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与人毕竟不同。子夜时，皇城宵禁，重门闭户。一墙之隔外，妖怪窝中却笙歌不息，百鬼夜行。
外面多得是饮酒食肉、歌舞助兴的妖怪，莫雨纵然扛着食物大摇大摆而过，也不会因格格不入引起侧目。他就这般坦坦荡荡穿过一群东倒西歪的山精，拒绝了一波又一波艳丽女怪，目不斜视地路过野合众妖，来到一片密林中。
四下无声无影，他一手将少女放下，一手将穆玄英放出。
穆玄英甫一落地，便去探查少女的情况，伤不重，呼吸平缓而微弱。他从怀中掏出颂温临别赠与的竹哨，贴在唇下轻轻吹起。
为防引起妖怪注意，他吹得甚轻，混在风吹树叶声中，不大分明。
不多时，草丛中传来簌簌响应，继而冒出颗雌鹿脑袋，冲两人发出呦呦叫声。
穆玄英伸手轻轻抚摸雌鹿耳朵，能感受到掌下有道柔和温暖的白光笼罩在其身上，是充满慈爱与生机的味道。
他放下心来，将少女放在鹿背上，道：“请把她带离洛城，去个安全的地方。无论天涯海角，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微微躬身，冲雌鹿行礼：“拜托了。”
雌鹿也人一般，曲起前蹄顿首，它背上光芒更盛，月华之下，好似仙宫使者，载着少女奔跑远去。
穆玄英目送他们离开，不由道：“想不到百鬼集聚之地，还能遇到这样有仙灵的生物。”
莫雨却道：“天道自有耳目，绝非偶然。只是萧沙积业已深，倒也不怕被添上这一笔。左不过来日清算时身散魂消，那么杀一人与杀万人，又有什么区别？”
穆玄英侧目：“萧沙藐视人命，未必就看得起底层妖族，与狼共舞，实乃下策。你有什么打算？这一群妖物，放归山中，也算是种隐患。”
莫雨冲他摊开手：“天地茫茫，自有他们的归处。”
穆玄英望着他，面孔还是那张面孔，眼角眉梢，却写满了不言而喻的野心。他将手再次放在莫雨掌中，微微笑道：“那我就期待你的主战场了，雨哥。”
第二日，他们一大早便拿了腰牌编队离开，负责游猎的妖怪并不太多，诚如黑鼠所言，人手于他们而言，实是非常稀缺的。太有本事的不能被浪费在这里，太没本事的，又注定有去无回。反倒是略带些锋芒，却又不至于稀缺无补的更好些。
莫雨与黄鼠狼被分到了一个小队，他俩初来乍到，正是所有老人不待见的菜鸟，许是不想有个拖油瓶扯自己的后腿，索性让两个菜鸡抱团取暖，生死祸福全凭天意。
这很符合大多妖物强生弱死，冷漠利己的生存态度。没有额外的寒暄，不必过多沟通配合，莫雨如鱼得水，只觉自在非常。
他们两被分派的区域靠近皇城，那里有一处小型驿站，背靠着个半大不小的茶馆。两人赶到时，迎接他们的不出意外尽是空荡荡的茅舍马棚，桌上杯盏蒙尘，许久不曾开张的模样。
黄鼠狼：“晦气，上来就扑了个空。”
莫雨绕到马棚附近，拨开食槽中蝇虫飞绕的杂草，在最底下捡到一小块没被吃干净的手指。
他又矮下身，指尖抚摸过多日不曾下雨的坚硬地面，发现五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走吧。”他起身，仔细拍干净手上每一寸，“再去附近看看。”
他脚力甚快，不多时，两人已离开原目标地数里外，一路所见干涸的河床，枯败的田地，偶见些豺狗野鹿，也多是病疾缠身，拖着已溃烂的躯体苟延残喘。
“这、这都是怎么了……便是妖气侵染皇都，也不至于变成这样……”黄鼠狼似乎也没见过这般景状。也是，它道行不过两百年，生即逢歌舞盛世，所见皆是太平乐土，没经历过战乱，也不曾见过真正的生灵涂炭，王朝末路凋败。
“陛听昏聩，帝星黯淡，龙气式微，因而疫病在人间蔓延。天命已不再眷顾这个王朝。”莫雨淡淡道，“这只是个开始。”
黄鼠狼颤颤道：“那么，会影响到咱们吗？”
“谁说得准呢？”莫雨道，“毕竟一道雷劈下时，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跟着遭殃？”
前方，一处村庄出现在两人眼前。
黄鼠狼双眼发亮，喜滋滋扑了过去，一连闯进几户人家，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奇了怪了，这人都哪里去了？”
“还看不出来？”莫雨伸手拂去屋里凳上一层浮灰，大剌剌坐下，皮笑肉不笑道，“你被针对了。”
