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波本第一次查阿斯蒂，是在入职第四个月。
不是怀疑。
是习惯。
每个新出现的代号成员，他都会过一遍。
二
那天晚上，他在安全屋里打开电脑。
调出组织人事系统的档案。
【阿斯蒂（后勤·酿酒专精）】
【入职日期：三年前】
【真实姓名：楢川纮佳】
【年龄：26岁】
【籍贯：山形县】
【学历：××大学农学部酿酒专业】
没了。
就这些。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假的。
三
他进入公安内部系统。
输入姓名。
【楢川纮佳，山形县人，××××年出生】
【户籍所在地：山形县××市××町】
【家庭成员：无（父母已故，无兄弟姐妹）】
【学历：××大学农学部酿酒专业，毕业论文获优秀奖】
【工作经历：小樽某酒厂实习八个月（酒厂已倒闭）】
【之后两年：无登记信息】
他盯着“无登记信息”那行字。
两年空白期。
便利店收银？
居酒屋帮厨？
餐厅洗碗？
他见过太多空白期。
有的是真空白。
有的是被抹掉的。
她是哪一种？
四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山形县。
那个地址还在。
一栋老房子，门口种着柿子树。
邻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波本：请问楢川家还住人吗？
老太太：早就不住了。那姑娘好多年前就去东京了。
波本：您还记得她什么样吗？
老太太：记得。话不多，但挺懂事的。她爸妈走得早，一个人撑了好几年。
波本：她父母什么时候走的？
老太太：她上大学那年。先是她爸，病。过了半年，她妈也跟着走了。那孩子回来办完丧事，把房子锁了，就再没回来过。
波本沉默。
老太太：你是她朋友？
波本：嗯。
老太太：她还好吗？
波本：……还好。
老太太：那就好。
五
波本站在那栋老房子门口。
锁已经锈了。
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杂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六
回东京后，他去了一趟小樽。
那家酒厂已经倒闭了。
厂房空着，门上贴着封条。
旁边的便利店老板还记得。
老板：你说那个姑娘？在酒厂干了八个月，天天来我这儿买便当。话不多，每次都说“谢谢”，就走了。
波本：酒厂倒闭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老板想了想。
老板：没什么反应。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酒瓶被装车运走。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波本：后来还见过吗？
老板：没有。听说回东京了。
七
他去了那家餐厅。
她洗过碗的那家。
老板娘还记得。
老板娘：小纮啊？干了大半年，话不多，干活利索。后来她说要学语言，就辞了。
波本：学语言？
老板娘：嗯，说想去意大利。还问我意大利语怎么说“谢谢”。我哪知道。
波本沉默。
老板娘：她还好吗？
波本：还好。
老板娘：那就好。
八
他去了她住过的六叠出租屋。
那栋楼还在。
房东是个老头。
房东：楢川さん？记得记得，住了两年多。房租从不拖欠，就是不爱说话。每天早出晚归的。
波本：她屋里有什么？
房东：没什么。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口缸。
波本：缸？
房东：嗯，酿酒的缸。二手货，她搬来的时候就带着。走的时候送隔壁阿婆腌酱菜了。
九
他去找隔壁阿婆。
阿婆：小纮啊？那孩子好啊。自己酿的酒，送了我好几瓶。好喝。
波本：她跟您说过什么吗？
阿婆：说什么？就说谢谢，再见。对了，有一次她问我，阿婆，您觉得这酒能开店卖吗？
波本手顿了一下。
阿婆：我说能啊，好喝着呢。她就笑了。就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再练练。
十
波本回到车上。
坐了很久。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过。
父母早亡。
大学酿酒专业。
酒厂倒闭。
便利店收银。
居酒屋帮厨。
餐厅洗碗。
六叠出租屋。
二手缸。
自酿葡萄酒送邻居。
想过去意大利。
没去成。
然后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一个不显示发件人的地址。
【您对酿酒有兴趣吗？】
十一
他回到东京。
打开电脑。
进入组织人事系统。
调出入职记录。
【楢川纮佳·入职邮件】
发件人：组织人事部（系统自动）
收件人：楢川纮佳
内容：【您对酿酒有兴趣吗？如对稳定工作环境感兴趣，请回复此地址。】
回复时间：三年前。
回复内容：【有。】
十二
他查那封邮件的来源。
系统显示：招聘专用通道。
再往下查：该通道由后勤部管理。
再往下：后勤部当时的负责人是——
他停了一下。
是朗姆。
十三
波本坐在电脑前。
看着屏幕。
朗姆。
朗姆发的招聘邮件？
朗姆怎么会知道她？
朗姆为什么要找一个酿酒专业的应届生？
他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她不是卧底。
卧底不会在系统外漂两年。
卧底不会去洗碗、收银、帮厨。
卧底不会住六叠出租屋，用二手缸酿酒。
卧底不会送酒给邻居，问阿婆能不能开店。
她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想酿酒、想开店、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然后被组织捡走了。
十四
他关掉电脑。
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快亮了。
他坐了一夜。
十五
第二天，他去安全屋。
她正在洗葡萄。
看到他来，抬头。
她：今天这么早？
他：嗯。
她：咖啡呢？
他：门口。
她：哦。
她继续洗葡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洗。
阳光照在她身上。
猫蹲在她脚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去。
帮她洗葡萄。
十六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住处。
打开电脑。
把那份调查报告存进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楢川纮佳·背景调查】
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不是卧底。是好人。】
十七
他没有告诉她。
他查过她。
去过山形。
去过小樽。
去过那家餐厅。
去过那栋出租屋。
见过那个老太太。
见过那个便利店老板。
见过那个老板娘。
见过那个房东。
见过那个阿婆。
他知道她父母早亡。
他知道她一个人撑了好几年。
他知道她想过去意大利。
他知道她没去成。
他知道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他知道她来了这里。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一封不会来的联络？
等她酿出好酒？
等一家店？
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
她不会走了。
她会一直在这里。
酿酒。
洗葡萄。
喂猫。
等人。
十八
后来有一次，她问他。
她：你查过我吗？
他手顿了一下。
他：嗯。
她：查到什么了？
他：没什么。
她：没什么是什么？
他：便利店收银。居酒屋帮厨。餐厅洗碗。六叠出租屋。二手缸。自酿葡萄酒送邻居。
她沉默。
她：就这些？
他：就这些。
她：没别的？
他：没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猫。
猫在舔爪子。
十九
她：那你信吗？
他：信什么？
她：信我就是个普通人。
他：嗯。
她：为什么？
他看着她。
他说：因为你酿的酒越来越好喝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小。
她说：就这？
他说：嗯。
她说：没别的原因？
他说：有。
她说：什么？
他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咖啡明天还有。
她：好。
他推门出去。
二十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猫蹲在她脚边。
她低头。
她：他说他信。
猫：喵。
她：因为他觉得我酒酿得好喝。
猫：喵。
她：你说他是不是……
猫：喵。
她：算了。
她转身回去。
继续洗葡萄。
二十一
那天晚上，波本回到住处。
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看着那份报告。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
没有删。
但也没再看。
二十二
他知道那些事。
她父母早亡。
她一个人撑了好几年。
她酒厂倒闭了。
她想去意大利没去成。
她洗过碗，收过银，帮过厨。
她住过六叠出租屋。
她用二手缸酿酒。
她送酒给邻居。
她问阿婆能不能开店。
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她来了这里。
她一直在等。
二十三
他知道。
但他不说。
有些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刚好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