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平素门庭若市的药铺今日堪称稀寥,偶有客人冒着风雨走来,还没靠近大门,便疑惑着被愁云惨淡的伙计忙不迭请离。
大门正中放着把颇为豪奢的紫檀木椅,其上翘腿坐着一人,靠软垫捧香茶,对着门外珠帘般的雨幕,将杯盖刮了又刮,最终递给身旁的伙计:“再换一盏。”
伙计:“……”
这人打出现,已先后要了六盏茶水,却一口未饮,始终刮弄片刻后又吩咐重新再换,实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偏又是东家口中的上宾要客,轻易怠慢不得。
奉茶伙计忍了又忍,见对方百无聊赖,又开始耍弄手中的刀,一柄匕首竟如镜蝶展翅于指间,只好缩着脖子再去备了第六盏茶。
莫雨确已等得不大耐烦,往日总是旁人等他更多些,除了另一位小祖宗,他这一生恐还没如此耐心地等待过旁的什么人。
伙计又奉上一盏茶:“您请用。”
莫雨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看见那伙计颊上一颗鲜明黑痣,忽地扬起唇角。
下一秒,他的手背轻轻一推,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在伙计的手上,直将对方烫得皮肉通红,抱着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众伙计赶忙来看同伴伤势,见那惨状,却无一人再敢对他呲牙。
莫雨就这么看着,一点开胃前菜,登时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情好转起来。
就在这时,中年人的身影终于从雨幕中走来。
好饭不怕等。莫雨舔舔唇角,似乎已依稀在舌尖尝到了丝新鲜血液的味道。
老板方走进药铺,就被里面的场景和哀嚎的伙计惊住,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你这的伙计,好大的气性。”莫雨仍坐在椅上,不疾不徐擦了擦手,“不过让他多倒几次茶,便生了怨气。这么烫的茶水,是招待客人呢?还是把我当成贵号的仇家?”
伙计气结:“你……你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
能把生意做得如此大,老板自不是什么含糊人,当即又邦邦踹了伙计四五脚:“怎么跟贵客说话呢?你招了人家,还嘴硬有理了?粗手笨脚的东西,快滚!”
他掏出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和雨水,赔笑道:“公子,你看这……”
“老板倒是个爽快人,亦有好好做生意的诚意。”莫雨终于起身,朝堂内走去,“也罢,如此小事,又何必计较。”
“贵人大度。”老板赶忙跟上,“今日迟来,实非本意,清点货物总要时间不是?总得将一切事宜办妥,才好与公子详商。”
莫雨道:“所以,老板都调配完毕了?”
“五百支上品红参,包有。”老板正色道,“如此大的数量不好运送进城,目下都搁置在此去向西南的小镇外,下定之后,即刻可以带您前去验货。”
“不急,不急。”莫雨又绕着柜台踱了几步,“事有急变。”
“……您不是又突然变卦了吧?”老板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干笑道,“药宗偌大宗门,总不好食言而肥?”
莫雨轻笑:“你也知是偌大个宗门,那这区区五百支又如何足够呢?”
老板:“……您……您的意思是?!”
“翻出十倍,我要五千支。”莫雨说罢,又从袖中夹出张纸,“还有这些药材,也一并置齐。”
不只是老板,屋中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惊呆了,就连那受伤的伙计,一时间也呆若木鸡,忘记了哀嚎。
“怎么?怕我不认账?”莫雨略一挑眉,复从怀中取出另几张纸,随手一扬,“五百瓶的红参丸不过十万银两之数,我而今再添一倍,二十万两,只作这批药材的定金。如何?”
老板仍是副呆滞模样,双手却相当本能地抓住了那些飘散的纸张,晃眼一看,确是官府的凭据无疑。
“不是,你,我……”
见对方话都快不会说了,莫雨又道:“如此仓促,老板有所迟疑也是应当的。”他伸出两指,夹住被对方攥在手中的几张票据,用一种极欲拒还迎的力道慢慢往后抽,“你且慢慢斟酌思虑,我还是再去问问别家。”
原本轻飘飘的纸张,却倏地传来对方强烈的挣意。老板的面庞红而发亮:“别啊,别啊,公子,贵人,好兄弟,咱们有话好商量的哇!”
他拍了拍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三天……啊不,两天!两天之内我包给你调来五千支参,剩下的药材更不是问题啦。”
“不过,后生仔。”他目光发亮地凑近,似窥得了某些了不得的秘辛般小声道,“老实说,你们宗门也是长白山下擅植草药,传承百年,当是丰仓余足,怎么会需要这么大的数量嘞?”
莫雨闻言,笑而不语。
见他笑容莫测,老板更加笃定自己的直觉,指着他不怀好意地哦了几声,又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早点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是应该的啦。放心好了,以后再有往来合作,咱们三七分账……放心放心,绝对是你七我三的啦。”
莫雨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淡淡道:“只要货够上等,这都好说。”
老板笑容不减:“好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咧。”末了,又压低声音道,“真假掺半,才能卖得好,才能卖得多!”
莫雨又强调道:“我只要上等货。”他说完,忽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不然,拿些人头来抵,或也可行。”
“嗨,还开起玩笑来了。”见他坚持,老板只好遗憾摊手,无奈道,“好撒好撒,你们这些后生仔啊……不听前人言,吃亏在眼前!”
两人再次敲定了碰面的时间,临走前,莫雨蓦地问道:“说了这许多,还未请教老板贵姓。”
老板呵呵笑道:“免贵姓陈啦。”
“陈老板。”莫雨微一颔首,意味深长道,“我们两日后再见。”
他撑开一柄素无异色的伞,迈步走进连绵雨幕。
路过对面时,又停下,一如上次道:“钟老板,生意兴隆。”
只是这次,却再非询问。
钟老三觑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恭喜,谈成一笔大生意。”
莫雨一笑,未置可否。
他下压伞沿,便被无数跳珠如幕篱密密遮住脸,他随手将被人触过的外套一丢,颀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之中。
钟老三看了看灰蒙天色,起身收拾起东西,眼前却蓦地投下一片阴影。
陈老板道:“这就收摊了?不再蹲上半日?万一待会还有什么吃错药的阿婆、怀胎三个月就见了红的妇人、瞎了双眼的丫头……没有你仗义相助,被我丢出门去,那多可怜?”
