来。”
“不应该只有我看见你，世界应该看见你。”
“世界应该看见及川彻。”
世界应该看见及川彻。
他的运动生涯从来不会在春高就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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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不褪色的情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