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想反驳。
他在他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到了小藕两次。
但通过穿梭时间洪流改变自己所处时代的行为，严重打破自然运行规则，他不清楚后果，他也确实不能肆无忌惮的想往哪穿往哪穿。
“仙长可有什么要指点后辈的？”
“请仙长明示。”
天尊将哪吒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而后捋了捋手中的拂尘，缓缓吐出四个字：“殊途同归。”
也许这个词寓意并不好。
在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义无反顾的背景之下，哪吒无法判断天尊是否在告诉他，无论他怎么折腾，能换多少种方法，都达不成逆转局面的结局
与乾元山满山的绿植景象不同，天尊这座山上虽云雾飘渺，却看不见什么颜色。
地上的土壤柔软松散，偶尔能看到几只小地鼠从里面钻出来。
围在一起的小地鼠蹦蹦跳跳的凑到哪吒脚边，吱吱叫着打量他。
随后松散的土小范围的飘起又落下，逐渐凝聚出漩涡的形状。
尘土之后走出一身量高挑，又着淡黄色朴素长袍的青年。
青年的长发规规矩矩的用发冠束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他先向哪吒身旁的天尊行礼，随后朝哪吒开口：“三弟如此神色匆匆的上山寻我，可是山下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应该暂时还没有？”
与阵中世界的人交谈，最应谨言慎行。
哪吒不欲改变任何人的人生轨迹，所以不主动输出信息。
“哪吒此番前来，是特来向大哥了解情况的。”
文殊广法天尊带着金吒与哪吒走进山中主殿，随后一同询问哪吒为了什么事情专程跑这一趟。
上山之前得到的消息散乱异常，没什么重点，也找不出该彻查的方向，于是哪吒只能模棱两可的形容小藕曾经提到过的，被抛尸东海的战俘。
战争会蔓延整片土地。
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所以只要被提起来，就多多少少能带点有用信息走。
金吒在山上清修多年，除去师父的特意指派，从不下山，对外界的消息也是只知皮毛。
他无法回答哪吒的问题，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天尊。
“被抛尸东海的？那可不是战俘。”
“况且你所提到的战争，也并非朝代自然更替的必然结果。”
“那是天谴。”
“为了各族的名声与脸面，这件事情不可能传播出去，处理方式只有毁尸灭迹，那些棘手的、难以彻底根除的罪证有无数势力帮忙遮掩。”
“怎么可能会让你轻易抓到把柄？”
“你来自玉虚宫，我看得出来。”
“但玉虚也是帮忙遮掩的势力之一，为着大家都三缄其口的天谴浪费时间和心力并不值得，你不如趁早回到你该镇守的地方。”
天尊与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不同。
太乙只会委婉的提醒哪吒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会有什么风险，再让哪吒自己做选择。
但天尊是直接将所有能讲的话都说得明明白白，然后告诉哪吒，你最好不要做大家都不支持不看好的事情。
哪吒上次听见天谴这个词，还是在他下凡历劫，将三界生态拨乱反正的时候。
这个词太庞大了。
它只会出现在自然生态大肆崩盘的时候。
以生灵涂炭的洗牌手段，给所有生命重新划定公平的起点。
到了这个份上，哪吒不可能听个热闹就过去了。
哪吒没有接话，天尊自然也就明白了他听不进规劝。
“我看你这小娃娃命格特殊得很，你生来就背负戒律。”
“我可以给你提供任何你想要的信息，但作为交换，你也得给我一些我想要的东西。”
天尊能站到今天这般地位，什么稀罕物件都见过。
作为后辈，哪吒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能轻易将自己的东西留在另一个时间或空间。
似乎是注意到了哪吒的犹豫，金吒在旁边缓缓开口提醒：“我师父最擅看人命格，他能用人间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此人的全部命盘。”
哪吒听到了关键词——人间的生辰八字。
这样说的话，他只需要提供他母亲的八字，就可以获得他母亲完整的人生剧本。
“那……仙长想让后辈以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这个可以先不急。”
“等时机成熟，我亲自登门讨取。”
哪吒答应得十分干脆。
天尊在跟他开口之前，定然熟知他的实力，对于他能给得起什么也心中有数。
他无须忧虑代价。
哪吒报出了母亲的八字，静静等待天尊对母亲命盘的推演。