钟老三本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些达官贵人收走你的参啊?别等啦,你不肯拿出秘方与我合作,我就不会去寻更好的方子吗?这世道,多的是人为了口粮食,连祖宗都能贱卖。你不愿卖,自有人愿。”中年男子仍是那副笑眯眯的面孔,“但是现在嘞,无论你多贱卖我都不会买。我要你和你的那些参丸……一、起、烂、在、狗、窝、里。”
“不光是你,还有你接济的那群穷鬼,你们一起……呃!”
钟老三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把对面的人揍了个仰翻,狼狈不堪摔在雨水里。
对方挨了打,却仍旧心情愉悦:“打吧,来啊!今儿打了我,明天就拘了你,不光是你,还有那老虔婆,一样要完蛋!”
钟老三本还要再揍,闻言,又重重摁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他衣发皆湿,同样淋得分外狼狈,却端得是一副顶天立地的姿态,脊背直直地站在风雨中。
他啐了一口,冷冷道:“我们且看,究竟谁先死一步。”
05
两天须臾而至,恰逢为期十天的药市最后一日,雨歇晴好,一众小摊已在做最后的收尾事宜。
午时,莫雨如约而至,陈老板亲自奉茶迎客,招呼他前往内室。
两人没头没尾说了几句,余下的时间便在等候最后一批药材运送至仓库,届时伙计回报,二人再前往当场,钱货两讫。
只是这一等便从午时等到申时,陈老板本还在宽慰莫雨稍安勿躁,此刻自己也有些坐不住椅子,焦急地在屋内踱起步来。
莫雨依旧刮着茶杯不饮,反倒不急不慢地劝起他来:“无妨,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老板擦擦汗,连连应道:“是,是这个理。”
午时,西江镇外,几辆牛车缓慢驶过石桥,沉闷地向镇外一处仓廪进发。
为首的押车人咬了一口饼子:“可算是到了,饿死老子了。”
后方的同伴捞了一把药材,笑道:“东家可真有法子,这等次货也能鱼目混珠,我都瞧不出什么端倪。”
“废话,对方要那么多上等货,掏光全渤海都未必凑得齐,不拿这些充一充咋行?”押车人嗤道,“一会让他验些敞亮货,没什么问题,只管收银子就行。药材脱手概不负责,吃死了也是大夫的事儿。”
同伴道:“还得是东家和大哥!”
木轮在雪地留下长长的车辙,顺着前路的痕迹,再次开到仓门前。
紧闭的仓门前,守门人怀抱两根木棍,脸上盖着顶帽子,正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押车人喊道:“二狗子,开门!”
见守门人不为所动,押车人不耐烦道:“睡睡睡,除了吃就是睡,你丫能不能别像个猪一样?”
后方的同伴却皱眉道:“大哥……好像有动静。”
守门人打着哈欠翻了个身,背对众人懒懒伸了个腰——并不是二狗子那常年佝偻着的背影。
像春日里抽芽的枝,是笔挺高大的树。他转过身来,一张俊秀的脸似还有些少年未褪的痕迹。
穆玄英歪头一笑:“喊我?”
众人大惊:“你这臭小子哪冒出来的??”
穆玄英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一双木棍敲得邦邦直响:“我一直都在这里啊,笨。”
话音方落,无数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
押车人大吼:“快!抄家伙!护住牛车!”
他如此慌张,委实没有道理,这一批一批冲上来的并非什么训练有素的士兵,亦非隐迹江湖的侠客,他们中有手拿水瓢的老妇,有行动不便还要抄拐的蹒跚老叟,有还背着襁褓婴儿的大嫂……冲在最前的,赫然是个破衣烂袄的瘦削男子。
但他又实在该为之慌张,因为这群人虽尽蒙着脸,却目眦欲裂,眼露凶光,即便抄着的不过看着荒谬至极的农具,亦冲出一种千军万马,不畏死生的汹汹气势。
何大夫冲在最前,冲得最凶,一杆扁担,硬是挥出了长枪的架势,口中还道:“君子取之有道,君子取之……他狗爹养的,今儿爷们就做一回土匪强盗!祖师爷在上也当助力于我!!!”
穆玄英失笑,真是世事荒谬,把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都逼成什么样了。一边也不含糊,两根上好的打狗大棍虎虎生威加入战局。
先一记棒打狗头,再来个压肩狗背,左右开弓双狗截臀,直把从龙俊华那里看到的三十六路打狗棍乱七八糟自行编排了一遍,效果竟也好得出奇,打得几只落水恶犬嗷嗷直叫,连连败退。
为首的押车人武力最高,当是所有打手的头目,一斧子拦下袭来的大棍,恶狠狠道:“劫道劫到爷爷头上来了??小贼,报上名号!”
只是这等微末功夫,鱼肉百姓时所向无敌,面对真正的江湖中人,却连根痒痒挠也不如。
“你让我报我就报?”穆玄英挑眉,反手一棍子抽在对方腰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一套组合棍将对方逼至牛车死角,几乎哪痛往哪里下棍,终于逼得对方告饶:“兄弟,兄弟,哎呦!大家远日无恩近日无仇的,都是混口饭吃……啊!”
何大夫闻言,身离八丈远也要腾出手给他一扁担:“谁是你兄弟?!你把那些乡亲们往死里打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兄弟情谊?呸,我们还是你祖宗呢!”
穆玄英笑了笑,又踹了押车人一脚:“听见了?别乱攀关系。”
却就在这时,对方眼中倏有亮色一闪而过,穆玄英只觉不妙,转过头便见一个打手悄默声地靠近了背着襁褓婴儿的大嫂,手中刀斧猛地举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将他的心猛地一捏。蓦地从旁伸来只夸张至极的手臂,便就如此硬生生迎下了这致命一击。
斧子与厚重的铜镜重重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嫂猛地回头,惊叫一声:“您?!”
来人正是钟老三。
他一抿唇:“带着孩子,就别冲那么前面。”话毕,大喝一声,抬臂将打手当场掀翻在地。
“妇孺你也下手?”他先踹了一脚,又补了一拳,“你是什么东西?!”
