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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岂曰无衣(上)溯洄

“三日后,便让你亲眼看这草原……重燃战火!”

自坍塌的石窟中死里逃生,谢采留下的这句话依旧厉鬼余音一般缭绕在众人耳畔,久久不能散去。

一番激战,几人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和耗损,经脉俱毁的图依古更是命在旦夕。三人不敢耽搁,争分夺秒将人带回藏书室中,却险些把一脸戾气带着侍卫杀回来的摩耶娜吓得心脏骤停。

莫雨等人以内力护助图依古心脉,弘义君则马不停蹄前去杏花谷,得冯姜一丸玄参护心丹暂聚其先天元气,众人齐心协力与阎王周旋,方才为她争取来了七日生机。

穆玄英垂眸,将室内留给忧心忡忡的长老与友人。

走出密室,他短暂松了口气,这才品出迟来的头重脚轻。正要坐下,一旁冷不防传来了莫雨的声音:“还好吧?”

穆玄英吓了一跳,适才图依古那惊天骇地的一箭引得在场众人无不耳内嗡鸣,此刻还未完全恢复,便让他也一时输了防范。他微一偏头,发现莫雨倚在身旁石柱的另一边,周身血迹斑驳,似乎伤得也不轻。

他赶忙大步绕过去,扳着对方左右细看:“怎么伤成这样?!”

见他满脸紧张,莫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大多不是我的血,不必害怕。”

他虽如此说,穆玄英仍不能全然放心,内府中短暂蓄起的真气探入一缕,发现对方确有不小的内伤,不由蹙眉:“还要瞒我吗?你分明伤得一点都不轻。”想想看,又明了,“也是了,那时你离谢采如此近,图依古那箭威力甚大,如何不会受其波及?”

说罢,他难得不容抗拒地将对方摁下:“你也打坐,别在这吹凉风了。”

他少有板起脸管着人的时候,此刻当真是急得有些不顾其他了,莫雨也没多辩驳,便也在穆玄英密切关注下静坐调息,疗伤去了。

眼下平静难得,见莫雨渐渐入定,穆玄英也就势在一旁打坐调息。

不多时,莫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这一路我想过千万遍,见到谢采,我到底该怎样一报当日之仇?”

穆玄英睁开眼,眼前的莫雨仍然双目放松且自然地闭着,周身却始有一层淡淡的黑气缭绕。

“我或许会打断他全身的筋骨,剥下他的皮囊,让他成为一滩求死不能的烂肉。”莫雨轻笑,“我会让他比董龙还要惨上千万倍,要他往后余生都活在以我为名的阴影里——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似乎感受到了穆玄英的视线,他继而也睁开了眼,眸子却闪烁着某种热烈的猩红:“纵然他神功大成,我也一定会实现这一天。倒不如说,我真庆幸他今日没能死在别人手中。”

穆玄英伸手,掌心温暖,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可你那一席话也太吓人了,你要与他同归于尽,你要我怎么办?”

“谢采与月泉淮不同。”莫雨垂眸看向他的手,周身戾色渐如冰雪消融,“他非纯然痴醉武学之人,习武修行无非傍身所需,眼见穷途末路,他会选择断然抽身,而不是一味纠缠。他惜命得很,才不会甘愿与我同归于尽。这赌桌,我能上,他却不能。”

“在他眼中,他自己的命,总归是胜过旁人千百倍的。”

“他前半生自诩聪明绝顶,东海三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今次却输在了一个自己根本不曾放在眼中的女人手里,愤懑之心百倍,自不会善罢甘休。”他深望穆玄英若有所思的脸,“若非以命相迫,让他暂知进退,今日恐才是真的同归于尽,无人生还。”

穆玄英一叹:“至少,我们还是为这草原争取到了点时间。”

交谈间弘义君从室内走出:“你们都怎么样了?伤得厉害吗?”

穆玄英:“我没什么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倒是雨哥,图依古那一箭势猛,恐得好生养上几日。”

莫雨:“无甚大碍,不必担心。”

弘义君点点头,却又道:“毛毛,我适才见你内力虚耗得厉害,可此时却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是否也太快了些?!”

