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哥，离开这里！”
穆玄英推了莫雨一把，他臂力本就不差，此刻更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莫雨猝不及防被他这般一推，身形也猛地摇晃。可比他动作更迅捷的是原本静谧的轻浅池水，在穆玄英话音方响起时便已骤然拔高，继而化作汹涌波涛，在石洞大兴汐潮。
莫雨本就被他用力推开一段距离，此刻水波翻涌，两人更是愈发遥远：“毛毛！”
水中人徐徐从波涛中升起，鱼尾般的熠熠流仙裙无风自逸，双臂只着一对金钏，却不显轻浮放荡的妖气。皓石月盘在它身后，宛若巨大的光相，照亮它拈花指中托着的一面巨大铜镜。
“让我瞧瞧吧。”它开口，依旧是雌雄不辨的温和声音，“因果如是，善恶罪业，所欲所念。”
状若云帆的浪潮兜头而下，将一切的景象画卷般揉碎打乱，天地失了原本的色彩，金红锦鲤变成银与绿色，飘荡着，拉扯着，最后化作一望无尽的山林郁翠，与真正的皎洁的月色。
莫雨站在熟悉的山谷中，沐浴在四季时风里，见万灵欢声笑语，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转身，再转身，没有看见穆玄英的身影。
“毛毛！”他喊道。
没有人应答，甚至这喊声都未能吸引到那群叽叽喳喳围绕在一起的妖精们。
他试着运气，内府之中无所响应，也无法恢复原身形态。他的妖力似乎在被什么竭力压制着，但当一只熟悉的巨大蛇头从他胸膛穿过时，他蓦地了然。
这不过是一段记忆。
他看着巴蛇靠近，看见众妖谄媚地递上一个破旧木盆，看见木盆中、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婴儿。
那是他第一眼看见的穆玄英。
他不知道，为什么镜妖会送自己来到这里，究竟又有何种企图，但瞧见了旧忆中的穆玄英，心尖还是不禁柔软起来。那时的自己又何曾料想过会与一个平凡无比的人类婴儿产生纠葛羁绊，如何会对人间产生向往与眷恋。
他安静地看着自己打破婴儿的护身结界，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不点儿卷起，反反复复地端详着。
就是这样。他想，很快，他会打一个注定是输的赌，会离开这里，陪伴他一同生活。
一对猩红巨大的竖瞳瞧不出温度，也看不出喜怒，它注视着婴儿，长舌嘶嘶探出。莫雨的目光落在巴蛇头顶，倏尔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但就当他伸出手时，巴蛇蓦地张开血盆大口，毫无犹豫地将婴儿一口吞吃进腹。
“你……！”莫雨惊怒交加，手深深没入巴蛇身躯，却无实质，撼动不了巴蛇分毫。
巴蛇吃得满足，回过身来，露出大而狰狞的蛇头，那上面光滑无比，不见一丝本应有的龙角凸起。它尖啸一声，陡然腾空而起，徒留一地飞沙走石，与一身血气开始不住翻涌的莫雨。
地上落下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银环。莫雨蹲下身，几次想要捡起，魂体却怎么也办不到这看似简单的事情。
长风卷过，银环若柳叶飘散，又打乱了此间的场景。
再恢复时，他又站在了一处昏黄陋室内。少年板着脸，看向自己正对面坐立难安的小童。
莫雨又记起来了，这是他对毛毛下手最重的一次，因他不知天高地厚，不顾生死犯险，第一次让自己真正动了大气。可他的妖生里，没做过谁的爷兄，没做过谁的爱侣，又哪里知道表达在意与怨恨的界限远是迥然相异？思及此，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幼年的穆玄英，却见对方身上完好，似乎并没有自己当初打得那般凄惨兮兮。
小童扭着衣角，颇有些可怜兮兮道：“小荷……还能找到吗？”
少年木着脸道：“生死有命，谁知道呢。”
若非这般直观地旁观，莫雨还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这般讨嫌的时候。
“唉，阮家阿娘，眼睛都快哭坏了。”毛毛眨巴着眼，颇装老成地晃头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希望保佑小荷姐姐，早点回家吧。”
少年似乎想笑，又竭力板住脸，实在辛苦：“你又是哪路神仙，操这份闲心？”
毛毛学着老村长，一捻本不存在的长须，压低声音道：“我是爱管天下不平事、就操凡人闲心大仙。”
一旁的莫雨忍不住弯了唇角，再看这段旧忆，依旧觉得小时候的穆玄英有种天真纯然的可爱。
少年也再忍不住地笑出声，可很快，他又伸手扶住了额头，眉头紧蹙起来。
“怎么了？”小童面有忧色，“又头痛了？不然还是让小月姐姐来看看吧！”
“……没什么。”少年步履有些急促地向外走，“你别跟过来，我出去一下。”
