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过来?”
那一瞬间,路亭想了很多,可只有一条被他记住,那就是,骆行他会害怕吗?
一个时刻可能会崩溃,可能会发狂的疯子。
对方没有动。
骆行向那双背光的眼睛投去目光,手里不明缘由变得潮湿,欲言又止。
“吃饭吧。”
路亭叹了口气,直接转身回客厅,自然不知骆行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将纸揣进口袋里。
也许是之前睡太久,路亭睡得不算安稳。
乌鸦群黑压压如沉云压下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抬起,手里还攥着掉落的鸦羽,如同黑巧雪糕般化开,沉闷黏腻地贴在掌上。
一点一点滴在地上,融入周围的树,枝干无叶,光秃秃倒插在山坡上。
突地,一道影子蹿出,毛绒绒的,一头撞进上来。
它倒在路亭脚上碰瓷。没办法,路亭弯腰将兔子托着屁股抱进怀里。
是一只浅灰色的兔子。
浅色亮晶晶的眼睛不怕生地盯着他,它前爪按在路亭上衣,留下一对脏脏的爪印。
“坏兔子……”
他垂下眸子,却不见半分恼意,撸毛的动作轻缓,生怕吓跑它。
他若有所觉地回过头,一头幽黑的狼出现在树下,直勾勾地盯着怀里的兔子。
“……”
他护了下怀里的兔子,却没有感受到应有的重量。
画面突然变换,兔子已经倒在黑狼身边,血流成泊。
路亭猛地睁开眼睛,头皮发麻,呼吸紧促,直到慢慢看清在自己的卧室。
没有兔子,没有狼。
安静了几秒,他从床上爬起来。太安静了,连第二道呼吸都没有。
路亭冲卧室外喊:“骆行?”
没有人回应。
他找遍家里的每个房间一无所获,原本摊开的空行李箱也被放在阳台。
路亭站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那扇依旧积攒着厚重灰尘的门。
握住门把手的那只手用力地甩上门,路亭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
【3月21日日记摘选:
……骆行走了,鬼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我只是精神海崩溃,又不是……会伤害他。他不信吗,为什么不信。
……头疼。爱吃的薯片没有了,我去附近找找。
好好找找】
墨绿冬青丛比往年长势更加汹汹,它旁边的几只月季更是霸道,伸出带刺的枝桠扎根在堆放在路边的尸体上,结出碗口大的花苞,已有娇艳如滴之色。
“哎!小路,我昨天看着就像你,还真是!”
路亭的目光从花苞上移开,一楼的窗户探出似曾相识的光头脑袋和毛脑袋,他顿了顿终于在久远的记忆里找到人:“李叔早啊,豆豆也早,怎么没和他们回基地啊?”
“汪汪!”
“年轻人哎瞎操心,老头子我哪里都不去”,李大爷换了只手提溜着一袋子狗粮,他摸摸金毛凑上来的大脑袋,看不出一点对末世的担忧:
“小骆呢,前两天就看到你们一起回来了,怎么没出来?”
路亭撸狗的手一顿,微微一笑,语气不显地回答:“没出来,睡得像死猪一样。”
李大爷却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带着老茧的手掌拍上他的肩膀:“你们俩小家伙怎么又闹脾气了。”
路亭微微一笑没应那句话,只说:“李叔早点回去吧,前天写字楼里出现了一波丧尸,离咱们小区不远。现在还不安全。”
“好好,你自己也小心点。”
他看着李大爷牵着豆豆走进楼里。
豆豆似有所觉,回头摇着尾巴冲他叫了两声。
路亭笑笑冲豆豆挥挥手。
他转过身闭上眼睛,无袖外套的坠子被风吹起,刚好一点的精神海被主人强迫工作,他终于确定方向,绕远去小区外面的超市。
怎么不在呢?
骆行打开周围随意堆放的纸盒纸箱,扒拉走橱柜里的一叠信封卡纸以及小时候收藏的那些漂亮石头和干花树叶,终于在深处找到了那块价值不菲的A级蓝晶石。
他气喘吁吁地坐到纸箱上,暗自感叹自己与路亭体力差距越来越大了,才搬开几个箱子,打开整理了一半已经累得头疼。
这是骆行曾经的家。
父母和平离婚,他跟着母亲离开了这里,但在父亲的请求下,他依旧在这里留有一间自己的卧室。
所以七岁之前的东西都留在这边的别墅,以及一些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他因需要保密的研发工作离开四年没回过两边的家,直到现在都不敢给家里吱消息。
本来打算让路亭带个消息回去,结果某人也不回去。
哎,路亭。
想起来他,骆行攥紧了手里半掌大的蓝晶石,终于露出个笑。
精神状态恶化引起的精神海动荡,随时会有出事的问题,但恰好他的研究方向有一点涉及。
他实验过上百种药材和能源物质,尽管进度缓慢,但也发现一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比如,蓝晶石。
打磨后的蓝晶石内部有舒缓精神,梳理污染的香味,等级越高所发挥的作用越大。
不能治愈,只可以拖延。
但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骆行掀开防尘罩坐上柔软的丝绵沙发,意外从箱子里找到父亲留下的纸。
原来,他带着他的新妻子和孩子去外国旅游,想把别墅租出去但联系不上他,所以擅作主张把值得留下的东西进行打包。
读到这的时候,骆行颇感无奈,打包进行得看来很匆忙,他的东西损失不小。
其他的段落,是对末日后计划改变准备去参与北方基地基建生活,对他的思念和祈祷……以及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出对新家庭的满意。
骆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纸掉到地上。
他的母亲拥有高价值强度的事业野心;他的父亲拥有非常满足的新家庭。
他其实一直是游离在家庭之外,更别提他现在,还有更需要做的事要做。
‘妈,我很抱歉,暂时还不能回去。我从路亭那得到了你们的近况,不用担心。’
光脑屏幕上信息一直在转,他等了半天没发出去,就把光脑收起来没再管。
孤独吗。
日光倾泻而下,一缕阳光正好拢住空空无也的陶瓷花瓶,骆行侧头看向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的玫瑰开得明艳,娇嫩欲滴。
不。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另一边。
路亭皱起眉头,盯着前左右三个方向围上来的眼熟丧尸,肾上腺素隐隐上升,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
“吼!!”