“这可就要说到你们当初为我找《易筋经》的事了。”提及旧事,穆玄英不由莞尔,“我那时坠崖身受重伤,幸得雨哥与你为我寻来《易筋经》残本续命。东海一解顽疴,此前一直用以压制绝脉的《易筋经》始才发挥真正的效用,而今运转周天、恢复自身内力的速度,远超常人许多。”

弘义君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说你打小生得一副好面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莫雨闻言,面色也和缓许多,口上却还是道:“虽如此,也不是你一味虚耗自己的理由。一点后手也不曾留,今日若无后援,面对强敌,岂非等同引颈就戮?”

穆玄英也不反驳,只轻声道:“知道有你在,自然能安心把性命和后路坦荡相交。”

眼见两人又要进入旁若无人的语境,弘义君赶忙见缝插针:“要秋后算账还是打情骂俏都且等等,跟你们说件要紧事。”

莫雨道:“看你这一脸丧气,显然是圣女方才清醒过,或许提到那《无尽圣律》无法被他人习得,传承将绝。”

弘义君:“这你都能猜到?!”

穆玄英面色凝重:“若非圣碑事关传承,她何以豁出性命也要相护。只是谢采今日受奇耻大辱,来日必定第一个寻她报复。他神功大成,又无圣女相助,我们三人要如何止住这草原上的硝烟战火……”

“这便是我要说的一节。”弘义君正了神色,少有地严肃道,“早在圣女的老师重建圣殿之前,更前一代的圣女弥兰,曾经未修圣律,依旧在战争中守护了弓月城。”

穆玄英惊讶道:“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圣律,眼下的局面或还有别的解法?”

弘义君继续道:“我结合摩耶娜口中传说大致追溯出了当年,初代圣女于草原结识了一位叫荷蕾娜的女子,是她将圣律教给了圣女,因而被奉为神使。两人一同修建了石阵圣地,将圣律藏于其中,而后神使离开,只留下初代圣女守护弓月城。”

“八十年前,圣地被邪魔入侵,圣女身死,只留下一名弟子,被赶来的神使救下收留,便是后来的圣女弥兰。”

“这位圣女还有个汉名。”弘义君道,“叫做唐筠。”

“而与神使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他以奇绝的机关术法将圣碑沉于地下封存。后来唐筠回到弓月城中,同以机关术助弓月城渡过危难而被重新奉为圣女,昔日圣地才在一次偶然中再次被她的徒弟洛珊重启。”

“等等。”穆玄英觉得自己抓到了些许关窍,“机关术?姓唐?听起来太熟悉了……”

莫雨道:“城中或许还有她留下来的机关,你的猜想一探便知。”

“是个法子,但没时间了。”弘义君道,“摩耶娜说唐筠晚年回归故地丰草村颐养天年,那里约莫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或有更多的痕迹可以探寻。”

莫雨颔首:“可行。”他正要起身,视线却微微一斜。

下一瞬,原本盘坐于地的穆玄英一个折身反向,长剑自背后出鞘,转腕间稳准落在石柱后一人颈上。

他挑眉:“阁下何故偷听?”

弘义君看清那人,忙道:“自己人,之前你们没有见过,这位乃是右长老固莫行。”

对方猝不及防被抵着喉咙,此刻也忙挥手道:“误会,都是误会。圣女情况不太妙,摩耶娜一时抽不开身,我正要出城去迎冯谷主。”

穆玄英收了佩剑,伸手拍拍对方被弄皱的衣领笑道:“抱歉,倒是我唐突了。”

“无妨。”固莫行十分好脾气道。

弘义君:“我们就不耽搁你的正事了,圣女的安危要紧。”

固莫行点点头,临行前却拽了拽弘义君的衣角:“圣女的情况切莫向外透露,否则城中人心惶惶,于大局更是无益。”

弘义君郑重举起三指:“苍天在上,我决计不会让在场以外的人知晓,否则神诛鬼灭,不得好死。”

固莫行这才松开他的衣袖,小跑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穆玄英将剑收归鞘中,抬眼却见莫雨的目光仍旧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说不出的幽微难测:“怎么了?”