这次，与记忆亦有所别，毛毛没有受伤，因而不再行动不便。他闻言赶忙跳下床，牢牢拽住了少年的衣角：“莫雨哥哥，不舒服就别乱跑了，外面现下不安全，这不是你说的吗？”
少年显而易见的呼吸不畅，眉宇间一团黑气氤氲不散，眼瞳也渐蒙上了一层灰色。莫雨一眼便知，是蛇蜕期毒血浸染内丹，在体内翻腾不息的征兆。
他忍不住开口：“别管他了……”似是因前车之鉴，他很快便明白了马上会发生的事情，“你别管他了！”
可小童仍旧捉着少年衣角，执着而恳切地望向少年：“莫雨哥哥，留下陪我吧，我也有点害怕。”
少年杵在原地，喉咙里渐发出咕咕的声音，很快，蛇鳞纹路从他的颈项攀爬而上，杀戾之气彻底接管了这具躯体，驱逐尽所有苟延残喘不得的温情与理性。
小童最后看见的，唯有一对被血色污染的竖瞳。
莫雨无数次阻止少年的行为，皆不可得，最后，甚至想暴力破开这间屋子，却仍是不能。直至原本温情浓郁的一室渐为血腥充盈，少年才彻底恢复了理智。
血色最浓郁之处，那只小小的手还紧紧攥着他半截衣角，仿佛紧攥着什么救命的稻草，没有一刻松开过。
“够了……”莫雨扶着额头，只觉内腔沸腾得快要爆裂开来。可周遭的情景再一次飞速变幻，一幕幕与记忆迥然的画面逐个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死在董龙口中的小童，横尸文星竹斧下的捉妖人，或是被筝线割断的头颅，或是百妖分食前望向自己的一眼。
莫雨心跳愈来愈快，脑中一弦岌岌可危，濒临断裂。
最后，他看见山一般的大蛇赤红着双目，杀死万万人族，人间真正十室九空，大地流血漂橹，群妖叩首，将它奉为神州唯一之主。它不再奢望焕骨成龙，而是一步一步，彻底走上了与萧沙一般无二，乃至更血腥杀戮的路。
唯一存活的人族少年站在山巅，曾经大蛇为他温柔垂首，聆听他的哀乐与宏愿，同他一起畅想着千秋万载的遥远未来。而今他却只能在血雨腥风中，孤独而沉默地仰望它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身影，目中盛满莫可名状的悲伤。
这眼神像颗黯淡的火苗，却仍旧烫得莫雨心尖不住刺痛：“别……”
木已成舟，回天无力。在山呼万岁中，在失色天地里，少年没有叩首，没有臣服，而是引手中长剑，从容而决绝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不要！”
心口痛得几欲崩裂，莫雨的身形猛地摇晃，半跪在地，终于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这一口血喷落在地，就同燎起了火焰，将眼前画面再次烧得一干二净。
他撑着心口，再也压制不住满身暴戾：“我说，够了。”
这次，本消失良久的妖气陡然蓬勃而出，像是终于脱离了幻境的桎梏，重新归于主人的号召。大片黑气从四面八方来，被他吸引，也将他裹挟。
他受够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视之人一次次一遍遍惨死在自己眼前，他已经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一片浓郁黑气中，忽伸来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灵台处。
这感觉太过熟悉……如同沙漠中濒死之人真切地拥抱了绿洲，如同第一滴春雨落在干涸枯败的大地，如同第一缕庚申月华温柔地抚摸过他的头顶。
那是仙人为他留下的叹息。
莫雨猛地抬头，周遭黑气褪却，只留下天地间莺飞柳长，碧空如洗，绿草如茵。
眼前与穆玄英长得七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收回手，风吹动他的长发青衫，又是与穆玄英截然不同的沉淀从容。
男人冲莫雨微微弯了眉眼，记忆中早已模糊了的慈悲面庞终于再次在脑海中复现。
莫雨蹙眉：“你是……当初的……”
“小蛇，好久不见。”青衫人笑道，“我是穆天磊。”
莫雨愣住了，这名字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就如同这个人的存在，早该消弭在岁月中，却又因非凡的意义，合该被千年万年牢牢铭记。
眼前人，竟是穆玄英故去快二十年的父亲！曾经侠名天下的仁剑，穆天磊。
莫雨哑了嗓子，半晌才继续道：“你就是……毛毛的父亲？”
穆天磊没有把他从地上拉起，而是撩开衣摆，面对面地坐了下来：“是。”
他实在像个凡人，与记忆中有那般有别，因而不能教人一眼认出。他坐在这里，面对着面，就如山谷中吹来最和煦的一缕阳风，温暖，柔和，拂过大地万物，又有着最利的刀锋也劈不开斩不断的坚定与从容。莫雨看着他，也渐而理解，为何他这流星般转瞬即逝的生命，却足以让谢渊乃至更多人用余生铭记。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必急，我会一一答复与你。”穆天磊双手落于膝头，“百年前，大漠衍天宗耗地宝天材，竭阖宗之力打造了一面可见因推果的镜子，名曰‘幻灵镜’。”