穆玄英与何大夫那头先抓紧控制住了其余打手,这才赶忙冲过来,先又跟着补了几脚,赶忙拉起钟老三的手臂查看伤情,但待得看清他臂上的模样,又忍俊不禁:“这什么?”
穆玄英敲了几下,实在难绷:“手臂上绑铜镜?怎么想到的?”
何大夫哈哈笑道:“小心闺女回去跟你闹。”
“就是我家丫头想出的招。”提到女儿,钟老三面色微有和缓,“丫头说:‘能保护爹爹,就是它最大的作用’。”
“好丫头。”何大夫拍拍他的肩,“你好福气。”
钟老三竟有了些笑意:“比你有福。”
何大夫原本轻拍对方的动作陡然一重,却扇得自己掌心红痛,嗷地叫出声,惹得对方不住大笑。
穆玄英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对话,面上也不自觉泛出些柔和笑容。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平凡又温暖的话语,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底层百姓的六欲七情,这场看似摧枯拉朽的胜利对于许多江湖中人而言,轻易地不值一提,却是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压迫至生存边缘所攒起的所有勇气与力气。
注定不会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任何一笔,却是他们平淡如水的一生中最动魄惊心,波澜壮阔的记忆。
穆玄英径自走到一名被缚的打手前,对方似害怕极了,两股战战,几欲逃走。但下一瞬,穆玄英从腰间掏出一并匕首,自上而下割断了捆住他的绳索。
打手又被吓了一跳,几乎蹦起,只听穆玄英道:“回报你家主子去吧,这一仓的药材,我等收下了。”
钟老三闻声,大步流星走过来。人群之中,唯他与穆玄英两人不曾蒙面,此刻一双浓眉倒竖:“看清我了?此事是我为之,回报时可千万别记错了。”
何大夫也上前,将布巾一把扯下:“还有我。”
他此举,就像是在人群中点燃了一支炮仗,此起彼伏的响应声从人群中传来,无论老幼,不分男女,纷纷扯下蒙面的物什,露出一张张或愤怒或蔑视的脸。
打手:“你……你们……”
穆玄英道:“怎么了?不想走?”说着便要上前重新拿人,“那就你留下,换别人。”
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那打手赶忙手脚并用忙不迭地跑了。
“你如何保证他定然回去报信?”钟老三道。
“他的身家性命全系主家手中,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就算如此,也无妨。”穆玄英笑道,“阎王要他三更死,莫非还能留他到五更?”
“不管他了。”穆玄英转身朝仓中走去,举起木棍高声道,“大家都来帮忙筛选一下,看看哪些药材可用,正常的全数拉走,余下的害人东西,我们就地烧了!”
至戌时,陈记药铺早过打烊的时辰。
陈老板还在屋中无穷无尽地绕圈子,只是从内室转到了外堂,三步一探头,五步一回首。
莫雨支着头在椅上闭目养神,又或许其实已经睡着了,毕竟等得实在太久。
但贵客如此闲适的态度,总归比咄咄逼人要好得多。陈老板擦擦汗,又拿起柜台后的水壶,给店门外的两棵盆栽浇了浇水,一边喃喃道些求保佑的话。
夜色中,蓦地蹿出个狼狈人影,将他猝不及防撞个满怀。
陈老板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派去押送货物的伙计?赶忙把对方拉进屋中:“作死吗?这个点才来?还弄成这幅晦气模样?”
对方顶着张青肿面庞,哭道:“货、货被钟老三带着群刁民劫了!大哥也被捆了,现在人和货都被扣在他们手里!东家,完了!完了啊!”
陈老板面色一沉,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完了?完什么?谁完了?被劫了就抢回来,谁带头就弄死谁,哭丧什么劲?!”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哈欠声,继而是莫雨不咸不淡的声音:“我的货呢?”
陈老板一僵,回过头,又换了赔笑面孔:“道上出了些意外,我这就去带人处理。”
“慢着。”莫雨道,“你若就此一去不返,我的定银岂非打了水漂?”
陈老板又道:“那就让手下去处理,让他们去!我继续在这陪着您。”
话音未落,又有伙计惊惶着跑进来:“西南、西南和东南的仓库都着火了!东家,不光是交易的药材,还有我们大库的货……是不是……”
顷刻间,陈老板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莫雨站起身:“陈老板也不必如此颓唐灰心,做生意,哪能没有大起大落,大福大祸?人生多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这般说,倒像是不打算如何计较,陈老板略觉得好受一些,想着那余下的银两拿来周转一番,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正要再向莫雨再央些时间,却听大门砰一声合上。
不知何处漏窗风过,刹那熄灭所有烛火。
“更何况……”一室黑暗中,传来莫雨的轻笑,“你的大祸才刚刚临头呢。”
陈老板一颗心骤然捏紧,不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一阵刺耳凄厉的尖叫便划破了这虚假的静谧。
像是在黑暗中蛰伏了头残暴的凶兽,肉眼无法分辨他所在何处,他却总能精准地扑猎向自己觊觎多时的猎物。
陈老板周身已被冷汗湿透,伙计此起彼伏的惨叫在屋中各个角落响起,偶有温热腥臭的液体溅在自己身体各处,混合着汗水,将他溶解成一滩不明成分的存在。
他从椅子滑落到地上,手足并用,借着微弱月光,竭力用家具掩藏行踪,复听见门旁传来咚咚咚的剧烈拍门声,大门却如同铁水浇筑,分毫不动。渐渐,那声音也消失了,只留下刺鼻的腥味与令人不安的平静。
待宰的羔羊最是惶恐,永不知屠刀究竟何时才会落下。
陈老板躲藏着、恐惧着,更心焦着,他不受控制地啃着指缘的皮肉,内心不断祈求这凶兽食饱了血肉,能够就此满足,偃旗息鼓。
只要挨到天亮,他想,只要挨到天亮,就能得救!
他这一生起起伏伏,跌跌宕宕,也不是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少时背离组训外出从商,多少次从马匪刀尖滚来走去,只存一息,不照样让他翻转过局面?
我会马上南下,拿着钱东山再起……只要有钱,只要有银子……来日杀了所有人都没有问题!