“无事。”莫雨收回视线,“别耽搁了,先去丰草村。”

丰草村是个小地方,不比弓月城繁荣,也没有杏花谷那般缥缈隐逸,但在战火纷飞的伊丽川中,也算一处别样的世外桃源。风将男女老少的笑语递给草原外的来客,此前种种生死迫急,仿佛也在这一刻烟散云消。

穆玄英不由感叹:“倒有些以前稻香村的味道。”

一番努力下,三人终于在老村长口中探听到了有关那位圣女唐筠与其父母的故事。

唐氏夫妻自称本是中原来的商贾,后因遇马匪侥幸逃生,这才来到这里讨生活。男主人手艺精绝,女主人略晓些黄芪之术,村中人凡有所请,二人必定竭力相助,堪称古道热肠。

许多年后,村中遭歹人入侵,夫妻二人携手抗敌,力竭战死,众人这才恍然,这对夫妻原是隐姓埋名的侠侣。

村中人受其恩惠,与其遗孤唐筠共同为夫妻二人修了墓,第二日,唐筠却不告而别,此后数年,未曾有人见过她的踪迹,直至新圣女的大名自弓月城中传出。

又是数十年后,唐筠回归故地,在父母墓旁修舍住下,安然终老余生。

她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东西,连她的名姓,也未曾被记载于弓月城中的典籍里,就像一个匆匆走在时空缝隙中的旅人,与她的父母一般,来人间一遭,只为达成自己心中愿景。

穆玄英提议道:“咱们去侠侣墓瞧瞧吧,这或许是唐筠姑娘留下最后的声音了。”

几人旋即来到侠侣墓,墓碑已经十分老旧,却并不见芳草萋萋,显然即便过去许多年,这里的村民依旧感念当初唐氏夫妇的恩情,时常前来探望打扫。

穆玄英上前几步,用衣袖缓慢擦拭去碑上浅浅浮灰:“‘先考唐公仲玄、先妣唐母荷蕾娜氏合葬之墓……义女唐筠敬立……’”

他越往后念,眼睛瞪得越大,终于引起了莫雨的注意:“怎么了?”

“天底下……不会有这样巧的事吧?”穆玄英艰难咽了下口水,还未完全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弘义君还在抱臂思索:“荷蕾娜,果然,唐筠的父母就是神使。可他们竟然说自己是从中原而来的……等会儿,这个姓唐的……”

“当年唐门遭汪莽围攻时,我与月姐姐和影哥曾一同驰援蜀中,是以见过唐老太太,听她提起过一些唐门过往。”穆玄英闭眼,轻轻捏了捏眉心,“当年唐老夫人的丈夫唐仲枢并非指定的接班人,那一代最天资过人、惊才绝艳的,实则是唐老先生的弟弟。但他却爱上了一名外邦女子,因而被逐出家门,失了继承人的资格。”

“直至老门主临终之前方才回心转意,想见儿子最后一面,但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死去,只留下一名孙子,后来被接回唐门。”穆玄英深吸一口气,“他的名字叫,唐简。”

弘义君闻言,已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莫雨补了一句:“所以唐简的父亲,就是这碑上的唐仲玄?”

穆玄英颔首:“是的。不仅如此,唐简前辈独步天下的功法,实则并非师出唐门,而是其母亲口所授。而这剑法……”

“所以说,自空冥诀生出的十煌龙影剑……或许本就是剑意八变?!”弘义君大受震撼,“如此说来,你们和图依古岂非师出同门?!都算是皓天君的传人!?”

穆玄英:“目前推断,应是如此。”

“我的天哪……”弘义君双手掩住嘴唇,“圣碑已毁恐难传承,你俩之后不会不回中原,要留在弓月城吧?!”

他指了指莫雨:“一个神使。”又指了指穆玄英,“一个圣子。”末了抱头,“然后一并被载入草原新的史册中……我的天哪!”

穆玄英:“……说什么呢,快醒醒!眼下还只是推断,没有确凿的证据。等等,雨哥你在干什么?”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莫雨已经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墓碑上下来回摸索,时而敲敲时而打打,看得另外两人心惊胆战,忙不迭要伸手来拉他,生怕地下安睡了几十年的两口子气得跳出来锤人:“等等,这怎么说也是唐前辈的爹娘,这多冒昧啊……”

但随着咯噔一声响,似有什么机拓被激活,沉闷的响声中,墓碑缓缓下沉,原本所在的地方却露出了一条幽深隧道。

两人来拉莫雨的动作还停在半空中,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里也有密道?!”

