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瞧瞧，多么大的阵仗，”以利亚摊开手，一贯稍快的语速被扬起的嘴角带出的笑意稀释，并不显得咄咄逼人，“我只好猜你不是因为我冷落了我们的棋局，所以才这样做些调皮的恶作剧了。”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坐着的人，史密斯十分放松地靠着真皮办公椅的靠背，甚至还悠闲地小幅度左右晃了晃：“别这么说，我只是路过，就上来拜访拜访。”
“噢，你这样说太客气了。”以利亚说，“起码你看上去已经把这儿当成在家了，这可很有利于我们的关系，不是么？”
史密斯明显被他小小的反讽取悦了，但还是忍住了笑，佯装认真地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朋友，这个座位可不是抢来的。是布鲁斯见我行走不太方便，好心让给我的——你说呢，布鲁斯？”
以利亚顺势看向他站在窗边的、没有被捆起来也不像受了伤的老朋友，莫兰不着痕迹地向他点了点头；多年的情谊积攒下来的默契让以利亚明白对方的意思是史密斯的确没有进行武力胁迫，而不是真的说座位是他主动让出来的。
“我听说了你腿的事，真是多灾多难呀。”以利亚将视线挪了回来，双手交握在小腹处，站姿格外规矩老实，“很遗憾。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推荐一些不错的风湿免疫科医生。”
史密斯的眉眼因为笑而看上去弯弯的：“谢谢，但我想，它的情况还不至于糟糕到那个地步。”
空气在他话音落下后静默了两秒，意味着第一番交锋的短暂落幕。
“也许我们能这样聊上一天，”以利亚打破了沉默，语调依然轻松，“只是可惜，你清楚有的人没法再等上哪怕多一天了，所以让我们来点更有效率的谈话吧，路易斯。”
史密斯笑意不减，从善如流地说道：“好吧，我是个善于听取意见的人。既然你这样说，那么开门见山的谈话或许也不错。”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攥住了办公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则撑在桌上，压住了最上面的一张文件，鲜红的公章慌乱地移开洇出的毛边蔓延在他手掌的边缘；当他弯着背慢慢地站起身时，在场的人都能看出那是一副非常费力的模样：为了不给左膝压力，更多的重量实际集中在攥住扶手的那只手上，手背青色的血管绕过骨骼，蛇一样鼓起，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面。
就在里瑟迈出那一步去搀他一把之前，史密斯已经直起了腰。他似乎并未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一样，唇畔挂着没有改变的弧度，缓缓地绕过办公桌，踱步到了桌子正面，然后靠在了桌沿。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以利亚。”他的声音很沙哑，尤其在此时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裹着砂砾的风，“很抱歉没能选个更适合会面的地方，你知道，事急从权嘛。”
“至少我们现在站在同一个高度，”以利亚很快地笑了笑，微微仰头，目光从无框眼镜后面以一个微弱的俯角盯着史密斯，“不幸的是，我多半猜到了今天的主题。过早地揭露谜底总是会让人感受不到乐趣，对吧？”
“这是跟聪明人谈生意时，让我又爱又恨的一点。”史密斯感叹道，随意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你先请。”
以利亚努了下嘴，眼睛飞快地自下而上扫量了一遍：“我注意到，军械师大概……是你的一件礼物。”
“总能比你杀死格里福尼然后取而代之的花销更小……而且更赚。”史密斯耸了下肩，“枪械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闹，国安局、烟酒枪炮及□□管理局、国税局，甚至五角大楼……他们不会马上就认可一个没好好打招呼就杀了他们的老牌生意伙伴的新人。”
以利亚似笑非笑地问：“所以你找一个……外地人，来替我做这件事？”
“不不不，怎么会呢？”史密斯接连否认，“军械师的野心早就囊括了纽约，我在他咨询时推荐他正当竞争……像他们这种人，总会有些事没有扫干净尾巴，随便揪出一件，都不会是上面那些机构乐于见到的。”
“到时候，我会安排格里福尼的后路，监狱，或者隐姓埋名，去一个再也翻不起风浪的地方。”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故意的无奈微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乱杀人。”
他之前在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里瑟抿了下唇，但控制住了自己差点看向史密斯的视线，尽职尽责地在旁边做一个合格的保镖，保持着门口和窗口都在自己的射界范围内。
“在军械师接手之后，他可以做你的……一副手套。”史密斯用手指在半空随便比划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很精明的人，但是很勇敢，甚至有点儿莽撞，是那些上层人最喜欢的工具类型。同样的，只要好好运作，他也可以成为为你在那些机构面前承担风险的缓冲带……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也许你不记得了，以利亚，”他放轻了嗓音，柔和地继续，“我在你这儿买过枪。里卡多是你麾下负责这个领域的人才，但是，在他那儿，购买一把新的狙＃击＃枪都不太顺利……”