“这是个生于武将世家的高门贵女，性格活泼好动，自小喜爱舞刀弄枪，得家族全力栽培，手握兵权，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功劳。”
“为王朝守城十余年，积累了不少民众信仰，功德无数，死后羽化，位列仙班。”
“是顶好的命格。”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英年早逝，享年二十又四。”
……？
哪吒不质疑天尊的能力，不质疑此番说辞的准确性。
他从后世而来。
说句大言不惭的，他也算知晓未来。
天尊所说出口的命运与他母亲真正的命运大相径庭，完全是两模两样。
哪吒沉默片刻，不太死心的追问：“那姻缘呢？子嗣呢？”
“南征北战，守城十余年，又英年早逝，哪来的姻缘？”
“这套命格一看就无子无女。”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已经说完了，哪吒才意识到这样似乎有失礼数。
天尊望向他，轻笑一声，又反问道：“事实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天尊的说法不会有错，但他母亲的经历与早就与被讲出来的命运背道而驰。
为什么呢。
问题出在哪了。
他现在还能不知道师父所提到的海下冤假错案与他母亲有什么关系吗。
哪吒朝天尊行礼：“多谢仙长提点。”
“但哪吒还有一事不明。”
“命运与命格，是否可以作为筹码，与仙界或冥界交换资源？”
凡人的命运是个框架。
带着使命下来，完成任务便回去。
就算没有记忆，凭借个人性格和其他外界助力，也会大差不差的走上既定道路。
生于武将世家，又得家族栽培，想混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
在哪吒的印象之中，母亲展现出来的形象更接近温婉有礼的大家闺秀。
母亲很善于与人沟通，也一直在调和他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虽无法确定母亲是否有保家卫国征战四方的志向，但他可以肯定，母亲对现在的生活并无不满。
她很爱她生下的三个孩子。
所以哪吒将问题问出口时，还带着一丝期盼。
万一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母亲自愿做出的选择呢。
“不可以。”
天尊的回答像给哪吒当头浇下的一盆冷水。
命运既定，不改不换。
那只能说明，有人偷窃了他母亲的命格。
哪吒沉默。
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母亲定然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
却没想到，母亲曾被人欺负到这个程度。
她的能力、抱负，全都被扼杀在摇篮里。
她被偷走了属于她的所有，且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三弟为何会突然提起母亲的命运？可是母亲在山下遭遇了什么变故？”
见哪吒低下头沉思，没有继续追问的动向，坐在一旁的大哥神色焦急，拉住哪吒的手臂。
“母亲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倒是给哪吒提了个醒。
他师父之前问过他，原话是：“你母亲真心实意的告诉你，她希望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你听不到吗。”
个人命运很难影响一个国家或是一个时代。
现在既然已经因为命格改变而触发天道降罚，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母亲也许只是泱泱受害者的其中之一。
他要是再继续插手，那干涉历史，干涉时代变迁的巨大因果账，就该由他全部背负。
他肩上已经扛着维护五方土地安宁的责任，他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
以至于面对大哥的问题，也一样支支吾吾。
“山下没有变故。”
“母亲什么也没讲。”
“她只告诉我，陈年旧事，重提只会徒增烦恼，翻过去就算了吧。”
“大哥上山修行的时间也不短了，如若挂念母亲，可以下山到陈塘关去看一看。”
哪吒不会说漂亮话。
也打心底里觉得，大哥在母亲心里早就成了大孩子。
也许大哥对母亲讲什么，母亲会有不一样的说辞和态度。
和文殊广法天尊道过谢以后，哪吒便离开了这座山。
他得去二哥修行的山上将小藕接回来。
要不要继续查下去，不是一件需要商讨的事情。
只要他不愿意当做从来没听说过这桩冤案的发生，他就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这里距离他所处的时间有几千年的距离。
几千年，足够掩埋一切罪证。
他做不到看着作恶者藏在人群之中逍遥法外，他就必须借助日晷，回到冤案发生的时间点。
他无法在几千年后的世界拼凑出完整的曾经。
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