“我不了解弥兰,但唐仲玄的后人,多少还能猜出些心思。”莫雨轻笑,“走吧毛毛,你随我下去。”

弘义君指了指自己:“我呢?”

莫雨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把风。”

上面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穆玄英给了一记爱莫能助的神情,紧跟着跳了下去。

弘义君叹了口气,随手揪了根草塞进口中,认命且尽职尽责地左右张望,为二人把风。

这墓室看着唬人,实则与稻香村中的大侠墓几乎别无二致,两人很快便凭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了主墓室,又在一堆小孩子的玩意儿中额外捡到了一个机关匣。

“没有遗体?那他们夫妻二人……难道其实并非死在此处?”穆玄英瞧那机关匣灵巧,忍不住想上手研究,又被莫雨拍了下手背阻止。

莫雨道:“别轻举妄动,这种机关匣若非以正确方式打开,轻则自毁,重则伤人。”

穆玄英惋惜道:“若是当时叫上影哥同行就好了。”

莫雨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旋即又屈指一弹他脑袋:“遇着问题不想着自己去解决,总惦记着那不相干的人做什么?走了,先上去给那家伙瞧瞧。”

弘义君正在上面数羊玩儿,见他俩一惊:“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轻车熟路,能不快吗?”穆玄英无奈道,“你呢?不会光顾着在上面发呆了吧?”

“怎么可能?”弘义君拍拍胸脯,“有我把风,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下一瞬,一个带笑的男声蓦地响起:“几位在这墓中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瞧瞧?”

弘义君:“……”

余下两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弘义君,这才又同仇敌忾对准来人:“无面鬼……又是你?!”

来人正是谢采麾下左膀右臂,无面鬼尹雪尘。

莫雨先行站在两人身前,冷冷道:“冤家路窄。”

尹雪尘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我可是一直很期待见到两位呢。”

穆玄英抿了抿唇,也提剑与莫雨并肩:“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送死的,尔等凶徒无恶不作,人命血案不知几重,既来了,必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尹雪尘哈哈大笑:“穆少侠好一副仁义肝胆,正气凛然。只是你那好兄长何尝不是无恶不作、满手鲜血……怎么?对别人下得去手,对自己的好哥哥就下不去手了?”

穆玄英蹙眉:“你……”

莫雨闻言,却笑了:“没脸没皮的畜牲,哪里晓得人心冷暖,所向所偏?”

尹雪尘指尾不自觉勾了勾,旋即柔声道:“莫少谷主,你也别急呀,知道你被人放在心尖上偏着,可您当初又做了什么呀——三年前,不也正是您亲手……把您的好心肝一掌震得经脉俱断,险些命丧黄泉吗?”

他拍手道:“那姿态,好生神勇,堪称举世无双——哈哈哈哈。”

穆玄英闻言,心下顿时咯噔一声,秦素问再妙手回春,到底治病不治脾气,蔷薇列岛一事本就是莫雨此生禁忌之谈,便如一道迟迟不能愈合的陈年旧伤,何能任人如此无所顾忌地撕开扯破,再鲜血淋漓一回?!

“尹雪尘!”穆玄英先行喝道,正要出手,身旁人已以气化刃,猩红与稠黑交织其上,凌厉杀去。

“想找死?”莫雨道,“成全你。”

却不曾想尹雪尘不退不避,面具下,甚至传来他低沉却兴味浓郁的笑声:“红尘武学果真精妙无比……”

穆玄英已觑出不对,剑芒急作先锋,牢牢护在莫雨身前。

尹雪尘:“哦?气吞山河,却不在攻城略地,而先护人于水火……这仁剑倒也不错。”

“可惜了……”他双掌于胸前交汇,刹那间,那气刃剑芒如撞击在一面无形镜上,分毫不差、甚至更加气势千钧地回击过去。

莫雨眸光闪动,利落翻身,顺势把上穆玄英肩头扯着他一并撤开,弘义君也十分机敏且配合地向旁一扑——下一瞬,反弹回的招式于二人原地落下,在侠侣墓前轰然炸开。

尹雪尘:“躲得倒挺快。识时务者为俊杰,少谷主果然最晓得这道理。”

莫雨轻盈落地,神色却很不好看。

“不对劲,雨哥。”穆玄英面色也有几分白,“不是我们的招式改变了目标……而是他,会使我们的招式!”

