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火烧得正旺，暖意漫开，似乎也听不见塔楼上的风声了。
顾敏思从围栏边起身，走到架旁拿起火钳，凑过去给苏曼打下手。
她一离开，那股清浅逼人的药香便缓缓散去。
南楼雪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不耐，指尖轻抵唇边，想要压制喉间泛起的痒意，却终究没抵住，轻轻咳嗽了两下。
他咳嗽声音极细，并未惊动顾敏思。
顾敏思一心盯着火上的肉，她从前从未亲手烤过，却也不放心苏曼——因为苏曼同样一窍不通，两人往日里，向来是只负责吃的。
说起烤肉，顾敏思和苏曼堪称卧龙凤雏，一个茹毛饮血，一个生嚼炭块。
顾敏思指着还在滴血的鸡肉，急道：“熟了熟了！再烤就老了！”
苏曼不紧不慢拨着火：“少主你别慌，我有我的节奏，这鸡再烤会才香。”
她戳了戳黑得掉渣的蛋，语气里都是自己手艺的自信：“蛋原本就是粉的，烤熟了颜色只会越来越深，还没好呢。”
说着要继续火中送炭。
顾敏思急得不行：“再深下去就成炭了！”
南楼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扫过两人手忙脚乱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想：小小白虎府，这般奇才，竟不止一个。
他念头刚落，便见苏曼手中的火钳一滑，“噗”地一下子给鸡扎了个洞。
南楼雪深吸一口气，实在不忍再看那鸡被如此糟蹋，上前一步，轻声道：“还是我来吧。”
顾敏思和苏曼同时抬头，满眼惊讶。
南楼雪顿了顿，解释道：“我在家中常做烤肉，还算熟练。”
两个半吊子一听有人会，像看见主心骨般，立刻撒手退到一旁，乖乖把位置让出来。
南楼雪将长袖往上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腕骨。
他拿起火钳，先将烤得差不多的蛋一一夹出，又取过油刷，给鸡细细刷上一层油，再用帕子裹上铁签，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浓郁肉香瞬间漫开。
顾敏思这下是真信他会烤肉了，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他：“南少主，快好了吗？”
南楼雪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温和得恰到好处：“快了。”
鸡肉在他手中变得色泽鲜亮，油光温润，香气诱人。
估摸火候刚好，南楼雪将鸡取下，放在一旁准备的瓷盘里，温声道：“顾姐姐，有些烫，稍等片刻。”
他又指尖轻触蛋壳，觉得温度适宜，便拾起一枚递过去，“蛋可以吃了。”
这蛋原本就是给他烤的，顾敏思推回去：“你吃吧。”
南楼雪午膳已饱，无奈道：“我不饿。”
顾敏思看出他的几分推辞，却不肯作罢，试着劝他：“那你就吃一个，好吗？”
南楼雪不欲多言，只好接过，敲碎后慢慢剥尽蛋壳，放入嘴边咬了一口。
滋味与寻常鸡蛋相差无几，只多了几分炭火焦香，可咽下之后，腹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如温泉漫过四肢百骸，原本冰凉的手脚，竟渐渐暖和起来。
他微微一怔，看着手中的空壳，眼底划过讶然。
这蛋，竟有驱寒之效。
苏曼见状，立刻得意地替自己少主邀功：“寻常的花雀蛋可没这般效果的，但此地的花雀都是由我家少主精心饲养，喂的是灵谷与丹药，又放在塔楼顶上日日吸收日精灵气，如今，就连下的蛋都能暖身体了！”
“顾姐姐真厉害。”
顾敏思平日养鸡被娘和爹骂不务正业，头一次被外人这般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哪里哪里，对你有用就好。”
她和苏曼都没动蛋，反而寻了个布袋，将烤好的蛋一一装入袋中，放到南楼雪手边，示意他一会儿带走。
南楼雪心思敏锐，瞬间明白，这一炉花雀蛋，竟是专门为他烤的。
应是这白虎少主，看出他身有体寒之症了。
天狐族一族自幼需在神树下祈福，唯有得到神树认可的族人才会得到庇佑，方能身体康健。
可他自小生于阴冷地谷，又是早产，体弱畏寒，终年手脚冰凉。
父君虽割血喂养他，却治标不治本。
如今，竟被一颗小小的蛋，驱散了积年寒气。
他低垂眼睫轻颤，心底暗忖，怪不得外界都传白虎少主性情肆意，虽然四处留情，与三皇女的侍君纠缠不清，却待人温柔。
今日一见，果然细致入微，关心人到这个份上，也是少见了。
他心中虽这般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看对面的女子。
她并未察觉他的注视，静静侧身而坐，只露半张侧脸，垂眸望着盘中烤鸡，曲臂抱膝，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她今日穿一身浅艳裙衫，未着外褂，衬得眉眼愈发清雅。
