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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玉山问心

天地港正对仁义楼,几人甫一落地,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扑了过来,越过众人,重重撞在谢采腿上,直把谢采撞得差点摔回海里。

穆玄英正疑惑这小不点儿是谁家孩子,忽听谢采几分严厉又几分无奈的声音道:“弈儿,外客面前,不得胡闹!”这才恍然,这便是那偷换了药却害惨了归故渊的小祖宗了。

谢弈随了父亲,生得格外玉雪可爱,一身穿戴远胜寻常孩童尊贵非凡,一群生人面前也不露丝毫怯意,反直勾勾盯着一脸菜色的归故渊,拍掌大笑起来:“果然有笨蛋中招啦!”

众人闻言,眉头俱是一蹙,只觉这孩子果真性格恶劣,做错了事情非但毫无悔改之意,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嘲笑他人。

谢采声音冷了下来:“你做错了事不思悔过,还对客人无礼,爹娘平素便是这么教你的吗?”

谢弈瘪瘪嘴,这才低下头不情不愿道:“对不起,是我错啦。”道完歉,他又抬起头,可怜巴巴抱着谢采的腿道,“爹爹一直那么忙,总也不陪弈儿,弈儿就一直在这里等爹爹。爹爹怎的上来就又训又罚的,弈儿好可怜。”

谢采叹了口气,把儿子一把抱了起来:“是爹的错。”

见父亲语调又软和下来,谢弈高兴地一把搂住他,又哈哈笑了起来。

穆玄英摇摇头,感觉好像明白了为何谢弈会被教成这么个样子。正待去看归故渊的情况,又有一白一黑两个身影从仁义楼后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走了几步便换上了谢弈同款飞扑,若非莫雨就站在身后,穆玄英也得被结结实实撞进海中。只是这被两人夹在中间满身大汉的状况委实太熟悉,穆玄英脑中空白了片刻,就听见康宴别中气十足又充满惊喜的声音:“莫雨哥,玄英哥,你们总算是来了!”

“小别?”穆玄英也很高兴,“你不是在洞天福地岛?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专门跟着子游来接你们的,怎么样,开心吗?惊喜吗?”康宴别美滋滋道,“你们在白帝城的事子游都同我说啦,可真有你们的!我就说嘛,我的好兄弟,在哪里都是除暴安良的大侠!”

这口吻好似比自己被人褒奖了还高兴,如此赤子心肠,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弯了唇角。穆玄英又为几人引荐了陈月等人,方子游留意到归故渊的苍白面色,了然道:“兄台这是晕船了?谢先生怎的没备些药?”

他忙从袖中取出药囊,扶着归故渊吃下,对方面色这才好看了些,连连冲他道谢:“多谢方公子。”

“不过就算是吃了药,归兄这般情况,最好还是先休息休息,不要轻易挪动费神。”方子游忖道,“这样吧,我让弟子们安排他先在沧海集附近住下,再领诸位去问心居。”

“毛毛。”陈月轻轻捏了捏穆玄英的衣角,“倒不妨,你与莫雨哥哥去吧,我看故渊这样,身旁少不得看顾照料之人,我与阿笑留下,也算彼此有个照应。”

穆玄英:“可是……”

“我毕竟还是个大夫。”陈月摇摇头,“要我不管不顾,心也难安。”

长孙笑也道:“你们不必忧心,我会看顾好他们两个的。”

既都如此说了,穆玄英也不再执着,见方家弟子安顿好三人后,便同莫雨随着方子游和谢采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走去。

离了人声鼎沸的沧海集,周遭渐渐变得安静。穆玄英刻意慢了脚步,待得与前面带路的两人拉了些距离,才向康宴别道:“你家中事都处理得如何了?”

“算是……暂时有了个结果。”提到这,康宴别声音难得沉了下去,“两棵神树俱毁,仙翁已经故去了。”

穆玄英大为惊讶:“怎么会这样?!”