“还算聪明。”尹雪尘笑眯眯道,“剑意八变果真精妙,蒙谢采大人不吝赐教,你们的招式非但伤不了我分毫,还会成为我的养料。此等美妙,此等快意,你们此生怕是领略不到了。”

莫雨后退几步,轻声道:“眼下不宜与他缠斗,将东西送回城中要紧。”

穆玄英颔首:“稍后我佯攻为信,分头跑,必得将消息带回去。”

他旋即再次将剑抬起,扬眉道:“危言耸听,有本事放马过来!”

尹雪尘嗤笑:“方才夸过你还有几分聪明,不想还是不可雕的朽木。”

穆玄英再懒得同他废话,只将方才使过的招式又原封不动地递出,剑光缭乱间三人对视一眼,登时分头散开,足下全速轻功开路,转瞬便不见了影踪。

尹雪尘袖袍微掸,剑气倏忽便散,他站在原地也不恼怒,反倒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歌。微风徐来,吹散周遭的草木与硝烟气息,却始终有股奇异幽香留存其间,缓缓循着一个方向漾开。

他笑道:“好猎物,能跑到哪儿去呢?”

穆玄英提着气在林间狂奔,所经之处飞鸟惊散,鼠鼬窜逃,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方才尹雪尘的话语就像一颗惊雷落下,只因危急之势方才被竭力捺下。就在精神高度紧绷时,忽有一只手从后伸出,穆玄英一惊,回首便是一拳掏出,却又在看清来人后险险停下:“雨哥!?”

莫雨摊掌接住他没多少余威的拳头:“是我,别慌。”

穆玄英这才吐出口气:“不是说好分头跑?”

莫雨道:“你说了,可我又没答应。况且那要紧东西在你身上,你若被抓了,岂非功亏一篑?”

穆玄英无奈,想想看,却也是这么个道理:“那咱们快先走,这千机匣的秘密恐是我们最后制胜的关键,无论如何必须要带回城中。”

两人达成一致,步速更胜。穆玄英道:“也不知路上能不能和弘义君会合……”

莫雨却沉吟片刻,道:“我有一重猜想,或许不大妙,你是否想听?”

听到不是什么好事,穆玄英的脸有一瞬菜色,旋即还是艰难道:“说说吧,好的坏的总得听听。”

莫雨:“我觉得城中有内奸,且此人地位必然不低。”

“你为何如此怀疑?”穆玄英蹙眉,“是因为尹雪尘来得太巧太精准了吗?”

“咱们的动向知道的人甚少,但瞧尹雪尘方才言行,显然已跟了我们有些时辰。丰草村这等偏僻地方等闲无人造访,他显然不可能是偶然路过,此其一。”莫雨道,“无面鬼虽有易容的神通,可谢采能带着一帮手下堂而皇之深入圣殿,若无人接引协助,我是不信的。此其二。”

“如此看来,那个在城中的内奸,一则悉知我们动态;二则,在城中颇有势力,可轻而易举调派一方人手。”

“毛毛,你觉得此人是谁?”

穆玄英听完分析,只觉得脊背发凉:“图依古此刻身受重伤,若对方心生歹念,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力……我们快赶回去!”

两人火急火燎赶回弓月城中,图依古已被秘密转移至一处密室中,摩耶娜与冯姜站在最右两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瞧见两人虎视眈眈的神色,也是一惊:“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许是冯姜已经扎过了针,图依古从昏迷中醒转,此刻倚在藤椅上,眼中恢复了几丝神采。

瞧见圣女一切安好,穆玄英高悬的心放下些许,他看了莫雨一眼,对方旋即颔首,悄无声息走到大门前,便就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见他神色不一般,图依古缓缓坐直身体,盯着他的眼睛:“你们,不顺利?”

