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头地点是米花町某居酒屋后巷。
时间：晚上七点。
对象：波本。
阿斯蒂提前一小时到达。
她穿黑风衣。
戴墨镜。
站在巷子正中，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她默念：我是冷酷无情的杀手。
念了二十遍。
巷子里只有一只流浪猫。
猫蹲在垃圾桶盖上，尾巴绕着前爪，歪头看她。
阿斯蒂：你是组织派来监视我的吗。
猫：喵。
阿斯蒂：我没有接头经验，你别告诉联络人我紧张。
猫：喵。
阿斯蒂：谢谢。
三十分钟后，猫从垃圾桶盖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裤脚，蹲在她脚边不走了。
六点五十五分。
她把墨镜扶正。
六点五十八分。
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
七点整。
波本准时出现在巷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薄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路过顺便拐进来看一眼。
阿斯蒂：酒呢？
阿斯蒂：啊？
波本：你不是酿酒专精吗。样品呢。
阿斯蒂：…………下次带。
波本打量她三秒。
波本：第一次出任务？
阿斯蒂：是。
波本：风衣不错。
阿斯蒂：谢谢。
波本：七月穿这个不热吗。
阿斯蒂：还好。
她后背已经湿透了。
二
波本没再问。
他从风衣内袋取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串数字，折好放在垃圾桶盖上。
猫凑过去闻了闻。
波本：安全屋地址？
阿斯蒂：郊区。
波本：物资收到了吗。
阿斯蒂：收到了。葡萄十二筐，糖五十斤，空酒瓶一百四十四个，软木塞三百个。
波本：还有呢。
阿斯蒂：还有一口缸。
波本：就这些？
阿斯蒂：还有一本书。
波本：什么书。
阿斯蒂：《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
波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先酿。
阿斯蒂：好。
波本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波本：那本书不行。
阿斯蒂：啊？
波本：换《发酵工艺学》和《果酒酿造技术》，第五版。
阿斯蒂：……好。
波本走了。
阿斯蒂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猫蹲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她低头：他刚才是不是嫌弃我的书。
猫：喵。
她：他嫌弃我的书还让我换。
猫：喵。
她：但他记得版本号。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三
她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黑透。
院子里的三株葡萄藤在夜风里轻轻晃，叶片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手发酵缸沉默地蹲在墙角。
缸体她洗过三遍，消过两遍毒，缸沿擦得锃亮，在廊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从图书馆借来的《发酵工艺学》放在桌上，翻开扉页。
第一章：发酵容器的选择与养护。
书上说：好的发酵容器如同好的合作伙伴，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她对着缸郑重鞠了一躬：我叫楢川纮佳，代号阿斯蒂，以后请多指教。
缸沉默。
她等了等。
缸依然沉默。
系统提示音：【发酵物语】触发失败，目标发酵缸拒绝与您沟通。
她：…………
她：它为什么拒绝。
系统：原因未知。
她：那我怎么办。
系统：建议您持续尝试。部分发酵容器性格内向，需要较长时间适应新环境。
她蹲下来，跟缸平视。
她说：你内向？
缸沉默。
她说：那我每天跟你说一句话，你慢慢适应。
缸沉默。
她说：今天这句说完了，明天再来。
缸沉默。
她站起来，关灯。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缸边，尾巴盖住缸沿。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缸体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他会来收样品吧。
猫没理她。
她说：下个月酿不出来怎么办。
猫打了个哈欠。
她说：你倒是心大。
猫开始踩奶。
四
三天后缸里长毛了。
灰绿色的菌丝铺满液面，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的酸味，有点像梅雨季忘了扔的隔夜米饭。
她蹲在缸边，久久没有说话。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系统：【发酵失败·杂菌感染】
纮佳：怎么才能不感染？
系统：建议您与发酵缸搞好关系呢。
纮佳：搞好关系就不会长毛？
系统：搞好关系的发酵缸会及时提醒您调整发酵条件。
纮佳：它怎么提醒我？
系统：通过发酵物语。
纮佳：…………
她把缸搬到院子里，倒掉发霉的葡萄液。
葡萄液淌进排水沟，灰绿色的菌丝混在酒红色的汁水里，像一幅失败的水彩画。
她洗缸。
洗第一遍。
洗第二遍。
洗第三遍。
缸体再次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不语。
她对着缸说：没关系，再来。
缸沉默。
她说：这次我注意消毒。
缸沉默。
她说：你……还是不打算理我吗。
缸沉默。
她顿了顿。
她说：我反正还要酿很多年。
缸依然沉默。
但那天晚上，她梦到自己在跟缸说话。
缸说：你手太重了。
她说：哪里重？
缸说：捏葡萄的时候，汁水溅到缸沿了，我痒。
她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
阿斯蒂二世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说：我做梦梦到缸跟我说话。
猫：喵。
她说：它说我手太重，汁水溅到缸沿，它痒。
猫：喵。
她说：缸会痒吗。
猫没理她。
她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轻一点。
五
月底，她提交第一份工作汇报。
【本月工作内容】
1. 与发酵缸建立初步联系。失败，缸拒绝沟通。
2. 首批酿酒试验。失败，葡萄长毛。
3. 缸体清洁及消毒。已完成。
4. 酿酒理论学习。已读完《自酿葡萄酒从入门到精通》《发酵缸的日常养护》，正在读《发酵工艺学》第三章。
【下月计划】
1. 继续与缸沟通，争取获得缸的信任。
2. 重购葡萄，进行第二批酿酒试验。
3. 学习《果酒酿造技术》。
【其他】
安全屋安防系统已建立，成员：阿斯蒂二世（猫）。
附件：阿斯蒂二世入职登记表（手写）
系统审核通过。
系统备注：建议与发酵容器培养感情时保持耐心。组织档案显示，前任酿酒专精曾用半年时间获得发酵缸好感度 1。您目前进度正常。
阿斯蒂：…………
前任酿酒专精是谁。
系统：该成员已离职。
阿斯蒂：为什么离职。
系统：发酵缸始终拒绝沟通。该成员精神压力过大，申请调岗。现任财务部副主管。
阿斯蒂：财务部？
系统：是的。财务部不需要与发酵容器沟通。
阿斯蒂：…………
她关掉系统，对着缸说：我不会调岗的。
缸沉默。
她说：我跟你耗。
缸沉默。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缸边，尾巴盖住缸沿。
窗外暮色四合。
院子里三株葡萄藤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缸边，翻开《发酵工艺学》第四章。
书上说：发酵是微生物与人类合作的古老艺术。
她说：听到没，合作。
缸沉默。
她低头继续看书。
夜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翻动书页一角。
阿斯蒂二世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想起来那杯咖啡。
想起来便签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葡萄。
想起来波本说“那本书不行”时的语气。
她把书页抚平。
她说：下个月一定能酿出来。
猫没理她。
缸也没理她。
但窗台上那盆薄荷在风里晃了晃叶子。