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归故渊备了酒席为他送行,宋思巢见他这几日为自己张罗奔忙,爱琴也疏于保养,便掏出一匣松香递了出去。
“莫怪师兄手艺差。”宋思巢赧然道,“这几日被看得紧,匣子就做得粗陋了些。待你行冠礼时,定然送个更好的。”
两人出身差不多,归故渊甚还更差些,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全靠自己在师父门下拼搏努力,偶尔去门外寻些差事贴补家中。因而,礼若送得贵重,反倒成为一种人情负担。宋思巢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倘想表达心意,倒不如亲手去做,于归故渊而言,恐是更加千金难换的东西。
归故渊果真十分高兴,抱着他千恩万谢,思及他明日将独自上京,又不免为分别伤心。
但对着宋思巢,他还是竭力维系住了笑容,郑重道:“兄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家中的母亲,你不必有任何忧虑。”
宋思巢勉强点点头,心中却仍旧无法完全宁静。
彼时宋母顽疾在身,早年操劳落下的病痛使她难以下榻,待席宴散罢,宋思巢又马不停蹄回到家中为母亲煎药熬汤。
月明星稀,群鸟归巢,他拿着蒲扇扇动起灶上火苗,就这样很久很久,一刻也不曾大意,就像他第一日开始侍奉母亲用汤用药一般。
待他端着药进屋时,看见的却是宋母撑着身子坐在灯烛下,眯眼为他补衣的模样。
宋思巢心神震颤更甚,勉强挤出个笑,柔声道:“母亲怎么起来了?这样伤神的活,我自己来就好。”
“你这孩子,衣裳破了好大个洞,竟也不知道补一补。”宋母笑道,“先敬罗裳后敬人,这道理到了京中尤是如此。知你从小自尊自爱,不在乎这些身外物,可今时不同往日,上京之后,名声也须得一番经营,莫辜负了恩师的期许。”
宋思巢红了眼,屈膝蹲在床头:“这几日门中多有送行宴,可儿知晓,最该出现在席中的,当是娘才对。若无娘苦心栽培,无娘哺育教养,又何来儿今日的一切声名与风光呢?”
宋母轻叹:“母亲实是什么也没有给你啊……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吃苦得来的。”
“娘怎么如此想?”宋思巢仰头,“娘给了儿骨肉,给了儿聪慧,给了儿书香邻乡,给了儿选择的自由。没有娘,我是断走不到今日的。不论此去是否能就,儿余生定都会好好侍奉母亲,以报恩德。”
“您等着我。”他亲自尝了尝汤药,这才捧来递到宋母身前,“倘儿中榜,殿前递名,定还乡报喜,将母亲接来京上。”
宋母摸摸他的头,笑道:“好,母亲等着你。无论多久,都等着你。”
“你还好吗?”
穆玄英看得出神,忽被莫雨的询问打断,一时也有些怔愣:“……什么?”一出声才觉不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旋即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忙擦着自己的脸颊,却越擦越拭不尽。莫雨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眼下,一指皆是湿意。
穆玄英擦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蹲下身,把脸彻底埋进掌中。
他见过那么多人世间的别离苦楚,好像还是无法做到全然的抽离情感,一个知晓结局的旁观者尚且如此,岂不知身在其中的宋思巢,内心又该多绝望凄苦。
莫雨蹲下身,没有打扰他,只是道:“天下苦命人多如天边云,你若一个个为他们哭过去,又怎么消受得起?”
“父亲、母亲、星竹、思巢……为何世上薄命多是苦命人呢?”穆玄英道,“这本是不对的,这该是不对的。”
“世人总将磨难当成历练,苦难当成美德,皆因相信苦尽甘来,来世有报。”莫雨道,“可苦尽就一定甘来吗?来世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人的一生罢了。”
穆玄英花了点时间重新理好心思,站起身,眼前场景已来到了处破落野寺。
日已西垂,宋思巢掌了灯烛,正在一边看书一边研磨。
莫雨道:“难得,这样一个瞧着就必有孤魂野鬼出没的地方,他竟也不怕。”
穆玄英知他是故意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心情也好受些许,接茬道:“像他这般的人,正直、积极、光明,心无邪气,身外自有一股罡气护体,不是寻常鬼祟会锁定的目标。”
但下一瞬,宋思巢的灯烛忽地熄灭了。
破庙四壁漏风,也算正常。宋思巢十分好脾气地擦燃火石,又把灯点了起来。可不多时,灯又嗖地灭了。
他咦了一声,在屋中四处寻找,终于寻得个完全避风的所在,将烛火再次点燃。
可待他再转回身时,原本看书的桌案上却卧着个妩媚艳丽的女郎。
女郎衣衫宽松,大片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灯下如脂如玉,就似场旖旎暧昧的春风,不经招呼便蓦地闯入荒野之中的梦境。
穆玄英突了眼睛:“这……这不是宓菱吗?!”
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瞧见熟人,穆玄英掩面,感觉有点不能直视接下来的发展。
这般莫名其妙出现的漂亮女郎,色胆包天的大抵已经开始心猿意马,谨小慎微的也多该觉得无措惊慌,但宋思巢显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只是纯然疑惑道:“姑娘,你不冷吗?”