“弓月城有内鬼。”虽然知晓真相必定残忍,他还是道,“我们的行迹暴露了。”

摩耶娜与冯姜无不惊讶,图依古闭上了眼睛,手指不自觉抠动着藤椅,嘶哑道:“……猜到了。”

“自圣殿出来后,我就有这种猜测。”她比穆玄英预料得更加平静,“只是那时,我并不能十分确定到底是谁。”

“答案已经很分明了。”莫雨抱臂,半身陷在阴影里。

众人目光一时互相游弋,莫雨看着摩耶娜,一字一顿道:“最早引出丰草村,让我们前去调查,是你的提议。”

摩耶娜皱着眉:“等等,你们怀疑是我?”

穆玄英也道:“左长老,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们告知圣殿可能有变,也是你着手调走了城中不少折罗曼,致使谢采手下登堂入室。”

摩耶娜:“……”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却一时分辩不能。眼前的所有指认有理有据,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旦坠入,便挣脱不能。

“不是她。”图依古摇摇头,她的手因失血过多而冰凉,却稳稳落在摩耶娜的手背上。

穆玄英:“为何如此笃定?”

“方才你们进来时,我已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图依古眸光泠泠,说不出的冷意,“弓月城中,从圣女到祭司,再到长老与弟子,各有修行的法门。”

“有一人擅攻异香,便同狩猎中给猎物作下标记,平素却不显闻,若非十分熟悉之人,等闲不会觉察。”

“偏巧,我再熟悉不过了。”

穆玄英看向她:“那人是谁?”

下一瞬,图依古与莫雨、连同密室外的敲击与急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固莫行。”

“摩耶娜大人,不好了,右长老固莫行叛逃了!”

踏实力部大营一处不起眼小帐中,尹雪尘啜了口茶水,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人似笑非笑道:“固莫行还不算废物,可惜,只抓住了这么一个。”

他坐在案几上,一条腿闲适放松地翘起,面对弘义君毫无威慑力的怒目,连音调都没转换分毫:“真是遗憾,若是能抓住他们两个,眼下恐怕有趣很多……”

不多时,营帐却忽地被人掀开,百花夫人花容失色道:“尹左使,圣女杀到帐前了!”

尹雪尘放下腿:“圣女不是已经被会首废了?你确定没看错?”

“固莫行就在竭勒帐中,断不会认错!”

“我去看看。”尹雪尘抿了抿唇,又示意角落中一渔民打扮的少年,“看好他,若有差错,唯你是问。”

少年唯唯诺诺应是。

他带着鬼山会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前帐而去,未至半路,却忽被两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拦住脚步。

穆玄英横剑:“别走了,此路不通。”

莫雨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弯刀,反持于臂间:“死过活不过,把头留下,一切都好说。”

百花夫人骂道:“小兔崽子,比那云寨还像土匪,这是竭勒的大营,不是你们浩气盟和恶人谷的跑马场!”

穆玄英挑眉:“那又怎样?”

莫雨擦了擦手中刀:“哦,竭勒的大营。那把竭勒杀了,这块就是我的地儿了。”

百花夫人:“……”

尹雪尘拦下气急败坏的百花夫人:“我当是谁呢,落荒而逃的手下败将。你们此番自投罗网,是打算和好友作伴的吗?”

“脸皮挺厚,口气也不小。”莫雨提刀引于眉侧,出招与面庞皆凌厉,“是谢采给你的底气吗?”

尹雪尘不慌不忙,方才习得的功法尚且新鲜,一双眼将莫雨迎面而来的每一处细节、气势看得分明,那鬼魅身影映在眼瞳中,便如入镜,经由他双手重组演化。盈沸真气化而为刃,他同样引刀,分毫不差地回敬。

另一柄剑从后杀出,竟是不知何时闪现的穆玄英,此刻一腿高抬径直将百花夫人踹飞了出去,剑芒横扫直逼尹雪尘腰间,眼见便要刺下。

“别急啊。”尹雪尘笑道,“你的招式,我也看穿了。”

他另一只手向后一抓,二指稳稳夹住剑尖,往回猛地弯折——

眼见剑芒回逼向喉咙,两人旋即对视一眼,齐齐松手。本两相对峙达成的平衡轰然坍圮,长剑弹出,弯刀飞起,复又被两个错身而过的身影稳稳接住。

穆玄英执刀,莫雨挽剑,位置已然互换,各自立于左右两旁的帐篷顶。

尹雪尘皱眉,隐觉异常。

穆玄英笑道:“我当尹左使已如何臻于化境,原不过徒有其表。”

莫雨:“实在无趣得很,毛毛,走了。”

穆玄英笑盈盈应是,两人毫无恋战之心,仿佛跑这一趟只是为了拿尹雪尘逗个趣。百花夫人还想冲上前,又被尹雪尘拦住,他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罕见沉了声音:“别追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待百花夫人开口,前营已传来了乱哄哄的声音:“固莫行死了!固莫行被圣女射死了!”