他这么想着,忽被一盏浇下的茶水烫得惊起。还不及捂住嘴,手蓦地又被一只脚踩住。
“找到你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几乎贴面响起,轻笑间如丝弦滑于指腹,游刃有余而悦耳,“捉迷藏的游戏到此结束,好吗?”
若非被人用力碾住一只手,陈老板早已原地蹦起三尺高。
没有了那张公子哥儿般的出众面孔作迷惑,他突然惊觉,这嗓音虽轻慢,却有如刀锋一般,既冷,且森然。
哪里还是什么人呢?分明是再凶狠不过的厉鬼怪物!
对方只用单手,就将他像条死狗般拖了出来。陈老板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战栗抽搐,倏尔涕泗横流,手脚并用上前牢牢抱住对方大腿:“求您,求您再宽限些时日,我还有钱,还有很多很多钱,您要的都可以补上,一切都可以补上!”
“我不是说过了?”莫雨道,“拿人头来抵,或也可行。”
“眼下,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的货。”他举起手中染血的匕首,寒芒一瞬间照亮他的眉眼,竟是隐隐兴奋的,“我只想要你的命。”
06
穆玄英踹开大门时,委实被里面难闻的气味熏得直要呕吐。
血腥混着些失禁物的味道污染了原本草药清苦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堪称某种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些伙计,皆被挑断了手筋,穆玄英矮身一探,只是被人劈昏了过去,倒都有□□人气儿。
他将视线挪到正中,不禁挑眉。
陈老板此等生意人,虽然良心是没有的,却颇信奉些怪力乱神之说。堂中平素供奉着神农大帝、药行祖师,可皆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莫雨大剌剌坐在原本的神位处,从一旁的神龛最深处取出幅画,丢给穆玄英。
穆玄英展开一看,竟是商祖王亥的画像,真真是让人气到发笑,荒谬无比。
“雨哥实在辛苦。”他不再掩着口鼻,跨过满地伥鬼走了过去,用衣袖无比仔细替莫雨擦拭着颊上已然干涸的血痕,“在这等环境下守了这王八蛋一夜。”
陈老板两眼呆滞,倒是对他的话无甚反应。
穆玄英见他这般模样,好奇道:“怎么成这样了?你严刑拷打他了?”
“我什么也没做。”莫雨淡淡道,“恐惧最容易让人发疯,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生生吓成了这样。”
“暗室亏心。”穆玄英蔑然道,“合该有今日。”
脚步声从外传来,钟老三大步流星,端得是一身煞气,进了屋子,也不免先被恶臭攻击,再惊讶于陈老板和满地伙计之状。
最后,他盯向正中两人。
穆玄英的手还贴在莫雨脸上,如此亲密之举,是无论如何不会同陌生人做出的。
钟老三皱眉:“你们……认识?”
穆玄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呃……有些事我需要解释一下……”
莫雨笑道:“钟老板,这下贵号总该与我做这笔生意了?”
穆玄英:“等等,雨哥,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钟老三:“你、你们……不会一开始就?!”
穆玄英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莫雨却点点头:“没错,打从一开始,我盯上的就只有你家的货。”
穆玄英:“啊啊啊,雨哥你别说了!”
两人齐刷刷盯向他:“那你来说。”
穆玄英一噎,蓦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无比郑重道:“钟老板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位共同流浪的兄长?”
他拉住莫雨的衣袖,又靠近一步,意味不言而喻:“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浩气盟穆玄英。这位是我的兄长,恶人谷的少谷主,莫雨。”
钟老三先是狠狠一愣,继而眉头更加拧紧:“你们……”
“与钟老板说这些,非是挟恩沽报,亦非权势逼迫,我等受药宗挚友所托而来,本也只是为了置办药材,无论我二人立场如何,所言所行,皆不会背离药宗为千万生民立命之旨。”穆玄英正色道,“钟老板是布衣之雄,这一路所为,所图亦为救民于水火。大家既同心同道,何妨坐下来,再谈这一桩于民百利而无一害的生意?”
钟老三抿唇,一时并未接话,眉头却微见松动。
“钟老板,而今参价早已跌得不值一提,若我等有心,大可从众多散户手中收些中规中矩的便宜货,更甚次等货。”莫雨把手中神排就势一抛,终于从神案上站了起来。
“在商言商。”他低头看了一眼死狗般的陈老板,“如何做最是有利,聪明人都知晓。”
“但……”他话锋一转,“有些事,我生来不屑为之。”
穆玄英望向他,眸中渐而浮现出种极明亮的神采。
穆玄英转向钟老三郑重行了一礼:“万望斟酌。”
他如此真挚,言辞恳切,于是钟老三眉间笼罩的最后一丝踌躇也渐渐散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些杂乱脚步声,忽有个娇小身影扑进钟老三怀中,声音微带哽咽:“爹爹,可算找到你了!一日一夜未归,担心死我了!”
钟老三惊讶道:“你怎么找来的?”
小姑娘道:“我怎么也等不到你回家,正担心得要命,又收到张字条,说你会来这里,我就……”
穆玄英一听见这声音,内心暗道一句不好。抬起头,正好与小姑娘鹿般的大眼对上。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愣住了。
小姑娘的目光又挪到身后的莫雨,啊了一声:“是你们……?”
钟老三挑眉:“连你也认识他们?”
小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在他耳畔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这下惨了。”穆玄英也对莫雨咬耳朵,“叫你对人家姑娘那么不客气,万一对方告状,你这生意就彻底不用做了。”
莫雨但笑不语。
穆玄英盯着他,忽觉察到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并不见分毫惊讶。他心中蓦地生出种不可思议的猜想,试探性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吃惊?”
莫雨望着他,淡淡笑道:“为何吃惊?”
穆玄英张了张嘴,最终将话尽数咽下。
他心下了然,却仍不免有些掌心出汗,再看向莫雨,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穆玄英却仿佛在他身上清晰地看见了王遗风的影子。
这一刻,红尘一脉的传人,终让穆玄英有了真正深刻的认知。
也不知小姑娘到底说了什么,只见钟老三的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脸色黑如锅底地向莫雨比了几根手指:“这个数,干是不干?”