“这一片至少十天前就已经被搜刮干净了，却仗着你并不知情，又将这活派给了咱们。”莫雨靠在一旁，选了个舒服姿势支起一条腿，“若非存在什么竞争关系，便是铁了心想让你吃点教训。既然今日横竖不可能带点什么回去，不妨坐下猜猜，空手而归的下场是什么。”
黄鼠狼弱弱道：“您别吓我了……我上面可还有人罩着呢，定是二筒还没来得及跟他们打声招呼，这才作恶想整我们。等回去了，非得好好治治他们不可！”
莫雨但笑不语。
待得落日前换班，几支小队唯有他们两手空空，主事见了，气得一番吹胡子瞪眼，忙命人将他们提溜进了地牢中，以示惩戒。
望着不可置信的黄鼠狼，莫雨这才冲他一摊手，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
绝对幽闭的地牢中，差不多已经完全满员，数十只妖精被关于一处，倒不如人类囚犯那般精神萎靡，大多甚至还嘻嘻哈哈隔着栅栏谈天嬉闹，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味道。
黄鼠狼放下心来，嘟囔道：“这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不给夜游聚会和吃饭嘛！”
这时，从背后传来个低哑的声音道：“若这么想，迟早小命不保。”
黄鼠狼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钢针一般竖了起来。偌大的地牢中只燃着一根蜡烛，浑没在意他们这间里早有住客。
莫雨倒没被吓到，只挑眉看向来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何意？”
来人继续道：“初犯者，会依情节被关在这里一夜或者数日。再犯者，会被拖去施刑责打，关进更下一层。倘若连犯三次，会在最底层被秘密处死，挖出妖丹，成为大伙儿的盘中餐。”
黄鼠狼：“……”
“所以。”对方微微探身，一张不修边幅、刀疤横贯眼鼻的粗犷面庞出现在视线里，“你看到的这些不过都是些情节轻微的初犯罢了，死去的那些永远不会发声，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你也根本想象不到。”
莫雨抱臂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汉子沉默良久，道：“因为，我曾经是那个行刑的刽子手。”
话音方落，隔壁便探过来个笑嘻嘻的鼹鼠脑袋：“大傻帽，又在这里危言耸听了，你要在这里蹲十年，我的老天，岂不是跟你住一块的每个人都要听你叨叨上一遍？”
刀疤脸抿了抿唇，没作声。
“哎，别听他胡扯。”鼹鼠道，“这家伙被关太久了，保不齐脑子有点问题，自己出不去呢，也盼着别人出不去就好了。其实就算被关进来也没什么打紧的，出去干点实事，功过自然相抵。倘若真的不堪留用，大不了被赶回原籍罢了，哪就这么危言耸听。”
黄鼠狼闻言，拍拍胸脯：“我就说嘛。”
一来二去，它倒是与隔壁的鼹鼠熟络起来，很快攀谈在一起。刀疤脸自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又再次退回黑暗中。
莫雨却追了上去：“你要被关十年？看样子犯的事可不小。”
“不小？”刀疤脸自嘲一笑，“我不愿对个身怀有孕的女妖下死手，如此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被关上十年。这事，很大么？”
莫雨的声音轻之又轻，纱幔般在对方耳畔缭绕：“你动了恻隐之心，而心软难免犯错。为什么？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毫无用处却只会坏事的感情？”
许是在地下被关了太久，刀疤脸粗叹了口气，总算将心中事对着个也许明天便再不会见的对象倾吐了出来：“因为我的妻子，也怀了身孕。”
“她本是瘦西湖中一条锦鲤，漂亮，灵气，慈悲心性。而我不过是一条脏水沟里最普通不过的黑鱼。”刀疤脸闭上眼，“春旱时，我被人捞起，带到西湖边的市集上贱卖，在砧板上，一把刀差点将我的头颅砍下，是她化出人形，把我救下买走。”
“她真漂亮啊，像九天仙女，像传说中普度众生的菩萨。那时我就发誓，这一生一世一条命，只要她要，便都给她了。”