“走。”尹雪尘脚步匆匆往回赶,可一掀开营帐,除却昏倒在地的少年与散乱的绳索,再无弘义君的影踪。

计划已按原定顺利实施,莫雨与穆玄英一路往约定处赶,还未碰上摩耶娜,却先见到了背着圣女的弘义君。

穆玄英:“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按照计划,叶姑娘的人得在我们引开尹雪尘时才能潜入营中找你。”

弘义君干笑:“真等到你们来救,估计我投胎都有三岁大了……”他瞧瞧背后昏迷的圣女,“所以,我们的行踪是被固莫行出卖了?”

穆玄英点头:“我与雨哥一路就品出不对,回到弓月城本想仔细排查一番,却不料这厮见我们安然回来,自觉事情必定败露,竟先如惊弓之鸟跑回竭勒大营,倒是不打自招。”

莫雨拎起弘义君的衣袖:“临行前他刻意拦了你一把,便是在那时候将独门香料投放在了你身上,尹雪尘得他追踪秘法,自然而然捉你如同瓮中捉鳖。”

弘义君目瞪口呆地听完:“那、那你们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总不能都是为了救我来的吧?”

“呃,其实回到城中,我们一时倒是没想到你会被抓住。”说到这里,穆玄英神色有些许尴尬,“固莫行叛逃前将圣女重伤之事在城中大肆宣扬,而今人心惶惶,是以图依古执意要以身亲讨叛贼,已彰圣女神力余在,也可堵住悠悠众口,稳住人心。”

“我与雨哥劝说无果,便想到了当年李复先生用在你身上的法子,我将那能催发人一时潜能的药方给了冯谷主,依样制下给了图依古,她方才得以短暂恢复功力,众目睽睽之下击杀叛徒。”

“只是这法子能瞒得住竭勒,却瞒不过尹雪尘。”穆玄英叹道,“所以,非得我与雨哥出手,暂时拦住他的脚步。好在我们幸不辱命,这雷霆一箭,应能换得弓月城短暂的安宁了。”

“想不到,她为了弓月城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弘义君也喟叹,可不多时又回过味来,“所以,你们忙完了这一切后才估摸着我应该是被尹雪尘抓了?救我只是顺带的?!”

穆玄英挠挠头,开始望天。

弘义君叹了口气:“算了,事有轻重缓急,总归你们还记得救我。”他背着图依古跟着两人择小道往回赶,“好在谢采身受重伤,已经暂时离开了伊丽川,此处有隐患的唯有尹雪尘一人。”

穆玄英点点头:“对了,我们带回城中的千机匣,你猜猜里面藏着什么?”

弘义君真诚道:“不知道啊,总不能里面藏着剑意八变的口诀吧?”

穆玄英在他耳旁打了个响指:“聪明。”

“以前在稻香村出现过一首童谣,那调子不寻常,只有雨哥对这玩意颇感兴趣,连带也逼着我学了七七八八。那匣子打开后,放出的正是这首歌谣。”穆玄英轻声哼了两句,连日奔忙让他的嗓音微见沙哑,却犹如草原牧歌,别有一番天地辽阔味道,“经由圣女确定,这正是当年洛姗于圣地敲击石碑的节拍。所以,无尽圣律即是剑意八变,也便是咱们悉知的……空冥诀。”

莫雨一拳抵在唇边,接道:“尽管空冥诀我们只习得半本,可有此物,便有习得全本的可能。届时,尹雪尘又或谢采,皆不足为虑。”

弘义君愣了半晌,面上渐渐浮现出激动的红光,他眺望衣水原的方向,火光星星点点,或许属于炽俟部,或许属于谋落部,又或者不过是伊丽川中安于游牧的普通人家:“是好事啊……”

“这样漂亮的月夜,这样壮丽的山河。”他道,“若能不为战火所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