穆玄英看着那五根手指,有一瞬间差点没明白过来其后所代表的含义。可那也仅仅不过一瞬,回过神后,巨大的喜悦紧接着没过头顶。
小姑娘站在一旁,笑着冲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是只木雕的小兔子。
莫雨扬唇,同是伸出一手,这次不再置空,两掌在空中重重相击:“成交。”
钟老三一口气重重落下,这才将目光落在那垃圾般的陈老板身上:“这人和他的走狗如何处置?”
莫雨道:“稍事自有药宗弟子前来处理。”
两人看着他,目光都颇有些惊讶。
穆玄英:“你何时知会的药宗?我前日才传的书信,决计不可能这么快。”
莫雨道:“也不过早你几日,药宗本就不远,他们星夜兼程,昨日便已到了。否则何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却分毫不曾惊动官府?”
钟老三看着他,终也是彻底服气了。他又看了几眼陈老板的狼狈模样,忽捋起袖子道:“药宗来了,总归不便动手。这样,让我再揍他几拳,这价格我还能再往下一压。”
穆玄英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要求?”
莫雨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拉着穆玄英向门外走去。
终于呼吸到新鲜畅快的空气,始终笼罩在莫雨眉心淡淡的乌气很快散去,他将弄脏的氅衣又随手丢了,难得显出些嫌恶表情:“好脏。”
穆玄英觉得他这鲜活模样格外有趣,却又唯恐他着凉,忙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对方系上:“回去好生洗个热水澡,还是干干净净的。”
莫雨顿了半晌,忽轻轻牵住穆玄英的双手:“方才,我以为你不会承认与我是一路人。”
“怎会?”穆玄英反握住他的手,分毫不在意上面斑驳血痕与陈茧,轻轻贴在自己颊边,“你与我,永远都是同路人。”
屋内惨叫不止,两人却在这般诡异氛围中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一旁被赶出来的小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悄悄用手盖住了眼睛。
不多时,钟老三神清气爽地出来了。
他了了一桩这些年如大山般沉重的心事,浊气从身体每一个缝隙向外排出,不知错觉与否,穆玄英竟甚有些觉得他连面相都变了不少。
如此看来,倒是与小离很是相像的。
钟老三道:“这些年他沾上的人命至少有十三条,我就还给他十三拳,虽没有杀了他,也算聊慰那些亡魂。他日泉下相见,必有铁判阎官与他一一清算。”
“放心。”穆玄英笑道,“往后余生,此人与他的走狗亦不会好过。或许活着于他而言,才是比死更大的惩罚。”
钟老三点点头,又道:“我方才说,你们让我打上他几拳,这价格还可以再议。”
“不必了。”此事本是莫雨乐见其成,但他开口,却是拒绝。两人再次看向他,不解其意。莫雨略一背手,缓缓道:“我只要等同它价值之物。若一味随波逐流,自降身价,致使商贾货价不能等偿,则助长陈狗之流,从此再无人愿用真材实料。”
“这样的场面,钟老板应不会想再看到。”他望向钟老三,“否则亦不会年年坚持这般高价,以确保自家的货不会贱价流于市场中。”
“眼下,重整这些烂摊子,恐还需要更多如钟老板这般的药商同舟共济。这些银子,就当我兄弟二人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又道:“药宗虽会从旁相助,但此间之事的主导权,永远不要交到别人手里。”
这一席话,仿佛精准戳中了钟老三的心房。
这个素来倨傲狂放的汉子略略欠身,真心实意道:“多谢公子指教。”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疯癫怪叫蓦地从身后传来。
也不知是不是钟老三那几拳把人打得清醒过来,陈老板跌跌撞撞跑出屋子,正要逃离,却好似看见了什么蓦地一声大叫,反扑向了门口的两棵盆栽。
昨夜还精神葱绿的两株植物,而今已彻底死透了,垂搭着发黄的叶片,颇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
“发财树!”他如丧考妣,大哭大笑大闹,“是谁弄死了我的发财树?!”
他疯疯癫癫,指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目露凶光一把扑上角落里的小离,咆哮道:“是不是你?是你弄死了我的发财树?!一定就是你!”
钟老三骂道:“你还没被揍够是不是?放下我闺女!”
小姑娘被着实吓了一大跳,迎着父亲的目光,本要翻滚的酸意又被硬生生咽下喉咙。她哆哆嗦嗦,却无比坚定地一脚踹向疯子的下身,一脚又一脚,直踹得对方嗷嗷叫将她扔了下去。
“让你欺负爹爹,让你欺负方婆婆!”她虽被扔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疯狂补了几脚,复被钟老三一把抱住,“就是我浇死的,你想怎么样?”
陈老板尖叫:“果然是你,臭丫头!”
“陈老板,您老人家看好了。”
穆玄英站在大门中间,手上是两盏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茶水,经由内力催发,滚烫如沸,在冬日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笑意盈盈,却反手间尽数浇在两棵盆栽上,堪称又在尸体上盖了把黄土。末了拍拍手:“明明是我弄死的。”
陈老板大叫一声,又一声,终是筋疲力竭,硬生生晕了过去。
钟老三检查了下女儿周身上下,见没有分毫伤痕,这才放下心来,摸摸她额头:“踢得好!”
小离脸颊红红,方才喊劈了嗓子,此刻又小下声去:“爹爹,我还有话同大哥哥说。”
穆玄英蹲下身:“你说。”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莫雨,还是鼓起勇气道:“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她从兜中掏出一只木雕兔子,还有两颗松果,前者紧紧攥着,后者郑重交给穆玄英,“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是小松鼠的谢礼。我觉得,不应该只我一个人拿着。”
穆玄英接过,沉甸甸的两枚,笑道:“谢谢你,我替那位哥哥收下了。”
小离腼腆一笑:“我一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可那一天,我知道了自己其实也可以做些什么,也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怎么会胆小?”穆玄英柔声道,“这世上最弥足珍贵的勇气,其实一直都在你心里。”
“但在你还不具备足够自保能力的时候,不要独自走进危险之中。”他话锋一转,又道,“现在的你,还是可以多向他人求助,不过……不该是一无所知的陌生人。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或许收获善意,或许会掉入陷阱。”
小离点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保护自己的力量很重要。所以,等我长大了,可以去浩气盟找你吗?”