宓菱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只懒洋洋招招手,笑道:“郎君若觉得冷,那咱们做些不冷的事儿,不就得了?”
宋思巢道:“天黑了,这时候再出去疾跑,若引来野兽就不好了。”
宓菱:“……”
她又换了个更引人遐思的姿势,灯下美人,端得是楚楚可怜,宋思巢眉头微蹙,终于朝这里走了过来。
宓菱望着他,目光盈盈,又势在必得。岂料宋思巢伸出的手在距离自己几寸处下行,而后将那本被她压在身下的书小心翼翼抽了出来,仔仔细细看过,确保没有哪里折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退了几步,保持在个十分客套疏离的距离,好心道:“姑娘,还是快些下来吧,你的裙子都沾上墨迹了,只怕回去了不好清洗。”
宓菱:“……”
她忙不迭跳下桌案,果真身侧沾了大片墨迹,心头一时火起,看清宋思巢俊俏面庞,又竭力压了下去:“郎君好不解风情,难为人家对你一见倾心,不惜大半夜的前来私会。”
她走开了,宋思巢便继续坐回案前,收拾乱七八糟的墨砚:“姑娘错爱,人与妖鬼本不算良配,又何必非要燃犀相照?”
穆玄英一惊:“他发现了?”
莫雨失笑:“荒山破庙却出现这样貌美的女子,若非色中饿鬼与傻子都该觉得异常吧?”
穆玄英:“但他就这样说出来了?怎的不怕女妖女鬼恼羞成怒,反倒害了自己性命?”
果不其然,宓菱见身份被看破,也诚然不欲继续装下去,笑嘻嘻将两条膀子拢了上去道:“可喜欢就是喜欢,又哪里顾得上那等道理?”
宋思巢叹了口气,道:“姑娘之喜欢,喜欢俊俏的皮囊,喜欢年轻的躯壳,喜欢春风一度的快活,喜欢出口的甜言蜜语,喜欢所有想得却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这种喜欢,又何尝不是一种厌弃?得到,又如何不算一种失去?”
宓菱被他绕晕了,面上浮现出种无措的茫然:“我既得到了,怎么会是失去?既喜欢,当然不会厌弃?”
“按姑娘所言,喜欢之物,必不会厌弃,可追寻下一个对象,当然便算一种背离。”宋思巢耐心地擦拭着墨迹,也耐心地同她道,“姑娘今日的喜欢,会对在下说,亦会对下一个后来人道。姑娘今日得到了心头好,来日也必将在得到下一个时失去。”
“如果此刻喜欢,未来却注定厌弃。此刻得到,彼时又注定失去。那么求不得,也堪算一种天长地久。”
“所以,你还觉得这是喜欢,还觉得自己非要得到不可吗?”
莫说宓菱,连同穆玄英的脸上也被大片空白充盈:“……真奇怪,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莫雨的目光也变了几变,最后轻声道:“早先倒没觉得,此人颇有诡辩之才。”
宓菱一脸稀里糊涂,自己松了手,开始拨着手指头试图理清下关系。
宋思巢暂得清闲,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继续看书去了。
第二夜,他投宿于又一处弃宅中,不成想宓菱再度造访,这次换了身明艳的深红衣裙。
宋思巢也没有驱逐她,只十分有礼道:“姑娘今夜又有何事指教?”
宓菱背着手在他身旁绕了一圈,鼓起两团雪腮道:“昨日那些歪理,我回去问了我大姐,她道你是个狡猾不输狐狸精的。你昨夜一番话糊弄了我,今夜可没那么容易逃出我的手掌心。”
宋思巢笑了笑,没说话,只继续看向手中的书。
宓菱便故意去遮他的光,他也不发脾气,没了光线,就去一旁的茅草中躺下睡觉。宓菱跺脚,干脆往他身边一倚一靠,还未吹出一股香风去,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昏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宓菱正觉有戏,却见宋思巢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她密密罩住,隔绝了夜里的寒露凉意。
宓菱一怔,却见他再次起身,又向烛火旁去:“你……!”
“姑娘若借烛火,桌案便给姑娘看景梳妆。姑娘若想歇息,床铺便留给姑娘清梦一晌。”宋思巢又拿起书,轻声道,“我与姑娘皆是客,彼此相安就好。”
宓菱不自禁抓了抓身上外衣,即便一路餐风饮露,依旧是干净清爽的,带着皂荚的清香与阳光的味道。她终于不再执着,仰头落回稻草中,借着这股子从未有过的暖意浅浅睡去了。
第三夜,第四夜,宓菱屡屡造访,却明显规矩了许多,只是言语之间依旧多有调笑。
但宋思巢此人看似柔软,实则是油盐不进的铁板一块,宓菱同他谈情,他便谈起家国朝堂,宓菱与他说爱,他便尽说诗词文章。每逢宓菱邀他歇息,他又是摆手作罢,只言睡觉哪有写文章重要。
待得后来,宓菱也全没了脾气,只认命地托腮看着他,道:“之前见过的读书人也没你这样的,真想剖开你这脑子瞧瞧,里面除了家国文章,到底还有什么。”
“那可就多了。”宋思巢笔尖舔墨,一刻不停,“有恩师父母、兄弟乡邻、同窗友人,也有天地草木、山河万里。有前人风骨,今人意气,也有属于我自己的抱负心志,责任担当。”
宓菱:“哎,说来说去,肯定是没有我们这些鬼怪妖精的,否则这几日,你怎的都不好生看我一眼?”