顾敏思浑然不知他心中复杂，只想着将烤鸡处置了。她自腰间掏出一柄短刀，手起刀落，迅速将烤鸡五马分尸。
又从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用帕子裹着一根大鸡腿，递到南楼雪面前。
热气氤氲，她指尖的药香和鸡肉的香气纠缠在一起，竟让他生出几分空虚的饥饿之感来。
他忽然想起儿时，冬日父君会抓山上的野兔子，每次烤好，亦是这般，撕下最大的一块，递到他的手中。
南楼雪思绪飘远，久久未动。顾敏思以为他不饿，便轻轻将腿肉放在他身前的瓷盘中。
声响拉他回神，他低声道：“多谢顾姐姐。”
顾敏思摆摆手：“你怎总跟我道谢，既然唤我姐姐，便不必这般客气。”
南楼雪默然。
言罢，她便开始处理剩下的肉来。
见苏曼正低头拨弄炭火，顾敏思捏起一块肉凑过去，示意她张嘴：“啊——”
苏曼心头一暖，只觉少主即便招待客人，也不会忘记自己，当即张口接住，细细咀嚼一番。
味道本就鲜美，加之又是被顾敏思亲手喂的，两相叠加，竟让她一时舍不得咽了。
苏曼吞下去，舔了舔唇：“少主，不愧是你亲自养的鸡，连肉都好有劲道。”
顾敏思饱含深意地笑了：“鸡屁股肉，能不劲道吗？”
苏曼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旁边的南楼雪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苏曼愣了愣，骤然回过神，脸颊瞬间涨红，气得话都打结：“少、少主你又坑我！”
她揪着顾敏思的袖子不撒手。
顾敏思眼疾手快，将另一只完整鸡腿塞进她嘴里，嚷嚷声顿时戛然而止。
苏曼咬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又软下来：“少主，还是你对我最好。”
顾敏思：“……”
天色渐晚，暮色漫上塔楼。顾敏思吩咐小妖引南楼雪回住处。
临行前，她自怀中取出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只镶嵌绿松石的镯子，雕刻了莲花样的图纹。
南楼雪虽看不懂镯子本身的材质，可他懂法器，光看镯子上面逸散的浓厚灵气便知，它最低也是个天阶法器。
南楼雪指尖微顿，看向顾敏思，目光又下意识飘向远处，心头微乱。
这是何意？
顾敏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空无一物，什么也没看到。
“南少主，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南楼雪收回目光，神色微沉，许久才轻声问，“你……对所有初次见面的人，都这般好吗？”
顾敏思没听清，微微凑近：“你说什么？”
可南楼雪却忽然闭了口，不再多言。
“没什么。”
他垂落金瞳，伸手接过玉镯，当着她的面，缓缓戴在腕上。
因手腕太过清瘦，镯子套上去，在袖中空荡荡地晃动。
————
是夜，顾敏思回到居所，床榻边立着一盏灯，她旋转灯台，卧房中间的一块地板开始向侧边滑去，露出藏在下面的地道。
这地道是顾敏思对炼药感兴趣后命小妖修建的，几乎挖空了琉璃阁地下一半的地方，里面空间宽阔，隔出了四五个屋子。
一间用于储存草药，一间则摆放她收集来的丹炉，甚至还有一间专门用来饲养毒物，里面养的都是些蛇蚁鼠虫之辈。
所谓是药三分毒，以毒攻毒，也是炼药的一种法子。
那个被她捡回来的男人，也被她关在这地道里面。
他是顾敏思在一次上山采药时偶然救下的，碰见他时，他正倒在别人坟前，把别人上坟的祭品全都吃了，随后因身子虚弱，晕倒在一座土坟下面。
顾敏思把人翻过来时，也被他那丑陋的面孔吓了一跳。
只见他满脸生疮，瘢痕密布，如同一条条蚯蚓爬在巴掌大的脸上。她用棍子挑开他的上衣，胸口也是一模一样的惨状。
顾敏思还发现，从他伤口中流出的血，全是紫色的。
一般只有魔族的血才是紫色，可顾敏思探查他身上的灵气，却又分明能确定，他是妖族。
他的求生意识极强，即便伤得如此严重，鼻息间仍留着一口气。
顾敏思无法确认他的身份，便将人带回关在地窖中，一边为他医治，一边暗中探寻他的身份。
除了苏曼，她没有把这人的消息告诉过任何人，平时里也都是她亲自照料。
之前去妖都时，顾敏思只给他喂了一口辟谷丹，数日不见，她差点将人给忘了。
此刻踏入地道，潮湿的药气与淡淡的血腥气息纠缠在一起，扑面而来。
地窖深处静得可怕，除了蛇虫嘶嘶的响动，混杂在其中的，还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
地窖的墙壁上都安着灯，是以阵法运行，随着顾敏思的前行，灯火逐一点燃。
光影在石壁间忽明忽暗，她一路走到最深处那间封闭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