穆玄英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是又微微笑道:“在离你家乡更近的长白山脚下,有一位既聪颖又勇敢的姐姐,她同你一样,也养着一只很可爱的小松鼠,但她不光养着松鼠,也凭一肩之力扛起了上下百余人的庞大宗门。”
“她也曾是一个普通小村中长大的姑娘,与所有女孩没什么不同。她在百草中长大,为患者四海奔赴,为宗门殚尽竭虑,也应允人一诺不辞辛劳合方试药。她是个女儿,可那又怎样?世上没有人会质疑她的能力与勇气。”
“你愿意投身浩气盟,我很高兴。”穆玄英摸摸她的头,“但我觉得,或许在她身上,你可以找到人生更好的答案。”
“但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干涉。”穆玄英站起身,晨曦洒在他身后,犹如镀了层柔和又温暖的色泽,“若你不愿选择药宗,我也会在浩气盟,随时欢迎你到来。”
小离听罢,下意识地望向父亲,但钟老三只是以一种分外柔软且欣赏的目光看着她:“我虽答应了你母亲照顾你一辈子,但你的路,你要自己选择。”
“好。”小姑娘阖目,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定,再睁开眼时,目光炯亮澈净,“我知道了,谢谢大哥哥。”
话音方落,自长街左右涌来两批药宗弟子,为首之人青衫碧裙,正是陈月首徒,葛芊芊。
她上前几步,向众人简单介绍了自己,又出示了宗门信物,与宗主陈月的亲笔手书。
接下来的事宜,自不必他们在场。穆玄英笑了笑:“这里烦劳诸位,那我们先行告辞了。”
葛芊芊亦笑道:“哪里的事,还多亏二位费心相助,快些回去歇息吧。个中章程,待尘埃落定了,我自会告知公子。”
穆玄英颔首,转身朝莫雨走去。对方不知从哪牵来了两匹马,早已等他多时。
自到了渤海,整日不是狗拉车就是架马车,浑都快忘了恣肆马背上的感觉。穆玄英利落翻身上马,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久等了吧?”
莫雨还拥着他的披风,淡淡笑道:“等得到你,如何都不久。”
穆玄英垂眸,轻轻捏了捏莫雨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07
“本来,光参这一类的支出就要高达十万两,眼下结清,比最初的预想余了足足两万五千两!”
穆玄英一路走,一路拨着个小算盘,越算越目瞪口呆:“还有其他药材,你为了落实自己的采办身份,先低价抄了一批无关紧要的,后面何大夫他们又从库房中筛了一批好药材相赠……四舍五入,此行至少省下了将近五万两银子!雨哥,你简直是个奇才!”
“虽说这点银子对宗门日常维系不过杯水车薪,但此行最大的收获实不在钱银。”莫雨手中团着枚雪球,一抛又一抛,“有了稳定的药商与质量过关的材料,才是此后年年无忧,岁岁无虞。”
“说到这个。”穆玄英将手中算盘一收,“你到底是何时知道小离便是钟家女儿的?”
“这很重要吗?”莫雨失笑。
“当然重要。”穆玄英严肃道,“事关我在此事中到底被你安排着扮演了什么角色,快点,坦白从宽!”
莫雨随手扔了雪球:“也没有很早,白庙村第一眼,我亦不知她是钟家的女儿,但她鬓边所簪的花却非寻常。”
穆玄英努力回忆:“不寻常?不就是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那是参花。”莫雨道,“亦有强身补气之效用。野参多在人烟稀绝处,若非采参之家,寻常女儿何从簪戴?如此去村中略略一探,答案便分明了。”
“这等观察力……”穆玄英咋舌半晌,又道,“那你又如何笃定能与她结下善缘?毕竟那日你的态度可以算非常恶劣了。”
莫雨看着他,倏忽笑了。穆玄英一时间形容不出他的目光,既有种深邃的确定,又孕育着无声的波澜:“我并不笃定她的态度。”
“但我笃定你的心。”
穆玄英怔怔然。
“‘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莫雨轻声道,“你既允诺相帮,必会一帮到底。”
穆玄英一时失笑:“你真是……”
他话未尽,又哑然。只知酒逢知己千杯少,原不晓得,但逢知音,竟也令人拙舌起来。
可不多时,他又回过味来:“不对不对。如此一说,你岂非一早便知晓钟老板此人?你分明是第一次到渤海来……”
“我确是第一次来。”事到如今,莫雨也无甚好隐瞒,“但你还记不记得,小月曾经来过?”
穆玄英恍然:“啊,我知道,就是那次来渤海,她在白霜谷遇到了刀圭长老陈梦麟!所以,最早发现有人在此搅弄浑水、最早识得钟老板的……其实是小月!”
莫雨颔首:“她接手药宗后,千头万绪,无暇分神他顾,却始终惦记着此事。我偶听她提及,也觉得那钟老板有些意思,干脆同她讨了这份差事,来瞧瞧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原是如此。”穆玄英一锤掌心,“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莫雨拍拍他:“这等腌臜事,听多难免灰心丧气。再说你这般聪明的人,就算不知,难道就找不到答案?”
穆玄英被适时戴了一顶高帽,气也顺了许多:“只可惜,白白便宜了那厮二十万两银子,也不知芊芊他们能不能追回一二……”
莫雨从怀中掏出一沓凭据:“你说这个?”他随手一扬,十数张纸纷纷落下,复又掉在雪地上,所有字迹竟全数化去、消失……
“世人只知吴钩台十方玄机术了得,岂不知伪造起这些来,亦是得心应手。”他迎上穆玄英先是不解又是震惊的目光,“昔日‘伊夜看剑满城花’的手笔,足骗过大半世人。”
穆玄英消化了良久,蓦地拉住莫雨的手,不再玩笑,很是认真道:“你们真厉害。”
短短五个字,当涵千头万绪,千言万语。
莫雨笑道:“是‘我们三个’。”
悠悠岁月,稻香犹在,从不曾改。
“走!”穆玄英拉着他的手用上更大的力气,扯得莫雨跟着朝前奔跑起来,“难得有了余暇,听说今夜忽汗河上有好玩的,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们一路小跑,不多时便来到了千里冰封的忽汗河畔。
穆玄英试着向冰面迈出一步,只觉得触感诡异,身体的每一处都不受控制起来,似乎下一秒便要摔个四脚朝天,慌忙扯住莫雨的手臂,一刻也不敢松开。
他是个铁打的南乡人,这辈子连雪都不曾见过几回,更遑论如此大的冰面。
莫雨比他好些,十几岁起便拥兵常驻昆仑,对此早觉稀松平常。但能欣赏到穆少侠这般依赖又害怕的模样,新鲜心思竟比穆玄英还泛得活跃。
“别抱这么紧。”莫雨好笑地拍拍他,“一会就该两个人一起摔了。”
“不行不行不行……”穆玄英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要走了,我要上去了……”
“畏难而退,可非男儿所为。”莫雨挑眉,“你看那边,几岁的孩童尚且不怕跌跤,难道你还不如那垂髫小儿?”