宋思巢闻言一顿,意外地放下了笔,将目光投来:“有的。”
蓦地被这样一双澄澈到望不见半分浊欲的眼注视,宓菱也有些不自然:“……什么?”
“有你们的。”宋思巢柔声道,“草木有情,故生魂精。死魄有灵,亦曾为人矣。你与我,本就没有分别,不过都是天地间各自修行的一员罢了。”
这夜,宓菱难得推心置腹地与他聊了一番,无关男女风月,没有人妖之别,不再横隔芥蒂推扯,只作为两个年轻的灵魂,交流着彼此内心最好奇的事情。
她告诉宋思巢草木为何成精,宋思巢便告诉她,人有何种六欲七情。
她说到自己百年修行所见,说到晴好雨时天空的样貌、走云的形状,宋思巢不觉无趣,亦耐心听着,也告诉她自己所知世间飞鸟的种类,哪些东西或最利好桃树生长。
两人聊了一宿,待得天边见白,方才觉出些许倦意。
宓菱将他送出一路,及至山林边缘,已隐约可见不远处小镇的炊烟与轮廓。她是有些依依不舍的,却终是无比别扭地拿出一截小小的桃枝,递了过去。
桃枝上的新桃还未绽放,只有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花苞。
宋思巢一愣,旋即双手接过。
“谢谢。”宋思巢是典型的南乡长相,五官柔和,笑起来尤甚,“我们人族送别友人时会折柳相送,下次若有机会再见,换我折来赠你。”
宓菱矜持点了点头:“那本姑娘就等着了。”
宋思巢冲她挥挥手,背上行囊,就这样一路继续向北去了。
上京路上最荒僻的一段山路走过,大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味道。之后的几日里,宋思巢步履盈快,桃枝悬在腰间,淡淡芬芳沁人心脾,让他心情更觉大好。
桃枝虽一直都没有开花,他却日日不忘寻干净的水源灌溉,已经如同某种日常功课一般。
又这么过了几天,一日他行得山路辛劳,擦了擦额上汗水,准备暂时在树下歇息一番。
他靠着一棵约莫得有百龄的老树,三三两两的孩子绕树奔跑,正热热闹闹地放着纸鸢。宋思巢被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吸引,不由贪看片刻,才缓缓朝一旁的湖水靠近,准备洗把脸解解乏。
可方才掬起一捧水,忽听身后传来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他赶忙过去,一看才知道,不过是纸鸢挂在了树上。
“别哭了,脸都花了。”宋思巢笑道,“哥哥帮你们弄下来就是了。”
他小时候也没少带着归故渊攀上爬下,浑不似有的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三两下就爬上树梢,在众孩子敬佩仰慕的目光和叫好声中朝被挂在树梢的风筝伸出手。
有风刮来,在湖中漾起涟漪,树叶簌簌而落,在水面上却映不出小小一片的倒影。
穆玄英下意识已觉得不妙,但他的呼唤早已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看着筝线软绵绵搭上宋思巢的手指,继而如有生命一般向四肢攀爬……宋思巢猛地被筝线勒住,面上还残留着一丝痛意与错愕,百道筝线一并发力,顷刻没入皮肤骨肉。
穆玄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树下孩子们的拊掌和欢笑声还在继续,投映在莫雨平静冰冷的双眼中,已不再是原先的可爱样貌。他们无不是面中前凸,长出长尾,吐出分叉细蛇……变成了冉遗的怪异模样。
画面彻底黑下去前,腰间的桃枝散发出幽冶的光芒,那朵久不绽放的花苞终于怒开,它飞速地绽放,又飞速地凋零。花瓣混着血液,吹起千堆红雪,温柔又哀怜地将他残破的躯体笼盖。
属于宋思巢的前半生记忆就此终结于一片落花血海。
关于宓菱的部分,指路第14章。
对于这个角色为什么前面用八生代指,不是真的因为毛随手画的一撇一捺,而是八这个数字在佛道之中都有比较特殊的含义。此处的八有八苦之意,即: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是轮回于世大凡必经之苦难。哥与毛走这一路,见天地众生,本身就是目睹八苦,也亲历八苦的过程,故而毛会产生各种共鸣,哥也慢慢会从没有眼泪、冷眼旁观的妖怪,明白诸般不可违拗之苦痛哀乐,拥有自己的六欲七情。就如同原作中两个人,一个在浩气盟体验人情暖,一个在恶人谷见众生态。
最终,一个是从俗世往仁爱悲悯的高度去,一个是从不胜寒的高处走下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奔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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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荒斋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