“我们回来后,确在仙翁密室中找到了被囚禁的高祖父,那时他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至于两棵神树,洞天后被人所毁,又失去了赖以为系的养分,自然也便彻底枯萎。”康宴别摆摆手,“仙翁许知自己时日无多,干脆地承认了他对康家子弟所做的一切,将家主之位交给了我爷爷,并嘱托众子弟为他举行海葬,紧随高祖父其后故去了。”

穆玄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莫雨十分不客气道:“做了这些荒唐事,快活百年,倒落了个好死。”

穆玄英捅咕了他一下:“雨哥。”

康宴别笑笑:“莫雨哥说话还是这样一点不讲情面。不过,确实是这样的。”他倏尔一叹,“我虽不认可他种种行径,甚是不齿。但,他又毕竟是我的先祖,若非他当年独挑大梁,创下威名,康家断无今日这般风光。或许其他人都可以恨他怨他,但作为享受先祖荫庇的子孙,我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去怪他。”

“而今逝者已矣,康家所面对的,皆是新生。”

穆玄英看着他,笑道:“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小别。世上心性千百般,唯有豁达二字最难得。”

康宴别哈哈一笑,忽又想到什么,眼睛转了一圈,拉着穆玄英跑到一旁静悄悄问:“所以,莫雨哥真的是……那个吗?”

穆玄英挠挠头,最后点点头,见康宴别瞪大了眼,又忙不迭掩住对方的嘴:“就算害怕也不许叫出声,雨哥会难过的。”

康宴别啄米般点头,待得穆玄英松手了,才抱怨道:“我没想叫也不害怕好吧,这么久了,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况且,你是认真的吗?他会难过?莫雨哥不是从来不管别人死活吗?”

穆玄英不赞同道:“就算是妖,也是爹生娘养的,草木有情,他怎么就不会难过了?你这是偏见!”

康宴别无奈道:“好好好,知道你心疼了,我发誓,就算以后他在我面前大变活妖我也绝对不叫出一声让他伤心,你就放心吧。”

方子游回过头,见两人不知落了多远,还偷摸着不知说些什么,无奈道:“别聊了小别!一会仔细再把穆少侠带丢了!”

“他们故友重逢,不知多少话要说,理解一下。”谢采倒不甚在意,谢弈已抱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这小兔崽子恐也唯有酣然入睡时最是乖觉可爱。

几人又走了许久,一旁的海水变了颜色,表面一层澄澄碧蓝,其下却五光十色,似铺满孔雀翎羽,说不出的神奇好看。折道向岛屿深处去,两边中原从未见过的高大树木下,蓊郁翠色与硕大饱满的花丛交相缠映,簇拥一条沙石大道。再走一会,渐渐可见看守与巡逻的白衣弟子,见到方子游与谢采,纷纷行礼道:“小公子、白相。”

谢采喊住几人,又对一众守卫介绍道:“这两位是岛主的客人,或要在此地盘桓几日,你们务必好生待客,不得与贵客兵刃相向。”

众弟子连忙应是,又向两人行礼。

一路前行,所见弟子越来越多,一路彼此见礼,人都麻木了许多。穆玄英不由咋舌,悄声与康宴别道:“你们东海的大世家都是如此吗?走动一回好生麻烦。”

“你别见怪,问心居乃是方老前辈的居所,自是不能让外人随意进出往来。”康宴别小声道,“且东海时下纷乱,东瀛与高句丽觊觎此地武学已久,常易容成寻常侠客前来骚扰,近来更是格外频繁,莫说方家,我们洞天福地岛也加强了防守警戒,倒是与世家不世家的没什么相干。今日仔细打过招呼也好,免得来日你们在岛上行走不便,再被拦下来盘查身份。”

穆玄英了然:“原是如此,倒是我会错意了。”

众人走到处雅致别院前,忽见一位十分俏丽的女郎推着轮椅而来,本蹙着的眉在瞧见谢采与谢弈后方才松解些许,又且向众人彬彬有礼道:“子游公子、小别公子,还有两位少侠,岛主等候多时了。”

她生得本就肤白貌美,一头长发更是火一般的艳红,一下便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谢采介绍道:“这位便是内子姜氏,我们二人长居岛上天水轩,亦同为岛主效力。来日若有烦难,大可来天水轩来寻我们夫妻。”

穆玄英忙礼道:“有劳夫人。”

谢采上前几步小声道:“你一向深居简出,怎么这次却亲自出来见客了?”

“还不是为了这孩子。”谢夫人道,“偷溜出门也不打声招呼,哈桑遍寻不到,急得我实在无法,这才来主上这儿找找,想不到竟被你逮着了。”

“这孩子实在顽劣,回去得好好教训教训。”谢采将怀中熟睡的稚子递给妻子,“小鱼,你身子弱,也别在外面吹风,先带孩子回去等我,主上身边若有差遣,自有我在。”

姜鱼接过谢弈,点点头道:“那好。”

方子游不由叹:“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数年如一日相敬相爱,不知羡煞这世间多少男女。”

谢采笑道:“采与小鱼,是爱侣夫妻,更是可以坐而论道的红尘知己,此生自当倾心爱重。”