随着其中一只丧尸的吼叫,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路亭手疾眼快地拉倒左手边的货架,将扑过来的丧尸砸倒在地,飞快地朝着脑袋补了一棒。
见状,另两只丧尸速度更快,尖锐如刀的爪子擦着路亭的手臂划过去,只差一点就能划破血肉。
他只腰身一扭,一脚用力拦腰踢在它的腹部,那只丧尸就如同泄气的气球重重地砸进货架。
路亭撇嘴看向最后一只丧尸,手腕一甩,棒球棍上的血迹溅到地上,他想着没找到的薯片,决定速战速决。
那只丧尸发出装腔作势的叫吼声,试图吓退这可怕的家伙。
半分钟后,路亭抛着撞到手里的三块晶核走出无人超市。
他提着一袋随便装上的零食饮料来到公园,除了堆起来的血肉和植物残枝外,公园的卫生干净很多。
他不喜欢吃薯片,喜欢吃的另有其人。
多好的阳光。
将几个塑料袋和报纸垫在长椅上,他随机选出一罐酒精饮料,单手揭开拉环,仰头喝干。
他不肯承认骆行再次离开得这么突然。
但当真的确认这件事后,他又有一丝茫然,毕竟他们曾经有非常长的相处时间,他们的关系曾无限地接近,他们熟知对方的每个活动动向。
四年。
真是可怕。
路亭眼前再次浮现那顿饭后,在烛光里他试着提出要不要去楼下抱只小狗回来。
骆行那双眸子躲闪过去,一直垂着,似乎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让我想想’
之后……
人又没了。
路亭狠狠地捏扁手里的易拉罐,恨不得捏扁的是骆行那张已经没什么用的‘废物’嘴。
静默半晌,他松开拳头。
“算了。”
混蛋兔崽子。
蓝星是圆的,我早晚还能碰到你,就算精神海崩溃,不炸你一脸花绝不罢休。
路亭将那三颗如同小枣般大小的漂亮小石头拿出来,每一颗都晶莹剔透,但还不够圆滑。
他盘在手里,眸子里风暴暗涌,唇角不见一丝笑意,他盯着那不远处的树丛,沉沉开口道:“还不出来?”
这只丧尸也需要晶核。
昨天第一眼看到这只中心位丧尸时,他就意识到了。看来对于高阶丧尸来说,晶核对他们同样有用且美味。
它依旧站在丧尸圈子的中心位,有脑子就是不一样,丧尸可以不讲人的道理,领着一帮小弟朝路亭冲过来,准备群殴。
“吼!!”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路亭却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路边捡到的长树棍被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招招朝着丧尸头子身上去,打得周围空出一小片,丧尸头子的一只胳膊被硬生生打下来。
落到地上转眼变成一滩腐肉。
丧尸的再生能力强,但骨头比一个健康的人类要脆得多。
它有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脊椎和脑袋,控制其他丧尸继续围殴打消耗战。
强迫运转的精神海再次有了碎裂感,那些不知为何愈合的裂痕再次破开,他逐渐变得气喘吁吁,眼前也总是出现莫名的虚影。
精神衰弱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
但,不妨碍他下手的动作变得更狠。
在手里的棍子被打脱的时候,他有些释然和解脱,真的好累,他的灵魂都好像要飘起来。
他红着眼看着那丧尸头子缺胳膊少腿但还有两口气的样子。
不行,不能停下来。
正在他刚准备用袖子里藏的匕首再拼的时候,遥遥有一道红影直直地冲进来。
“嘀!!!”
喇叭声一下子将他的魂拽回来。
下一刻,车身直直冲过来将他面前的丧尸创飞,碾过丧尸身上,脊柱断掉的声音过后,两只丧尸彻底死亡。
同时,敞篷跑车停在他身前一脚远,就差将他也撞出去。
被风扬起的卷发重新回到该在的位置。
他保持十秒钟的惊讶才重新开始呼吸,他紧紧皱眉,压着火气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怨怼看向驾驶位上的那人问:
“怎么,还是决定送我上西天?”
骆行从鼻腔轻哼出声,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子,柔顺的棕发因为飙车凌乱但更显得野性,本就帅气俊俏的五官一真正笑起来,如日耀眼。
那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简直要替他的嘴把话说出来。
他伸出手指夹起一张纸,纸上只有七个字。
‘要和我去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