他适时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看里瑟，惋惜地说道：“我那时只能为我的朋友选了一把七成新的雷＃明＃顿700，这可不是最好的礼物。”
指向性太明显，里瑟几乎顿时就想了起来他说的是哪把枪——早在他们头一回为了解决乔治·梅西的追杀而前往翡翠珍珠夜店之前，史密斯就带他去了认识的枪贩子那儿临时买了点装备，原来那个枪贩是以利亚的手下，而史密斯，大概也是为了摸对方的底，才带他去那儿的。这回他终于克制不住地瞧了一眼史密斯，那个问题再度冒了出来：在史密斯的眼里，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发现得到了他的注视，史密斯的笑容里一瞬间染上了一点捣蛋成功似的得意，但那多少冒着点坏水儿的得意在回过头接着正对以利亚后就立刻消失了。
“所以，这可是个一举多得的计划。”他甚至语气很温和，“解决了格里福尼，增加了供货渠道，还能有人帮你应付那些难缠的官员，这样的礼物难道不值得收下吗？”
“要不是同时还引入了相对中立的势力，帮扶了俄罗斯帮，能有效防止我一家独大，也许我还真的会信。”以利亚不留情地戳破了吹得漂亮的泡泡，“遗憾的是，我给过俄罗斯人机会了，路易斯。”
史密斯失望地叹了口气，开始让步：“等军械师搞定了格里福尼，他的势力任你处置行不行？”
“我想，你的意思是，除了杀人？”
“我可不喜欢乱杀人。”史密斯选择睁眼说瞎话，“这是文明的时代，以利亚，暴力的产物有时候也该给自己包上一层文明的外壳了。”
“……”以利亚将身体的重心压在一侧腿上，姿势变得休闲了许多，但他的头低了下来，从一个微妙的俯视变成了平视，在阳光侧打的阴影下，看上去有些阴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史密斯，“军械师只是开胃菜……你是来叫我放过那五个脑满肠肥的头领的，是么？”
里瑟的食指条件反射般地抽动了一下——一个类似于扣动扳机的动作。他还没忘记上一次史密斯从以利亚手中救下约格罗夫的三条人命时发生了什么；而无论情势发展到什么地步……他不会允许那再发生一次。
他的肩膀开始紧绷起来，想要悄无声息地调整站位到更靠近史密斯的地方去，与此同时，一直在以利亚身后的安东尼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身形一晃，手摸上了腰间，看样子马上就要拔＃枪对准里瑟；然而，谈判中心的两位主角都没有转过头，却非常一致地将手抬到侧后方的半空、手心向下压，阻止了己方的动作，及时而有效地制止了一场一触即发的枪战。
“别紧张，亲爱的。”史密斯放下手，总算回头对里瑟笑了笑，依旧随意地靠坐在办公桌上，略微垂下头舒了口气，很快抬头，向面色阴沉的以利亚说道，“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以利亚。”
“是啊，我可不信你没看过那份警方的档案。”以利亚嘲讽般地笑了一下，仰头四下环顾了一周，“不过，‘我明白你的感受’，在这里时我还是头一次听到。”
教养院——来的路上，史密斯笼统地介绍过目的地是个什么地方。里瑟回顾着沿楼梯上来时简单检查过的每间房间，从未维护过、还没来得及翻新的腐朽的木地板发出难闻的气味，陈旧的家具静静地散乱在角落里腐烂着，还有一间哪怕空无一物都极其逼仄、昏暗的小房间，史密斯当时敲了敲被遮住的窗户，说：这一定是禁闭室。
“不……以利亚，我是说，”史密斯讲得很慢，但很坚定，“我真的明白。”
以利亚沉默了一小会儿，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如果你想编一个故事，那你一定准备好了一切证据。路易斯，我们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足够了解你。”
“但是，我不会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为了这一刻而准备证据。”
以利亚的表情消失了。他重新站正，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任由他打量的史密斯，却没能从那双冰蓝的眼眸中看到除了真诚以外的任何东西——噢，还有藏得很好的痛苦。也许你见到过湖面平静的冰层下裂开缝隙的模样，这是最接近的想象。
“你有点把我搞糊涂了。”他说，“要是真的，那你就更不应该求我停下这一切。”
“当我……看到他拿着枪挡在一个女人身前，而我的妈妈倒在血泊里的时候……”这句话太过艰难，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气，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我想到的，也只有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再杀死他。但是……”
他蹙着眉头闭上双眼，眼睫颤动着，嘴唇愈发失去血色；但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他就平静了下来，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在阳光的映照下是那样透彻，浅淡的颜色居然让残忍带上了一丝天真。