“因，是万事万物之兴。果，即是凡因相生之末。若一件事已生了因，那么依据这个因，便也能推演出这件事的果。有了这面镜子，人可在其中照见前身，镜子亦可推演出最有可能诞生的未来。所以你方才所见，都非纯粹的幻境，而是镜子在不同的节点中推演出与他相关的果。”
“他？”莫雨放平屈起的膝盖，也老老实实盘坐在对面，“所以，这其实是毛毛的因果？我之所照非我，而是与我攸关之人？”
“你很聪明，比我当初料想到的还要聪明。”穆天磊叹道，“不错，每人生来唯有一次相照的机会，所见亦算天机，因而决计不可见自己之失得。”
莫雨点点头：“若人人都轻易得见自己的未来，将死之人不再求生，晚年富贵之人也不再拼搏，人间便会失序。”
穆天磊笑道：“是这个道理。”
“可是，方才镜子推演出的诸多可能中，有许多事情已然发生，事实却并非如它所让我看到的那般。”莫雨顿了顿，望向穆天磊，“一果由千百因生，是你，亲手改变了他因中的一环。你也曾经在这面镜子里看到过他的一生，所以，才有你我今日对坐的场景，对不对？”
穆天磊笑而不语，只是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是穆玄英始终贴身佩戴的那枚银环。莫雨不自禁想要触碰，这次不再如方才灵体时那般可望不可即，他真切地摸到银环上的温度，真切地将它攥在手中。
“真的会有那样的结局吗？”良久，他问，“我看见了，看见他的未来终将死去。千万种苦果，皆由我这个因而起。”
他定定道：“若我早日换骨化龙，就能改变这个结局，对吧？”
穆天磊道：“若我答是，你要如何做？若答不是，你又要如何做？”
莫雨抿唇，不再发问。
“说回幻灵镜，本是衍天至宝，几十年前，却被一擅造迷雾幻境的妖物侵染，原本清晰可见的因果虚实纠缠，会惹人心神震颤，魂魄不安，或生心魔余生不得脱困，或会发疯自戕，成为妖物的养料。”穆天磊收回手，继续道，“我与谢兄一度追查到镜妖下落，谢兄也曾将它成功捉拿，从此镇压于落雁峰中。却不料，萧沙脱困，伙同韦柔丝设计引诱浩气盟中弟子，还是将它盗了出来。”
莫雨沉声道：“萧沙也想知道，他的雄图霸业，他的因果结局。”
穆天磊颔首：“但他双目已眇，怕是无法自己证实了。”
莫雨有些意外：“萧沙瞎了？！”
“很意外吗？”穆天磊笑道，“纵然蚍蜉撼树，也不可小觑人的力量啊。”
莫雨很快明白过来，这恐是穆天磊夫妇战死前所为了。
“好了，闲话以后再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做。”穆天磊站起身，“我与挚友生前分别封了一魂于银环中，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等到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古简，递到莫雨面前：“我终一生无缘登大道之巅，有些东西，注定无法亲授于你，但想来你天资卓绝，自有一番颖悟。”
莫雨起身，难得郑重地双手接过，只见古简上篆书三字《空冥诀》。甫一揭开，一股古老浓郁却磅礴庄肃的真龙之气已扑面而来。
“镜妖诞于水中，唯真龙可驭天下水族，你而今道行尚且不足，独有此法，堪破困局。”一环一简，穆天磊已尽数交给了他，两袖盈风，青衫淡隐。
觉察到他有去意，莫雨不自觉迈出几步，高声道：“你生时便已看到了毛毛的因果，当知晓自己的结局。”
“为什么……”他道，“明知此去无回，依旧向死而去？”
穆天磊叹了口气，他望向莫雨，那是一双执着不灭、不罢不休的眼睛，与当初那个没有眼泪的小蛇别无二致。百年光阴须臾过，却又好似都尽数停滞在了一人一蛇相对的瞬间，从来不曾溜走。
“众生所归，唯死而已。”他淡淡一笑，“得其所欲，不悔矣。”
莫雨定定站在原地，看着他伸出手，好似想再次落在自己头顶：“那么，你为何选择了我，却不去找他呢？他一直都……很想念你们。”
可当那只手真正落在了他的额头，却又倏作天星散去。
“我与诺叶都想见见长大的你。”穆天磊笑道，“而我们与玄英，终有再见之期。”
莫雨一怔：“什么意思？”
再没有声音应他所问。他随此间春风追迹，亦遍寻不到那个身影。
我该记住他的。莫雨想。无关他是不是穆玄英的父亲。
爹和哥的初见指路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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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天镜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