“她本要把我带去湖边放生，我却开口说了话，求她让我留下报恩报德……大概是把她吓坏了吧。”刀疤脸微微一笑，“但她真的把我留下了。她告诉我，她原在青萝山一带修行，王朝更迭，战火弥漫至每一寸土地，与她一道修行的姐妹们不忍山民被践踏屠戮，亦为捍卫家园而参与了人族的斗争，尽皆惨死，只留下那时年岁尚小的她，从此独自在江湖飘零。”
“她孤独太久了，总觉得自己是一块活着的墓碑，也想有人能记得自己的存在。”刀疤脸垂眸，“所以尽管我平庸笨拙，她还是选择了我。”
莫雨拍了拍手，没什么感情道：“感人的故事，然后呢？”
“我们相互依靠着过了快百年，渐渐成为了另一种伴侣，她有了自己想要的孩子，是真正意义上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刀疤脸敛了笑意，神情渐而被种痛苦与愤怒的情绪占满，“可这一切都被人族毁了！他们趁我不在，设计挖走了她的妖丹，又将她带到洛城皇都，呈上了达官贵人的桌案……”
他怒斥凄然，双拳重重落于地上：“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在人世间的一切留恋，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俱都化作了他们笑宴之上的盘中餐！”
“可惜，我只是一条鱼。”他又道，“几百年的光阴也只够拥有化形的能力，不像蛟龙生来就能翻云覆雨。小的鱼虾，最大的出路就是依附大江大河的势力，为了向整个洛城的人族报复，我没有别的选择。”
“要我杀人，要我剖丹，纵然浑身沾满鲜血，不得善终，我也愿意。但那日的女妖让我想到她，我下不去手。”他道，“我怎么能，怎么能跟杀我妻儿的人做出一样的事情……她引颈待戮的时候，又该多绝望？！”
莫雨支着头，懒懒道：“所以呢？现在的你如愿了吗？投效了萧沙，你的大仇终于可以亲手一报了？”
刀疤脸一顿，道：“没有。十年囚禁，或许待我出去，早已找不到那个杀我妻儿的杨晖小儿。”他复又猖狂笑道，“但那又怎样？龙王会杀了他，洛城被叛军攻破，自有人会替我报这血海深仇！”
莫雨看了他半晌，倏忽笑了：“所以，眼下你将自己的希望都押在萧沙身上，是吗？”
“良禽择木而栖。”莫雨拍拍手，站起身来，外面已隐约传来看守的动静，“但愿这一局，你能赌得赢。”
刀疤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狱门已被人从外面打开，适才对话的男人只留下个修长而淡漠的身影，便跟着看守扬长而去。
今日游猎，莫雨不再同黄鼠狼一队，他的队友是个头毛稀疏的家伙，吊梢眼，鹰钩鼻，总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却很不好相与。
莫雨再熟悉不过这股子禽鸟身上的味道，顶着对方探究又不怀好意的目光，十分坦然且嫌弃地屈指掩了下鼻子。
对方面色登时大变，恨恨地甩手离去。
两人就这么毫无交流地在目标地分头搜索。
良久，莫雨看着树影确认了下时辰，再抬起头时，恰有蓝身红尾羽的鸟儿逆风落在他肩头歇脚，不作声地向他怀中丢了块胡饼。
“你有心了。”他从怀中掏出宝玉，将胡饼掰碎了，细细洒在上面，很快，玉便如有生命一般，把一层饼屑尽数吞了下去。
看着那狼吞虎咽的样，莫雨摇摇头，脸上久违有了发自真心的笑模样。
红尾水鸲窝在他肩头，看着这不值几两钱的样子，直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见一张饼被穆玄英吃得差不多了，莫雨又拣了片干净衣角，将玉里外上下擦了三遍。
“这几日着实是委屈你了。”他抚摸着冬玉道，“待这里的事都解决了，定然带你吃些好的。”
冬玉原本柔和的光芒一时闪烁出了金灿灿的色泽，似乎很是高兴。
莫雨忍不住被他逗笑，又落唇轻轻亲了一下。
金色光芒消退了，变成了春桃般的粉红，在掌中一涨一涨，像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莫雨彻底笑出声来。
“遇上什么美事了？”沙哑的声音从后传来，“也说与我听听？”
莫雨敛了笑，缓缓转过身：“与你不相干。”
没毛的秃子咧开唇，目光在他与手中尚不及收起的冬玉间来回游移：“兄弟有这般好东西，怎么还藏着掖着？也让我看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