穆玄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不远处看见了个约莫只有六七岁的小孩,正在冰面上艰难行走。大人在他前方颇有些距离的地方伸手等候,他一步一步,穿得极厚,走得极慢,偶有摔倒,也抹抹眼泪爬起,继续向父母的方向走去。
穆玄英咬咬牙:“好吧……浩气盟的儿郎,绝不认输!”
“别提浩气盟了。”不知报复与否,莫雨倏尔发力,带着穆玄英在冰面上快跑出几步,“现在拉着你的又不是谢老头!”
穆玄英的惊叫很快变成惨叫:“别别别,要摔了要摔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风中凌乱,只觉得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被摇匀揉软,捏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偏生莫雨这坏心眼的越跑越快,他愈不想摔倒,愈得竭力迈步跟上,一刻不能停下。
莫雨带他跑出一段距离,见他面色惨白,却依旧咬牙跟了上来,这从来吝啬好脸色的少爷也不由道:“不错。”
“你平素在昆仑……”穆玄英简直想吐,“也是这么操练手下的么?”
莫雨扬眉:“那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丢出去。”
穆玄英有气无力道:“你千万别把我也丢出去……我还不想在人堆里摔得太难看。”
“放心吧。”莫雨轻轻一笑,“对你,我不会松手的。”
他便如所说,一直不曾松开拉着穆玄英的手。
两人一路来到最热闹的河段,竟觉得颇有误入天街灯市之感。河道两旁张灯结彩,小摊琳琅满目,各色北国小吃混在其中,闲客往来,好不热闹。
穆玄英在冰上走了良久,渐也没那么害怕,此刻全情融入北国风光与人情之中,与莫雨携手走这一路,分享彼此手中吃食,再把同一片风景收入眼底。
如对再寻常不过的手足兄弟,也在眼波流转间,将人世最隐秘缠绵的情意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忽有熟悉的声音从后唤住了二人:“莫雨……毛毛?”
能喊出这称呼的,必得是老熟人了。
穆玄英惊讶回首,看清来人,笑道:“是你啊!烂柯山一别,得有好久不见了!”
来人正是当初一同在稻香村中生活过的伙伴,自早年一别,几乎天各一方,很少再见。听闻对方早拜入了江湖某个宗门,而今学有所成,在江湖亦多有侠名。
友人道:“是啊!我同师妹方至龙泉府,为了……呃,帮忙处理一桩菜市旧案。没想到竟然会遇见你们!你们的旧伤都好些了吗?”
穆玄英看看莫雨,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回道:“承你记挂,已不妨事了。”末了,又竖了一指在唇前,小声道,“雨哥眼下仍在闭关中,见到我们二人之事,千万千万要保密。”
友人登时了然,赶忙做了个缝住嘴的动作。
穆玄英看着对方,恍恍然地想,真好。
时光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当年的彼此,但又无一人选择了停在原地。所有人坚持着自己的脚步,也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看似天南海北缘悭一面,脚下的路却又无数次让他们再度走到一起。
友人四下张望了一下,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见到你也算缘分,师妹不肯同我去参加比赛,眼下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正好,你陪我去!”
穆玄英吃了一惊:“什么比赛?”
“滑雪竞速!”友人拉着他,头也不回,“两人才能成一组报名,不然也不会麻烦你。放心,有你我们稳赢!”
“啊?你说有谁稳赢?”穆玄英一指自己,“我吗?”
他回过头,几乎有些求助地看向莫雨,对方却见死不救,饶有兴致地跟在后面。
穆玄英只好又把头转过来:“这种事,你怎么也该去找雨哥吧!”
友人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能确保他不会把所有对手当冰球一样踢出场?”
穆玄英思考了片刻,沉默了。
莫雨起先教给他的拒绝之法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抓到了竞赛场地,又莫名其妙换上了双更加莫名其妙的所谓冰鞋……踩上的瞬间,简直连站立都分外困难。
他站在始发处哭笑不得,在一群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选手中更是生涩得出奇。
看来这场是必输无疑了。穆玄英叹了口气,却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胜败乃兵家常事,权当来感受北国生活了!享受就好,享受就好。
一旁的友人忽然咦了一声:“这里怎么会有一锅水煮鱼?”
他嗅了嗅,咂咂嘴:“还挺香的。”
穆玄英一回头,见这人竟已径自舀了一勺放进口中,忙道:“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你怎么也敢乱吃?”
话音方落,友人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而后死死掐住脖子,彻底涨成红色。
穆玄英大惊,以为水煮鱼中有毒,不顾比赛已经开始,赶忙要冲过来查看情况。
哪知友人蓦地喷出一口烈焰,大喊一声:“太难吃了!这是什么?!”末了竟是失控地冲进比赛场中。
如此变故之下,好好的比赛突然变得混乱无比。只见一人一路火花带闪电,飞快越过所有参赛者,时而掐着自己脖子大叫:“好辣!快给我扇扇!”
时而又化身喷火大陀螺,在人群中跳跃旋转,一蹦三尺高:“啊!我感觉内息翻腾不受控制!仿佛要走火入魔了!”