“只花了一天……我就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轻轻地说，“你想去看看他吗，以利亚？”
寂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构思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史密斯究竟对一个成年男人做了什么，才能让对方心中的恨比见到那个男人的死还更有效地消解，这一点难免让在场的人或多或少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以利亚打破了沉默，“你在劝我守你的规则？”
史密斯听出了对方更改的措辞。他把手撑在身侧的桌沿边，问道：“你喜欢见血吗？”
“我信奉的其中一点就是，血债需要血偿。”
“见血总会让我食不下咽。”史密斯轻柔地像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的体内会有那么多血，在流了那么多血之后……人还会挣扎、痉挛，抓住所有能碰到的东西，留下那么多痕迹……那种浓郁的腥味从那一刻就总是让我无法忘怀。电视上可不会给孩子放这么真实的死亡画面，对吧？”
那么娇小的身体，竟然会流出那么多的血。
母亲倒在血中的场景再度重现在以利亚的眼前。他闻到浓重的铁锈味，还有细微得难以察觉的香水味——是她爱用的；他不知道牌子，只能根据印象与市面上的香水对比，或许是“一千零一夜”，尝试时他沉郁地坐在桌前良久，香水的后调总算变作了似曾相识的香草与苏合香的味道，却总是夹杂着血腥味。
以利亚兀地呼了口气，幻象立刻就消逝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地看向空无一人的墙边，好方便调整自己的情绪，马上，他又转了回来，只是嗓音有些嘶哑：“给我地址。”
“你会得到它的。”史密斯轻声回答。他站起身，没成想一个踉跄，这回里瑟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几乎同一时刻，里瑟的手腕就被他反手紧紧握住，那力道之大，里瑟甚至感受到了他的指骨在颤抖。
里瑟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这种程度的身体反应是难以伪装的，但现在并不是一个表达关心的好时候，他只能扶着史密斯站直，然后看着对方在一个不明显的深呼吸后放开了他的手腕，向门口走去。
“等等——”在他跟上史密斯离开这儿之前，以利亚忽然开口说道，“我最近注意到，你的这位朋友，表现得可有些太显眼了。”
史密斯发出一声轻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如你所见，约翰是我的人。要是你觉得被冒犯，就打我电话……你知道号码的。”
现在里瑟终于大致弄明白了，他究竟为什么要求自己陪他来。复杂的情绪和无数个问题盘桓在心头，但里瑟很怀疑这些到底会不会有能够得到解答的那一天，所有的共情与困惑在此时只能变成一个率先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的动作，还好史密斯不像上楼时那样坚持走楼梯；遗憾的是电梯里没有扶手，史密斯自觉地靠在里瑟对面的厢壁上，直到到达一楼，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开口的时机是走出正门、有两三级台阶要下的时候。里瑟先下了一级台阶，向史密斯伸出手示意，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弃了那些问题，转而低声问道：“要先送你去诊所吗？”
史密斯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双蓝眼睛不带笑时，总是显得格外冰冷。他抬起手要去搭上里瑟的手臂，却在接触前停了停，继续向上、向上，最终握在了里瑟的肩上，指尖轻轻地搭在后颈处，那种远低正常体温的触感冰块似的，但依然能够稍稍用力，将里瑟拉近了。
“趁我还理得清，约翰……”他呓语一样低喃着，自略高处垂下的视线像一只一头扎进湖水的飞蛾，“你是我的锚点，你要替我记住……”
“……这些都不是真的。”
雷＃明＃顿700：出现在Epsilon 6. 怎么样这个伏笔有没有埋得太久！hhhhh
关于野蛮和文明：详见Protected 5。
关于血债血偿：详见Theta 6.
一千零一夜：娇兰香水。
创伤性关节炎，真滴痛（尤其是小路在胡作！真的不行（不行的眼神
锚点第一次发挥了作用，可喜可贺！（啊？）中间其实省略了一点没写：为啥以老师按电梯的时候是在一层，因为小路当时拉李四走楼梯排查了一遍，然后悄咪咪上去把布鲁斯控制了，把电梯给按下去了（不明写大家也懂的对吧！.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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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Skylark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