康宴别叫道:“好了好了,再继续说下去就让人不适了,咱们快走吧。”

穆玄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又暗地里勾了勾莫雨的小尾指,再状似无意地松开。

问心居并不十分奢华,小院幽深,在侠客岛中,颇有闹中取静的味道。

走进正厅,只见上座一位月白华袍的耄耋老者,高冠正貌,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不输屋中任何一个年轻人。他的面庞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代风华,当曾是个十分惊貌绝艳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莫雨也微微怔然,他与王遗风相处年久,本也觉得世间最高华气度者便同那白狼一般,但见今日这老者,竟也生了些动摇之心。王遗风毕竟久戏红尘,兼有一等自己也不愿抹去的妖邪魔气,而眼前的老者,端是真正的仙人之骨,便只静静坐在那里,满堂已添别样光彩。

更不必论自从上岛的那一刻,隐约能感受到如海潮般翻涌澎湃的淳厚内息,就如一个硕大的护盾,密密牢牢与苍穹同存,笼罩在无知无觉的忙碌众生之上,清正,温暖,强大。

他不自觉地攥了下拳,暗忖道:倘自己修上千年万年,是否也能有这般强悍无匹的力量……

正当思绪翻腾之际,老者开口了:“远客临门,还望莫觉疏礼怠慢。在下乃此地岛主,方乾。”

两人见礼谢过邀约,又一一介绍自己。方乾逐一颔首示意,又向二人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江湖子弟随性而行,诸位不必拘泥,大家坐下再谈。”

众人落座,弟子奉茶,这才打开话匣,说起白帝之行来。

方乾听了半晌,捻须道:“东海岛屿甚多,岛上渔民大多捕鱼为生,自然多奉信龙神水族,行祭祀之事。只是没想到,还有渔村一直在用活祀的法子。海中不少邪祟妖魔,百姓难免受其诓骗,今日捉了一个宫傲,难保明日没有别人……子游。”

方子游忙道:“爷爷,何事吩咐?”

方乾道:“这几日多遣弟子们去各岛渔村跑一遭,若打听到还有诸如此类之事,定要好生劝说阻止。倘遇到十分棘手无法解决的,便问白相。”

方子游轻咳一声:“放心吧爷爷,这事我都已在办了。”

穆玄英听到这话,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谢采笑道:“主上倒多操心了,子游而今颇有自己的见地,行事风格也日渐成熟,敢于人先,早不必事事吩咐了。”

方乾本有些凝重的神色和缓下来,点点头:“是不错,小别亦然,两个孩子这些年都长进许多。”

两人得了长辈夸奖,说不高兴是假的,又听得方乾道:“但你们长居岛上方寸之地,历练毕竟不足,不似两位少侠见过更多世面,也是你们的短处。”

康宴别十分认同:“正是如此,我在中原时与两位兄长朝夕相处过几日,他们行事妥帖,各有所长,待人处事确实在我之上。”

方子游也点点头:“此番能生擒宫傲,也多亏两位提前打通了水道,我们才能携弟子长驱直入,攻进内城。不仅如此,还救下了众多被困的百姓。先前渔村之事,也多有他们斡旋安抚。”

穆玄英忙道:“两位这么说,倒让我和兄长无地自处了,既妄自称一声‘侠’,路见不平事,自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时,坐上的方乾忽道:“你……方才说自己姓穆?不知你与那仁剑穆天磊……”

穆玄英一愣,方乾久居海外,却突然吐出了个他从没想到过的人名:“……正是先父。”

方乾的目光了然中带了些许叹惋悲意,终于不再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抱歉,我见穆少侠颇有故人之姿,方有一问。却不想,竟触了你的伤心事。”

穆玄英摇摇头:“父亲故去多年,血海深仇,也已报了,我早就不再因此伤心,想来父亲在天有灵,也是不愿看我总是沉溺于过往的。”他一顿,“只是晚辈没想到,前辈居然与家父也有些交情。”

“天磊兄少有侠名,虽天资不算十分出众,但仁心义举,实有古之布衣风范。”方乾沉吟道,“不过,我毕竟在中原不曾久留,要说与令尊实打实的交情,还是我的一位老友更称得上些。”

穆玄英道:“那来日,我必得去拜见这位世伯才是。”

方乾微微一笑:“他旧伤未愈,此刻正在闭关休养,你且在此处多住些时日,待他好些了,再见不妨。”

穆玄英抱拳喜道:“但凭前辈安排。”

方乾目光一移,落在了一直不曾说话、只撇盖喝茶的莫雨身上:“莫少侠,似乎很是喜欢这东海龙须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