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女尊】扫六合 > 第12章 第十二回 士之耽兮诚不可说,女之耽兮实不敢言

第12章 第十二回 士之耽兮诚不可说,女之耽兮实不敢言

皇帝从梦中惊醒,猛地躬身坐起,吓了宿在脚畔的君后一跳。

“陛下,时辰还早,您再歇一会吧。”华君后脱下直衣披在皇帝身上,赤着脚去外间喊雍贵侍进来侍奉,二人脸上皆带些倦意,衣带委地,散发垂眸,惹人怜爱,皇帝却从中品出什么来。

她将衣服取下给君后穿戴好,自己拾起锦袜,一边穿一边说:“朕方才梦到姐儿生父,去山阴祭一祭。”

“可……现在太早了,天寒地冻,一会还有朝议。”

“离岁末休沐还有多久?”皇帝问。

“七日。”雍贵侍答。

“好,”皇帝点头,由他二人侍奉更衣,绫罗绸缎,层层叠叠,“今日就休,到十五复朝之前都不必来了,若有急事,直书上奏。”

“陛下!”华君后急步上前,想拦她,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先君若有什么心事,由媵师代劳就好,何必……”

皇帝已穿上大氅,唤太娘备车,又道:“无妨,朕除岁时就回。至于旁的……你二人看看哪家男儿不错,也该给公主英议亲了。”

二人大拜称是,临行前皇帝在华君后额头上落下一吻,道:“不必太挂念,宫中事务有平君打理,若是无趣了就让贵侍陪你玩。”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皇帝不知怎的只觉有些好笑,哪里是梦到了什么公主生父,分明是有金屋藏玉人,按捺不住想去看看而已。

时妘女居太如职,行走御前。若是能与花君重归于好,其人必感念至深,鼎力支持。酆氏抑或妘氏,少了哪个她都寝食难安。

叶落花枯,山阴向来萧索。花君仍宿旧宫室,一切供应也均从简,不敢僭越半分。皇帝失笑,如今只养他一人在此,就算是要正殿来住也无伤大雅。

她下了车,轻手轻脚上前推门却不得,后知后觉意识到门从里头闩上了。皇帝一愣,抬手叩门,半晌也没人来开。

里头寂静无声,连点衣料摩挲的动机也没有。

她绕道后侧窗下,果然见窗纸映着人影,梅树下静静相对。皇帝立在风里,突然笑了,由着风雪扑在脸上,随即转身踩积雪至梅树下。那红梅零零散散开了几朵,她折了最饱满的一支,又回来,轻轻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将那梅花递进去。

皇帝低声念:“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她念着男儿思春的诗,颇为滑稽。想着能逗逗窗里的人笑个一两声,可谁曾想,窗子突然大开,那支梅猛地被人从里头掷了出来,擦过皇帝的脸颊,落在雪里埋没了。紧接着,一双手摸上来合了窗子,“砰”一声,像是憋了不少气。

“花君……令仪?”她轻轻唤花君乳名。

屋子里只静了一瞬,一个哽咽的声音从窗缝渗出:“不许你叫我什么妘令仪!你也配……”

“好好好,不叫,我不叫。你把窗子打开让我看上一眼。”皇帝求道。

“你现在这么待我……当时却又那样,”窗里的人嘤嘤哭着,像只找不到母亲的小兽,“何苦来呢,相见两厌,不如不见!”

皇帝俯下身子从雪地里捡起那梅,吹去花瓣上晶莹,轻轻别在窗上,转身离去。

她命人将最近的宫室收拾出来,日对寒山理牍,每每疲惫之时,就到他窗下走一圈,最后又在花君骂声中灰溜溜回去读书。

翌日,皇帝晨起披衣,不等用早膳,就取来令人去苑里寻的白兔到窗前,轻叩几下,推开窗,小心翼翼将兔儿送进去。

片刻,屋里传来窸窣摸索的动静,和男儿迟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话:“这是……”

“虎崽子,”皇帝隔着窗说,“逮来的,给你玩玩。”

里头动静没了,忽然,那窗又被推开些,一玲珑雪白毛球被轻轻推出来,正好落进皇帝怀里。

花君声音带着些沙哑和一丝恼火:“又戏弄我!明明是兔子……讨厌你。”