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不是被带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就是被冲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只有穆玄英硬着头皮以极困难的姿势、极慢的速度试图靠近。
他三五不时矮身躲过对方喷射而来的火焰袭击,不由喃喃道:“这水煮鱼里到底放了什么啊……”
他追了一路也没追上,眼见这喷火龙就要撞进终点的人群中,只好咬牙默念了一句:“对不住了,兄弟。”
穆玄英转从兜里掏出只木雕兔子,抬手精准无比地砸向对方穴道。
连力道都一分不重,一分不轻。
友人啊了一声,瞬间倒地。
穆玄英又花了些时间方才赶到,简单查看了下友人的情况,只见对方翻着白眼,早已人事不省。
场中突然走来位少女,颇不好意思道:“这是我师门中人,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来解决就好。”
她肩上还扛着只直往下漏油的铁勺,看来似乎正是罪魁祸首。
她先是俯身呼唤了几声,见人还是昏迷不醒,只好扯过对方的脚踝,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场外拖去。
“……”穆玄英道,“要帮忙吗?”
少女摆摆手:“不用不用。”
“而立之年的人了,永远替人做黑工,永远被欠钱不还,永远随便乱吃地上的东西。”她边拖边道,“你啊你……”
穆玄英:“……”
待少女走远,他忽而意识到,场中只剩下了自己。
原本强力的对手们不是负伤离场就是被吓得半途而弃,友人这一通折腾,没想到还当真让自己成了“稳赢”的那个。
穆玄英一时哭笑不得,望向不远处的终点,不疾不徐向人群赶去。
越是靠近,越是发现那一张张面孔分外熟悉。
有簪着淡紫色小花的女孩,有看着分外慑人的汉子,有破衣烂袄的斯文男子,还有牵着孙子的老妪……伛偻提携,目光灼然而充满期盼。
最后,他看见人群中的莫雨。
对方淡淡一笑,冲他伸出了手。
穆玄英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在不自觉加快,越来越快,继而在冰面上真正飞驰起来。
他好像不再畏惧这种失重的感觉,本能奔向温暖的方向。
终于在一声又一声的欢呼中,触碰到了莫雨伸过来的手。
可下一瞬,他突然被几股巨大的力量托举起来,两人的指尖将将相触,又被迫分开。
穆玄英竭力稳住身形,愕然道:“这是干什么?”
钟老三与何大夫一左一右扛着他:“胜者的奖励,大伙,走!”
无数只属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手托了上来,众人笑颜灿烂,在忽汗河上波涛般蔓延开来:“走!”
“等等!雨哥!”穆玄英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海里,渐不可闻。
他就这样被众人托举着,走过来时路,走过应归途,穿过火树银花,再见长街绮丽。
天地将他温柔搁在眼底,他也将冰雪中的天地看得分明。
亦始终没有放弃在人群中寻找着莫雨的目光。
终在一片阑珊灯火的尽头,他再次找到了莫雨。
他似乎在摆弄着什么东西,烟火时而照亮他的神情,是明晰可见的柔和。
穆玄英谢过众人,一跃而下,用尽全力朝那个身影奔去:“雨哥!”
莫雨蓦地抬头,下意识张开怀抱,两人重重撞在一起,终于如一早所言,双双摔在了冰原上。
“让我看看!”穆玄英冲他摊开手掌,“你在摆弄什么好东西?”
莫雨失笑,在他掌中轻拍一记:“怎么那么多好奇心?”
虽如此说,他还是放下了两个极小巧的东西。
一只木雕的兔子,正是穆玄英方才丢出去的那只。
一只冰雕的小狼,似是他亲手刻制。
眼见冰雕因穆玄英的掌温渐有融化的迹象,莫雨又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无数吹雪顷刻在二人掌间流转。
“谢谢。”穆玄英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会用一生好好保管。”
莫雨却挑眉道:“我可还没说要送给你。”
穆玄英笑了笑,轻轻抬起颈项,柔软的嘴唇蜻蜓点水般掠过莫雨眉心。
“现在呢?”
莫雨解开他的披风,自顶上撩过,密密罩住二人:“……大的小的,全都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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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不孤,必有邻”,出自《论语·里仁》。
3、“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出自司马迁《游侠列传序》。
4、“众里寻他千百度”,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确实不是唐朝才有的词,但唯觉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句最是我心中想写的画面。可以是佳节的惊鸿一眼,更可以是茫茫人海中两个相契灵魂的寻觅与感应。
5、关于小离,给没怎么做过龙泉府任务的家人们解释一下,这是个挂件【雪林小趣】的任务【重返山林】的NPC,为了避免另一款游戏的玩家觉得出戏,所以文里比较刻意地隐藏了她的全名。她并不是我编出来的,但她父亲是没有这号人的。松鼠任务是全龙泉府跑下来最让我抓狂的一条任务线,引导是弱的,任务是跑来跑去的,痕迹是考验画质的,NPC是指手画脚的,所以当初决定写龙泉府线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NPC自己独立自主地跑完这条任务。但其实有些神奇,就像让哥毛开始了药宗到龙泉府这条if线一样,他们的未来因此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么他们的到来又势必像蝴蝶效应一样,改变一些NPC原本的日常。剑网三有那么多张地图,每张地图又有那么多条分线,或许就在其中的某一条分线中,有一些NPC渐渐苏醒,他们会不会产生自己的意识,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思考与行为方式,就像if线一样,这种幻想在我脑海中成形,等到回过神来,这个故事已经飞快地诞生了。
6、关于游驹的木雕,可以参考拜入药宗前的门派任务线,白河村部分。
7、文中物价参考的是游戏中的交易行,红参丸参考对象其实是类似蜂王浆一类的,实际上当时的物价是否那么高,或者还要更高,我没有具体考究,如果有误大家看个乐子就好。
8、侠士吃了水煮鱼后也是参考了游戏内的动作和喊话,其梗来源是有人投稿吃了水煮鱼后去参加乐游纪冰雪盛会,一路喷火带上吊(阿B可以找到原视频“不要乱吃地上的水煮鱼之后去滑冰”,强力推荐每个人前去观看,不容错过,相当精彩)原本最初的最初也是想写哥毛双人花滑,但这个真的很难用文字描写出视觉效果,而且我有点无法想象他俩到底要怎么跳,虽然他俩这些年在阿B从来没少跳过()所以姑且让他俩先随便滑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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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