窗子又严严合上,皇帝抱着兔子逗弄,反而生出一丝笑意。花君入宫许多年,确实好久不曾和她这样闹过了,让人想起往事来:贪玩的小君非要在湖上泛舟,果不其然落了水又挨了罚,花君当时就是这般赌气不让她进屋,自己又不会给伤处上药,傻得可爱。

再一日,她抱了只玳瑁狸奴,终于是敲开了花君的门。

“小狸奴,漂亮着呢。”她道。

花君双眼蒙着绸带,挡住了有些凹陷的脸颊,一年不见果然清减许多,叫人看了心疼。那股子娇宠出来的明艳鲜活褪去,只剩下带着怨怼的冷淡。

他摸了摸小家伙,笑着说:“我又看不见,摸多了它要恼了。”话语中多是自嘲。

正要关门,皇帝忙拦住他,语气颇为恳切:“外头冷,让我进去待一会好不好?”

果不其然,花君冷哼一声,让她哪里暖和哪里待着去,转身进屋不管她了。

暮雪初霁,残阳镀阁如鎏金。

皇帝也不气馁,日日来求,终是在除岁前日抱着竹篾、丝帛进了他的门。花君根本不想理她,随她在案前摆弄,不多时,几个灯笼歪歪斜斜挂在四处,就连他手里也塞了一个小的。

“陛下天天在这里耗着,”他低着头,捻着帛帮忙,虽然目不能视,但手倒巧,“君后若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不敢,”皇帝依旧低着头摆弄,“我挪在这理政,谁敢置喙?只是想多陪陪你,理理旧事。”

“旧事……什么旧事?是想起先君窈姜如何天真烂漫,还是想起我如何口无遮拦合该杖毙?”

花君抄起手里灯笼乱丢,竟又哭起来,“你走,我不要你在这待着!总之我已是废臣,晦气得很,只知道忤逆犯上……像上次那样……”

“什么窈姜乱国,什么先君后,”将他搂在怀里,果然是日益消瘦,皇帝心疼地解下绸带为他拭泪,“已经赐死,挫骨扬灰了,不值得惦记。”

“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怕……我怕我哪天又说错话,又惹你厌弃……陛下还是将臣一个人扔在这老死吧。”

“我不走,”皇帝斩钉截铁,不容他挣脱,紧紧握着他双手,“我就在这里。你赶我,我也不走。若是再说那些不中听的,我也当听不见。你若打我骂我……我也受着。”

花君抿着唇,哭得更凶了,却不再说那些赶她走的话。

来此多日,皇帝终于有幸夜宿花君寝殿。烛影摇红,酒意微醺。更漏嘀嗒,暖香氤氲。二人之间交缠,长发也乱成一团。花君尽心侍奉,和那狸奴一样蜷在人怀里,忽地极轻、极模糊地呢喃一句。

皇帝没听清,侧过脸,“嗯?说什么?”

他又惊惶抿唇,不肯说话,一个劲把脸埋入她胸口,耳根都红透了。

皇帝低笑,掴他臀以示惩戒,“说。”

花君吃痛,又羞又恼,整个人往她怀里更深地钻去,半晌,才有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说……能不能……要一个,咱们两个的孩子。”

这回听清了。

“我会生个流着咱们血脉的孩子。”

“陛下说一套做一套,这下肯定又是哄我,我不信。”花君嘟囔着,已经有些困了。

皇帝大笑,曰:“不哄你。”说着,又拉着他来了一次,仿佛是要践诺。

春风得意,神清气爽,皇帝一早离了他回阳洛去,日出时便处处笙歌舞平,因今夜宴席排场极大。天子设宴明堂,飨宗室、诸嫔、旧贵。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本想带他,可他说什么都不肯。”皇帝与河间王略略说了几句便落座入宴,百嫔朝贺,她也不好再说,只向小妹略略挑眉。

酒过三巡,便可说些家常。皇帝视线落在下首的公主英身上,她今日气色好多了,裹着狐裘和公子瑞对饮,双颊绯红,言笑晏晏。

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却不高:“姐儿。”

“女儿在。”

“你年岁渐长,正君之位不宜久空。过了年,朕就让君后与太娘为你相看,早日定下,也好有人照料起居、打理宫室,让阿母放心。”

殿中微微一静,为公主英择君可是大事,意在长远。

可她却垂眸回礼道:“谢阿母关怀,然女儿体弱,九岁不行。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何苦误了人家好男儿。”

“这叫什么话,”皇帝蹙眉,“公主正君岂能一直空着?”

众人目光闪烁,皆望向公主英,她却只是淡淡拱手,一切听凭母亲做主。威严正坐,执尊连饮几口,简直和皇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清朗俊秀。

坐在身侧的公子瑞忽地伸手戳戳她,两个人不知交头接耳什么,公主英嘴角勾起一抹笑,瞪他一眼。

“敬阿母,阿母身体康泰,万寿无疆!”他举杯,笑意盈盈,勾起一双狐狸眼,显得娇俏可人,“也敬姊姊。”

公主英笑着又饮几杯,皇帝当是姊弟情深,劝她俩莫贪杯,若是身体不适大可先出去吹吹风。于是公主英半揽半抱着公子瑞暂离,身影消失在灯影与树阴的交界处。

舞乐又起,华君后献《万》舞,蹁跹腾挪,游龙画凤。琴瑟初起,回腰折袖如柳枝迎风。曲至中宵,振袖如白鹄展翼,丹碧交叠,银光流转。

皇帝大悦,赏,又赋诗踏歌起舞相和,其乐融融。

又饮几盏,见公主英二人还未归,皇帝借口更衣离席,一人沿着足迹寻至御苑深处。此处挂着各色宫灯,光影迷离,不大能视物,但却听得偏僻角落传来衣物摩擦和极低的男儿呜咽。

“吹风醒酒,你二人就是这么醒酒吗?”皇帝抱着手炉上前,只听公子瑞短促惊叫,裹着姊姊的狐裘瑟缩在她身后。公主英无言以对,只是将公子瑞裹紧了些,自己只着单衣,理理衣襟便大拜在地等候发落。

“女儿罪该万死。”

皇帝只是轻笑,想起昔日自己也是如此撞破公子沅与还是大夫的河间王,明明互相留了几分体面,但小妹还是一杯毒酒将哥哥送走,又一碗汤药绝了念想。

“真是造孽……”她轻叹。

一双玉手藕臂扯住自己袖子,是公子瑞扑上来,他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叫道:“是我心仪姊姊已久,阿母成全我吧!”

“成全你?”皇帝怒极反笑,一脚踹在他肩上,少年滚出去几步,狐裘遮不住身上痕迹,“痴心妄想,胆大包天!姐弟□□,行此大悖……你们真是朕的好孩子。”

公子瑞抬起泪眼,扫过大拜请罪的公主英,又看向盛怒的皇帝,合着恐惧和委屈的怨愤脱口而出:“阿母!阿母可以凭什么我们不行?姊姊是未来的天子,我……我只想一直陪着姊姊,我没有错,请阿母成全!”

公子瑞口不择言,却抽走了公主英全部气力,她额头点地,轻声道:“女儿,罪该万死。”

寒意和疲惫吞没了皇帝,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断。

“都滚回去清理干净,今夜之时若有一字泄漏,朕决不轻饶,”皇帝目光钉在公子瑞身上,不留任何余地,“至于你,她要取正君,你死了这条心。正月过后就将你赘给王孙兕,尚公子,多一个君不妨事。”

“母亲,我不——”

“由不得你,滚回去好好思过。”

再回宴上,皇帝依旧脸色铁青,只独自喝酒。殿中钟磬交鸣,始觉乐音杂乱。

夜深人散,皇帝留河间王宿甘露殿守岁。姊妹二人并肩躺在榻上,火炭爆裂声压过了轻轻吐息。窗外雪光透绮寮,满地冰痕如龟坼。

河间王终于问:“方才究竟怎么了?”

“咱们家……咱们家怎么总是出这样的事?大悖人伦,逆乱常纲……”皇帝叹道,简略将御苑所见说了一遍,省略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只道姐弟二人有了私情。

河间王沉默良久,才道:“两个孩子一同长大,同吃同住,亲密些也是常情。再者说,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间把持不住……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阿姊即已决意将公子瑞赘出,为姐儿另择正君,此事便了结了罢。”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帝转过身来看她,河间王英气的脸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晰,依旧丰神俊朗,“小妹,你也老大不小,难道真一辈子不取君,不近男色?”

“我向来不喜男儿……再说,我有阿姊便足矣。”

皇帝心里一滞,莫名有些寒意爬上脊柱。她仓促移开视线,翻了个身,含糊道:“朕乏了,先歇下了。”

雪影移窗,吞没更漏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